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祈雨法事(一) 空气安 ...
-
空气安静了一瞬间……
那老爷等了会儿没等到下文,有些着急地问:“卦相什么结果?”
此时轮到陈重换上一副严肃面容了,他微皱着眉头,一只手捋着胡须,又摇了摇头,还轻轻叹了口气,却没说话。
那老爷表情越发着急了:“哎呀,这位道长,你倒是说一说结果呀,真是急煞人也。”
陈重又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仿佛下了什么大决心似的,终于开口说道:“唉,虽说天机不可泄漏,但贫道观卦相确有些许波折在其中,否则令公子若想一举夺魁恐怕是难啊。”
那老爷听了这话,有些无措和迷茫,他眼神飘忽地转了转,仰头看着陈重颤悠悠地问道:“那、那该如何是好啊?”
陈重避开何老爷的眼神,摇了摇头,旋开身踱步几下,叹息道:“此事恐怕还是贫道与何公子见上一面才好。”
几句话之下,何老爷脸上的假笑没有了,他没有推辞,回身冲家仆道:“快、快去后院把承嗣叫过来。”
家仆应了声,一路小跑着去了。
不多时,何公子也从东跨院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位姿容不俗的女子,那女子正是墨含。
何老爷拉过何公子推到陈重面前,道:“来,这位道长说你秋闱乡试能中,快让道长瞧瞧。”
何公子有些疑惑,他朝陈重和陈重的徒弟们一一见了礼,才道:“道长,这是何意?”
陈重回答:“何老爷说得不错,贫道卜了两卦,一卦在下山前卜得,得知公子乃是我清净派的有缘人,另一卦乃是昨日在镇上见到公子后卜的,得知公子此次乡试可中举。不过……近几年灾祸不断,民生凋敝,无苍天厚德的庇佑,乡试结果也很有可能不尽如人意啊。”
说到这,他顿了顿,看向了跟在何公子身后的墨含。
他故意指着墨含问道:“这位施主是……?”
墨含愣了一下,但还没等她回答,何公子便开口替她答了:“这位就是墨含姑娘,我的好友。”
墨含朝陈重等人点了点头。
陈重略作思索状,又道:“此事并非无法可解,只是需要何老爷您或者何公子能完成一件大功德之事,再由贫道开坛做法,请来天地神灵共为见证,便可消除。”
何老爷急忙问:“何为大功德?要、要如何做啊?”
陈重道:“不瞒施主,贫道携徒弟们下山来义诊,碰到了许多没有田地的佃户,都是去岁灾荒时无米可食之际卖了田地换粮食,今年又是灾年,他们不仅没有粮食吃,连田地也没得可卖了。若是施主能助这些佃户安稳度过灾年,想来算得上大功德一件。”
何老爷想了想,说道:“这简单,我赊给他们粮食就行。”
陈重眯眼捋着胡须摇摇头,道:“不能赊,要给。且要联合洪庐镇上所有的地主,将去岁低价从这些佃户手里收购的田地原价卖回去,要让整个镇子的饥贫佃户都能安稳度过灾年,不被灾荒或借债压垮,保有生计。”
“这怎么可能!”何老爷一听急了,他道:“那些佃户是自己要卖田的,又不是我们逼他们卖的,为何要原价买回去?且这救灾本来是朝廷的事,与我们何干,灾民佃户的死活与我何干?”
何公子听得皱眉,反驳道:“爹,你怎么能这么说!灾民也是人,我们并不缺粮食和田地,在这种灾荒年帮一帮他们是应当的。我读的是圣贤书,考取功名是为了为官之后能替百姓做事,若现在见死不救,那即便日后考取功名了又有何用?”
陈重听罢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正是此理,看来贫道没有看错,何公子确实是一片丹心赤诚。”
一来一回,听得何老爷一愣一愣的。
但他没有再反驳,像是被儿子说服了。但困难依旧在,他迟疑着问道:“我家倒是没什么问题,咬咬牙能管了那些佃户的粮食,把田卖还回去,可是我要如何才能说服镇上其他地主同意原价卖田呢?别人家可没有要参加科考的儿子!”
陈重一听这话,乐了。这何老爷是听出来自己是拿他儿子的乡试成绩来忽悠了,不过他或许是真的很看重儿子的功名前程,即使知道有可能被骗,还是愿意试试。
陈重思索片刻,说道:“贫道有一法子。今年本地旱灾严重,三日后,贫道会在郊外做法祈雨,若祈雨真能成功,天将甘霖,那便说明贫道与众弟子的功德不是做假,是受神仙龙王所认可而庇佑的,若到时诸位乡绅都能同意上述大功德之法,则不愁未来三年风调雨顺。”
何老爷点点头,这倒是个好办法。
但回过头来他又拿不准:“道长真能祈雨成功?”
陈重依旧笑呵呵地,却没有正面回答:“三日之后便可知晓,施主放宽心即可。”
说罢他又道:“待此事成之后,若施主不嫌弃,贫道愿为何公子开坛做法,祈愿何公子乡试夺魁。”
何老爷听了,顿时千恩万谢,将众道士拉在家中吃了一顿丰盛的斋饭后才依依不舍地放人离开。
……
一行人一路出了何家院子,又走了好一段路,众弟子才终于忍不住开开口询问起来。
冯路最先忍不住,他拨开是兄弟们凑到陈重身边,边走边回头问:“师父,您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您真的卜算到了小何施主能中举?”
还不等陈重开口,谢少临也担忧地问道:“是啊,那何公子看起来正与墨施主有些纠缠,想来只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罢了,此时离秋闱乡试也就半年时间,怎么能保证何公子一定中举?”
问到这里,平日里性格最为沉稳的大师兄倪千川也忍不住开口询问:“是啊师父,刚刚您还说要做法祈雨,但我们都知道这不一定能成功,需要依据天时,莫非……”
陈重听着,点点头打断他:“不错,我昨夜观星,见北方彗星闪烁,南方星野低垂、氐宿晦明,兼有箕风毕雨,三朝之内,应有甘霖落地。至于乡试一事……”
他摇摇头无奈道:“何施主一切自有天定……全看天意吧!”
听了这话,众人心头的担忧不仅没减少,反而加深了。
原来师父在何家那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这让众弟子不由纷纷怀疑起来。
但此时谁也没有再开口问了。
……
三日后,陈重带领清净派除唐至静外的六名弟子在洪庐镇郊外做法祈雨,何老爷也顺利邀请了整个镇上几乎所有的地主老爷来旁观。
是的,在广西这种天高皇帝远的荒凉之地,人们除了真金白银之外,最信奉的也就是天地神灵了,在这种地方,任你是多么有钱的财主、读了多少圣贤书的读书人都不得不在狂浪的天灾之下低头,而在最无路可走、无处可求、最绝望的时刻,人们最终也只能向他们唯一可以信仰的神明虔诚、纯粹地祈求。
此处临时搭建了一层祭天的高台,高台的四个角上分别立着一只竹竿,上面绑着黄幔,高台之上摆着一张供桌,供桌中央摆着一颗羊头,两端各放置了一个烛台,此时都燃着烛火,羊头前方放置了一个小香炉,其上已然插着三只燃烧着的供香。供桌前方、高台的地面上放置了半人高带花纹的铁质符纸炉。
陈重身着道袍,左手拿着一颗铜铃,右手持一柄厚重古朴的长剑立在符纸炉前方面向供桌,六名弟子手持拂尘分别在高台两侧打坐护法。
微风吹动陈重的道袍,他一手摇铃一手舞剑,口中念念有词。
山野之处的荒凉似乎被他的念词惊扰到,掀起一阵比一阵更大的风。正值初春,山坡上下的野草还没长齐,一时间黄沙狂卷弥漫了天地。
何承嗣同自己的父亲、乡亲们一样,面朝着高高搭起的祭台跪着,和所有跪着的人一样,他的额头触碰到因长时间干旱而干裂发硬的土地,后背曲起,看起来虔诚又蒙昧。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需要在内心里虔诚祈祷,于是他和在场的大多数人做着相同的事情,即便他明白天是否会降雨不可能因这看起来简陋又可笑做法仪式决定,但如果这事能成,能成全那些因连年天灾吃不起饭的人,让他们的境况更好一些。
想到这,他的嘴角挂上了一丝苦笑。他从五岁开始启蒙读书,直到现在,枉费读了这十多年的圣贤书,竟然完全不知道就在自己的身边,几乎连年有人因饥饿死去,而自己终日温饱,闲暇时甚至还有抚琴弄弦的兴致,却不知父亲在这天灾中也添了一把人祸的火。可若不是因着琴音所致,他不会结识墨含,而若没有墨含那一晚点醒了自己,他也不会像如今这般痛苦了。
……
昨天傍晚,他专门到镇上去找墨含,想请她再弹一曲。墨含是洪庐镇上最大的酒楼千金楼上的琴伎,他本来是不去这种地方的,他始终觉得读书人不应该沉湎于这种奢华享乐,而自己身为秀才就更不应该了,但拗不过同窗好友的软磨硬泡,非说从外地来了个极貌美的琴伎,琴音优美,如同仙乐般绕梁三日不绝,邀他一定要去看看。他无奈陪着同窗去看了,一见之下惊为天人。洪庐镇这地方说小也不小,但从未听过这般雅致的曲调,何承嗣见到了墨含,听了她的琴曲就如同凡人见到了九天上的神仙。之后便日思夜想,寤寐不得,直到昨天傍晚他终于决定再去观看墨含姑娘的演出,却被酒楼告知墨含姑娘已经离开,不再演出了。他心下慌乱,连忙问了墨含在镇上是否有歇脚的地方,马不停蹄地赶了过去,却被拦在客栈门外,遇到了那几个下山的道士。
后来他被墨含请上楼,本来只想再听一曲墨含的琴音,他心知像墨含这样的名伎表演费用应当不菲,特地带了一叠银票过来,这些钱是他攒了很久的。谁知进到屋内墨含姑娘面带微笑、果断干脆地拒绝了他的请求。在那当下,他羞愧极了,他也知错了。
他应该用心读书的,不该将时光花费在痴缠上。
但他还有疑惑不解,他不明白墨含为什么不愿意,明明举手之劳即可收获不菲的酬劳,在他看来这是一桩很好的交易,于是在被拒绝的羞愧和自尊的反击之下,他问出了口。
他记得那时墨含亲自为自己斟了茶水,端到自己面前,他到现在还能记起那时从她身上飘来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