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情江山应笑我，引我英雌共折腰》大璟

8、上门拜访 何公子

　　何公子下楼来时已是深夜，不知那墨含姑娘与何公子说了什么，他神色悲戚难掩，一路如无神志般晃晃悠悠下楼，不自觉绊倒了凳子，又被凳子绊倒在地，久久不能起身，竟就这么睡了过去。
　　第二天店小二睡眼惺忪得下楼来时险些被绊了一跤，见到地上有个倒地的人被吓了一跳，连忙蹲下查看，看到是昨天来的何公子，刚想出声唤醒，便被楼上一人出声阻止了。
　　是墨含姑娘。
　　“只是睡着了，麻烦小哥找人把他送回他家里，我会另付费用给店家。”
　　店小二看着墨含姑娘从二楼俯视着他的那张貌若天仙的脸，愣了片刻，不禁有些脸红，结结巴巴道：“好……好的。”
　　陈重下楼时正好看到这一幕，他悄无声息地走到楼下角落的餐桌旁落座。
　　片刻后，一个倩丽的身影来到他的桌前。
　　“见过道长。”
　　陈重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起身拱手道：“施主何事？”
　　那女子朝陈重行了一礼，开口道：“小女子墨含，在与店家闲话时听闻道长近几日带着徒弟们下山义诊，深感道长大义，小女子虽身如草芥、流落风尘，却也知人间疾苦，这是小女子的一份心意，还望道长能收下，多买些药材、粮食供用。”语罢，她的袖中伸出一只手，纤纤柔荑之上托着一枚硕大的金锭，虽说女子手掌小巧，但也足足占据了她的半个多手掌。
　　这可是陈重这种在深山老林破旧道观中长大的道士从未见过的，一时不觉瞪大了眼盯着瞧了好几眼。
　　但身为道人的风骨还在，他很快整肃表情道：“咳……咳，墨施主，这太贵重了，贫道不能收。”
　　她仍旧坚持，伸出的手没有收回：“还请道长一定收下。”
　　正在这时，四师兄李禾睡醒下楼来，见师父与一女施主在纠缠着什么，连忙跑到师父身边，才知是女施主要捐善款。
　　陈重向墨含介绍李禾：“墨施主，这是我的四徒弟李禾，是清净派中最精通医术的，此次下山义诊的主力。”
　　李禾向墨含拱手道：“墨施主。”
　　墨含冲他颔首致意，仍旧坚持说道：“请二位施主收下墨含的捐款，此若能帮上道长一二，也能算墨含的功德了吧。”
　　陈重微笑着抚须劝道：“墨施主，请听贫道一言。我们道家所讲，圣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是谓袭明。此乃神人善于物尽其用，而无物不用，这是遵循了大道了然无遗的智慧。施主手中的金锭对任何凡人来说都是求之不得的财宝，但于我等已出家的道人来说金银财宝并无意义，我等修行天地道法，参悟万事，此次下山只为以绵薄之力救济贫苦，若施主真有此心，不如将这金锭换了粮食给那些买了土地的佃户，再换些碎银供他们赎回卖了的田地，好让他们来年也有田种、有粮吃。”
　　话虽如此，但这一番设想恐怕不是一锭金子能做到的。且不说够不够用，想要把卖了的田地从地主手里买回来，地主一定不愿意以买地的价格再卖给佃户，这其中讨价还价的余地有多大、谁来促成、用什么法子实现，都很难说。
　　墨含姑娘沉默了几息，面色沉沉说道：“墨含知道这一锭金子只是杯水车薪，道长所说之事墨含会尽力一试，我过几日就要离开这里前往京城，不知他日与道长们是否还有再见的机会，若此事不成，还请道长代小女子以此金锭尽力所能及之事。”说到这里，她提起裙摆想要跪下，被李禾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陈重笑呵呵点点头：“既然如此，贫道深感施主大义，就不推辞了。”说完，他从宽大的道袍袖子里掏出一枚破旧铜铛，递到墨含面前：“此乃道法仪式所用铜铛，上刻我清净派纹样，可辟邪祟，清净心神，请施主收下以做报答。”
　　李禾在陈重点头后收下金锭，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感慨，不觉轻叹一声。
　　这叹息引来了墨含的目光，她问道：“这位道长何故叹息？”
　　李禾自觉有些失态，解释道：“施主勿怪，小道只是想到自己空有一身医术，虽能同师父、师兄弟们一起行医义诊，暂解一隅生民之病痛，却难解众生百姓生存之苦痛，想来有些挫败，让施主见笑了。”
　　墨含还未及作答，陈重听闻此话却爽朗地笑了出来，手掌搭到李禾一侧肩上，欣慰道：“我这徒儿行医救世之术是一把好手，但见多了世间病痛凄苦难免有些感怀，施主勿怪。”
　　墨含点点头。
　　陈重又转头朝李禾说道：“你有这份济世胸怀不枉为师多年教导。祖师爷有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地有天地之法，人亦有人之法，你我只要尽力导引万物归于自然道法，不可太过感伤。”
　　墨含笑着对二人轻轻行礼，道：“墨含先上楼收拾行装，暂且告辞。”
　　陈重师徒二人拱手点头。
　　刚睡醒从楼上下来的张藜与墨含擦肩而过，只觉一阵幽香飘进鼻腔又很快消散，她怔愣停下脚步时转头看到那姑娘也转头朝她微微含笑点头，容颜娇丽。
　　她看到楼下师父何四师兄也在，很快跑下楼，激动地说道：“刚刚那个姑娘，我从她身边经过，好美啊！你们看到没有？”
　　被李禾以手握拳敲了下额头，斥道：“一点出家人的样子都没有！”
　　张藜捂住额头，有点可惜师父和师兄或许都没看到那美丽的姑娘，但也不敢开口再说。
　　陈重却笑眯眯看着她：“你其他师兄都起床了没有，去把他们都叫起来，今日有别的安排。”
　　“起来了，我洗漱最快最早下来，他们应该马上就到。”
　　没一会儿，清净派的几个弟子都下了楼，吃过早膳，陈重安排今天的事务。
　　他用眼神示意李禾，李禾从袖袍中掏了掏，将墨含所给的金锭掏了出来。
　　“这是墨含墨施主所赠，没想到这位施主也心系苍生，她说要去试着劝何公子将佃户的农田低价卖回给佃农，想来不是易事，我等且去助她一臂之力吧。”
　　除李禾外的其他弟子面面相觑，又好奇地看了看金锭，不知这墨施主是何人竟一出手就是如此大的手笔，这闪闪发光的金锭可是众人梦里都未见过的。
　　李禾适时地将金锭收了回去。
　　陈重又发话：“少临，你去找掌柜的打听下何施主家在何处，我们早饭后就出发。”
　　谢少临应道：“是，师父。”
　　早饭后众人一齐出发，顺着掌柜的给指的路一路走到何家村。
　　……
　　刚走到何家村的村口，众人便被村口高大繁复的牌坊吸引了目光。
　　牌坊是三层歇山顶结构，看起来是用的上好的木材建成，每一层都雕刻了精美的花草鸟兽纹饰，并用色彩艳丽的涂料勾勒，中间一层用金粉描摹，上题三个大字“举人坊”。
　　陈重驻足端详了一会儿牌匾，带领众弟子走进何家村，寻了位坐在路口石墩晒太阳的华服老者问路。
　　老者听完顿了一会儿，朝着太阳眯了眯眼似乎在理解这些人说的话，才缓慢地开口说道：“是找何秀才啊，唉，我们这村里可是好多年没出秀才了，也就前几年何秀才中了，应该不会错，你们跟我走吧，我带你们去。”
　　说完他低头拾起立在石墩上的木头拐杖，用拐杖撑起上半身，佝偻着身体缓慢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一步一步慢悠悠走了起来。
　　似乎是想起什么，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这些来问路的人，问：“你们这打扮，是道士？”
　　陈重笑着答道：“老人家，我们是百石山上的道士，来替何秀才开坛做法的，为今年秋闱祈福。”
　　“秋闱祈福？”老者嘟囔着重复了一遍，点点头道：“好、好啊，我们何家村也有几十年没出举人了，今年若是能出个举人倒是好啊。”
　　他边说边继续拄着拐慢悠悠地走，地上铺的是参差不齐的石板路，他走得很慢。
　　老者顿了顿又问道：“是何秀才他爹那个财主请你们来做法的？”
　　陈重答道：“我们与何秀才在镇上有过一面之缘，老道在来之前卜过一卦，卦相说此缘不止于此，遂携众弟子来此拜访。”
　　“哦？是这样，那看来何秀才秋闱要中举了。”老者不咸不淡应了一声。
　　宋时听了这话摸不着头脑，惊奇道：“咦？老人家如何知道？”
　　老者嘿嘿笑了笑，又看了看陈重，摇摇头没再说话。
　　宋时顺着老者的目光看到师父一脸坦然又意味深长的笑，什么也没明白。
　　老者慢悠悠将众人引至一处院落，道：“这就是何秀才家了，村里近十年内唯一中秀才的人家，不会有错。”说完转身就走。
　　陈重与众弟子纷纷躬身行礼：“多谢老人家带路。”
　　老者慢悠悠挥了挥手，没回头。
　　……
　　陈重示意倪千川叩门，倪千川一手握空拳轻轻在门板上扣了几声，便听到院中有人应声：“来了。”
　　很快，门开了。
　　门内人做家仆打扮，看到门外一群道士打扮的人，有些拿不准，问道：“几位客人，是主人所请而来吗？”
　　陈重回道：“这位施主，贫道乃百石山清净派的道士，在镇上与何施主有一面之缘，故而不请自来的。”
　　“我家公子？”
　　“正是。”
　　家仆疑惑地转了转眼珠，说道：“你们等会儿，我去问问。”
　　说完关上门回去了。
　　众人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那家仆回来打开门，把众人迎迓进门，又引进门厅。
　　家仆道：“各位道长请坐，先在此处稍等一等，我们老爷这就过来。”
　　陈重几人应了，坐下等了不大一会儿，就见从东边跨院走出来一个身着华服面容严肃的中年人，应该就是那家仆口中的老爷、何秀才的爹了。
　　道士们纷纷起身，那老爷跨步进厅之后却换上了一副笑容，那笑容里乍一看有三分客气殷勤，仔细看能看到眼神里藏着的七分的不耐和嫌恶。
　　他笑呵呵地说道：“各位道长听说是小儿的朋友，不知一大早光临寒舍有何贵干？”
　　陈重听后愣了一愣，随机摇摇头说道：“不敢不敢，贫道乃是百石山清净派的道士，此次下山同徒弟们义诊时恰好遇到了令郎，想是相逢即是有缘，且贫道下山前曾卜过一卦，算到令郎很有可能是我们清净派的有缘人。又听说何施主前几年中了秀才，想来今年会参加乡试，便又卜了一卦。”
　　他说到这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