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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祈雨法事(二) 墨含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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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含面色冷淡地说:“何公子,我拒绝了你。从现在开始,你不是看客,我不是伶人,我并不比你低贱。”
当时他连忙解释,想说自己并没有瞧不起她的意思。
墨含紧接着又露出了一声轻笑,她的语气很轻蔑,眼神却笑盈盈的:“何公子,你这样的人我见过很多,大多数人打着读书识字、附庸风雅的幌子,可实际上只是想着能和戏台上的女人一夜春宵,还要美其名曰风流韵事。”
“我并没有……”他想解释。
“有何分别?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他无话可说,内心万分懊恼,早知就不应该受人蛊惑来听什么琴曲,可若不来他便没有机会见到像墨含。脑海中一时纠结不已,又不知该后悔还是不该后悔了。他似乎也渐渐明白了,自己根本不是被什么琴音吸引才来拜访,而是因墨含姑娘的美貌倾倒,一个男人在面对一个姿才卓绝的风尘女子女子时,除了情爱与欲望,还能想些什么呢?这样想着,又觉得墨含刚刚骂得甚是,自己与那些去风月场逍遥的男子似乎也没什么区别。可他又想,他虽然爱慕墨含姑娘,当下却是没有一丁点的非分之想,但又无从解释,他就像是一个被抓住的人赃并获的贼一样,毫无辩驳的余地。
但他不明白,为何墨含对他会有这么大的敌意。
正在这时,墨含又突然变得柔和了下来,她在何承嗣身边坐下,双眸注视着他,缓缓开口。
“何公子,想听一听墨含的身世吗?”
“什么?”
墨含没等他回答,端起杯子浅饮了一口茶,径自开口:“我从小是在田里长大的,我的爹娘只是普通的农户,家里有几亩田地,有一头老黄牛,我娘养了几只母鸡,我每天除了帮爹娘干农活之外,最开心的事就是去鸡窝里捡鸡蛋,然后拿给我娘去做炒鸡蛋吃,那时候真是最无忧无虑的时光了。后来妹妹出生了,她小我六岁,话也不会说,什么都不懂,我就帮我娘抱着她一起去田里,陪着爹娘干农活,给爹娘送饭吃。再后来,灾荒来了,全村的粮都吃光了,村里的人开始卖田,卖了田换粮食才有饭吃。我娘先是把鸡卖了,后来把牛也卖了,最后也卖了田,再后来,爹娘饿死了,我和妹妹躲在爹娘之前存粮食的地窖里,被几个不认识的人发现,妹妹被陌生人带走不见了,我也被人带走了,卖给了人贩子,然后一步步沦落到现在。”
“这……”何承嗣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何公子,我们一家人一辈子没做过坏事,我很想问问,为什么要让我们承受这些,却不知道该问谁。”
她说这一番话的时候,自始至终脸上都很平静。
她接着说:“或许你觉得我很奇怪,为什么要和一个萍水相逢的看客说这些,所有的看客都是来我这里找乐子的,谁愿意听这些苦大仇深的故事呢?”她说到这里笑了笑,勾起的嘴角上看得出苦涩,眼睛却带着笑意地看着手里的水杯,像是心里的久未寻到的依靠落到了实处:“因为我决定要去拯救这一切,我不会眼看着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而我想,你会帮我。”
她说得言之凿凿,何承嗣很不解。而更令他不解的是,他真的想帮她。
何承嗣咽了咽口水,定定看着墨含问道:“怎么帮?”
这时他看到墨含不知从哪拿出来一个小木箱,打开后里面是一张签字画押的凭据,上面有何家村全村所有大田户的签字画押,而这份凭据的内容是他们一起商量好一起用远低于市价的价格收购普通田户田产,为了防止个别大户抬高价格而签的协议。这样一来,所有何家村吃不起粮的农户就只能用远远低于市价的价格卖掉田产,用来换取粮食勉强填饱肚子。
何承嗣拿起来仔细瞧了瞧,他爹的名字和手印也在上面。
“墨、墨姑娘,这不可能,我爹一直教导我读书要勤奋,要考取功名、光宗耀祖,他是个好人,他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何承嗣说着,却知道墨含应该不会骗他,心下又冷了几分。
一面是因为自己父亲所做之事其实是被正人君子所不齿的,而这样的事却是由墨含姑娘在自己面前揭穿的,他在面对心动之人的时候被揭穿父亲所做的坏事,也怪不得墨含姑娘一开始就不待见他;另一面是自己在此之前完全不知道此事,一直以来他都认为自己是最勤奋温良的,父亲、家族里的叔叔婶婶也是这样夸自己的。他刻苦读书,未及弱冠就中了秀才,因为母亲自小离世,他自小是家里请的奶娘带大带,他听奶娘的话,很少淘气贪玩,每天都早早地去书塾,功课从来没有落下。他成绩好,夫子喜欢他,同学们也喜欢他,他也愿意帮助每一个人,有生病的同窗,他会去送药;有生活拮据的同窗吃不上饭,他会帮忙带饭;路上遇到乞讨者,他也会慷慨施以银两。他的零用钱不多,但用来做这些助人为乐的事绰绰有余,因为他从不乱花钱。奶娘说他的母亲也是这样一个乐于帮助每个人的好人,她待人平静宽和,她希望自己的孩子长大后也能帮助更多人。奶娘还说,母亲希望他长大后能考取功名,当了官就有能力帮助更多人。
他不敢相信自己父亲会是这样的一个奸诈之人,仔细回忆良久,才发现父亲好像从来没有在自己面前提起过母亲,他只会一遍遍地说:你要刻苦读书,考个好功名光宗耀祖。
墨含只是看着他,等到他回神,然后坚定地说:“何公子,我相信你是个好人。”
“为什么?”
他的父亲或许真的不像自己原来想的那样好,那么作为他儿子的自己,还能算是好人吗?
“或许这样做对你来说是残忍的,但我不得不告诉你,令堂是因令尊而死,而令尊实在算不上好人。当年他将你母亲娶进门,生下你之后就连纳了好几房小妾。当年你母亲是远近闻名的大家闺秀,是县令的女儿,而像你父亲这样没有任何功名在身的土财主本来是没有任何机会的,可是他在私塾里结识了你母亲后,就用上了所有的手段去哄骗你母亲,其中扮可怜是奏效的一个,她太善良,给了你父亲机会,却没想到就这样葬送了自己一辈子。”
何承嗣听得浑身发抖眼眶发红,一拳砸在桌子上,他不可置信道:“你什么意思?你从哪听来的这些!”
墨含适时的站起身来拂了拂衣袖,整个人变得冷漠起来,语气也冷了:“或许你不愿意相信,但这些都是真的,你母亲死于心病,而你父亲就是害死她的罪魁祸首。我想你从小就没见过你的祖父母吧,因为他们在你母亲选择了你父亲的时候,就将你母亲扫地出门了,这些都是你的祖母亲口告诉我的。”
何承嗣猛然站起来,手指着墨含道:“你在胡说,你区区一个伶人,怎么会认识我的祖母?”
墨含没有辩解,只是道:“如果何公子还不相信的话,可以回去问问你的奶娘,你最信任她不是吗?”
“奶娘……奶娘……”何承嗣心神大乱,喃喃自语:“你和奶娘也认识?”
“不认识,但她是你祖母派到你娘身边的,替她照顾你娘。”
何承嗣听到这话安静了好一会儿,墨含也耐心地等着。
终于,到了月上中天的时候,他问道:“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我说了,我希望你帮我。”
何承嗣冷笑一声:“你毁了我的生活,你告诉我我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我的父亲卑鄙,我的母亲被父亲的薄情害死,而我是一个活在锦衣玉食里的傻子,我为什么要帮你?”
一瞬间,何承嗣脱口而出的是浓烈的怨恨。
墨含的脸色很冷淡,她说:“我们都是很可怜的人罢了,我只是想让你看清你父
亲的真面目,你知道,这并不是我的错。”
是,这不是墨含的错。
但何承嗣忍不住怨恨,他怨恨墨含告诉自己这一切,也怨恨自己,为什么禁不住同窗的劝说去看了墨含的表演,如果没有去看,就不会认识墨含,如果自己不是为情所惑主动来找她,就不会得知这一切。
是他自己毁了自己原本安稳知足的生活,而如今他又应该怎样面对父亲呢?
他浑浑噩噩,不知在墨含的房里待了多久,下楼时似乎听到了鸡鸣,但他眼前一黑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醒来后已经躺在家中。
……
何承嗣额头紧紧贴住地面,许久没下过雨的土地上砂石坚硬,间杂着嫩生的青草,硌得他额头疼痛中带着痒,为了解这痒意,他将额头向地面重重撞了两下,撞出了两滴泪来。
那之后他去问了奶娘,奶娘什么也没有否认,只是哭花了一整张脸。
他不敢去问父亲,但他要逃离这个地方,逃离这个满是谎言、满是讳莫如深的地方,他要抓住秋闱的机会。
随着陈重手中那把泛着铜锈的剑朝天的一指,天空中一道极快的闪电亮起又湮灭,片刻后惊雷声炸起,狂风呼啸得更肆意了。
一滴雨水落在陈重的脸上,他毫不在意地拂去,又一阵电闪雷鸣后,瓢泼大雨如期而至。
正在跪拜的众人被骤来的大雨浇得措手不及,反应过来之后便欣喜的欢呼、不住地磕头跪拜,仿佛天上的神仙真的下了凡来解救他们一样。
雨下了三天,头一日大雨,第二、三日小雨,将久未浇灌的土地浇了个透彻,至少今年夏收能有些收成了。
何家老爷也同意了携同族老将低价收购的田地原价卖回给农户,陈重此时将墨含给的金锭拿了出来,问够不够,何老爷连忙点头说够。
师兄弟几个人去镇上村里各处将受灾的农户聚集起来,同何老爷族老一起签了合同、收据,末了何老爷拉着陈重纠缠,问何时能为他家不争气的儿子开坛做法,求一求秋闱的功名。
何承嗣也站在一旁,陈重看了他一眼,道:“此事不急,待到夏收过后,贫道自来亲自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