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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寻找有缘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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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陈重静静听她说完,没有责怪她,反而道:“少临的姨娘是他的亲人,他的姨娘给她银子,是因母亲担忧自己的孩子,此乃人之常情。少临到我门下时尚且年幼,却这么多年没有忘记他的母亲,也在渴望母亲的亲情,此乃人之天性。我清净派向来不重修仙飞升、不重丹药长生,只遵从道法,遵循自然本源,此乃道法自然。而你、我、少临都只是自然的一部分,我们遵从自然、遵从本心就是遵从天道。故少临虽是出家人,但并非要俗家的事务一朝全部斩断,况且骨肉亲情,只要不违背世俗礼法,不伤害他人,不违背本心便可。”
张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可是六师兄似乎还是很不开心,因为他的姨娘把他赶出来了。”
师父笑着摇摇头,道:“此乃命理天数,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吾与你皆不得而知。”
张藜于是更懵懂了,但她就当作自己听懂了,摇摇头不再想,点点头如同说服自己明白了一般,问道:“嗯,那师父,我们今日要如何找到有缘人啊,为什么要找有缘人?”
师父一扫拂尘,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摇头神秘道:“此乃天机,我亦不知。”
张藜傻眼:“那要去哪里找?”
“此次下山前,为师曾卜过一卦,卦象显示此次下山我们需找到一位有缘人。今年已经是广西第三年的天灾了,再这样下去恐有祸端出现。为师活了六十多年,记忆里像这几年天灾如此频繁的一次还是在我很小的时候,想当年民不聊生之时,我也差点被饿死,多亏你师祖救了我。此次灾情连续三年,愈来愈严重,为师不得不提前打算。”
张藜更疑惑了:“可是我们只是道士啊,赈灾、救灾不是朝廷该做的事情吗?我们又能做什么呢?”
陈重以手抚须嗟叹:“天下本为一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这不是谁该做的事,而是谁有能力做就要去做,因为灭顶的灾祸降临时,不会因为朝廷不作为而只降灾于朝廷,受苦受难的终究只是百姓罢了。我们虽为出家人,却也无法完全脱离世俗生存,如果俗世的灾殃蔓延开,我们也无法幸免,这是我们为什么要去做的原因。至于如何做,且待有缘人到来吧。”
张藜默默听着,但还是不太明白。师父的回答她也有些不懂,明明该是朝廷做的事,朝廷不来管,然而朝廷不管,人却要自救,于是他们一群山上的道士下山来救急了。可是就凭他们这一群穷苦道士又能救济多少呢?师父把去岁的余粮和善信捐赠的粮食都拿出来义卖了,去年山上开垦的田地也遭了灾,等余粮也卖完了,他们一群道士又该接着怎么救济呢?
但她只问:“那……如何找到有缘人呢?”
或许是师父口中吐出的言语夹杂了太多她不懂的意味深长,她直觉自己不会听懂,便不再追究深问。
此时二人已行到一处热闹的街市,师父陈重手举一幢幡,此时展开来,背上的包裹铺开在地,其中有一串铜钱、一个卦盘、一个签筒与一把竹签、一叠命盘纸。
陈重把卦摊摆好,便席地盘腿闭目打坐,不再回答张藜滔滔不绝的提问,张藜也只好坐在一旁同师父一起打坐。简陋的卦摊迟迟没有人来光顾,张藜有些焦躁,她时不时睁开眼睛打量路人。终于有个人停在摊位前面,张藜睁眼看,发现这人是客栈的小二。
小二赔着一张干巴巴的笑脸道:“客官,您几位的住宿费还没付,您看要不先把账付了?”
师父睁开眼:“施主,我们师徒几人会在此处落脚几天,目前门派里的财物由我的大弟子倪千川保管,若不着急,待我们晚些回去结算房费,可否?”
师父言语客气,那小二便不好意思再催促,只叹气道:“唉,道长不知,这些年年景不好,不乏有赊账不给的客人一走了之,小店小本生意,掌柜的催得急,我这也是没办法。罢了,待道长今日回客栈再将钱款结清不迟。”
师父就着盘腿的姿势一抱拳:“多谢。”
小二欲走,被张藜叫住:“施主请留步。”
小二转身,面带疑惑。
张藜起身一抱拳,问到:“敢问施主,是否贵店中所有客人你都会追到大街上来追讨房费?”
小二一脸尴尬,回道:“……并非。”
张藜又问:“那既然如此,为何会隔着几条街大老远过来找我们收取房费,难道是认为我们会赖账不成?”
“这位小道长,我并非这个意思,”小二还要解释,被张藜打断了。
“那你是何意?”张藜逼问。
“张藜,不要无礼。”陈重打断了她,安抚小二道:“请施主不要介怀,我这弟子尚且年幼不懂礼仪,施主请放心,我们虽是山上的穷道人,但这点费用还是可以承担的。”
店小二一脸惭愧地抱拳鞠躬,连连称是,而后匆匆离去。
张藜仍然一脸愤懑:“师父,这店家着实看不起咱出家人,准是瞧着咱穿着粗布道袍,没有那锦衣华服,还以为咱付不起房钱是来白住店的!”
听着张藜的抱怨,师父语气却很淡然,他缓缓道:“张藜,你感到的愤怒是因为觉得被店家瞧不起而愤怒,还是明明白白的知道我们并没有很多银子,不是那些可以身穿奢华衣饰的人有钱人而愤怒?”
张藜答道:“当然是被瞧不起才愤怒。有钱人是人,没钱的道士也是人,他们为何要瞧不起没钱的道士?”
师父点头:“他们确实不应该瞧不起没钱的道士,这是他们的不对。但是否也有可能店小二只是被掌柜的逼着来的,他本身并无恶意?或者因为近年的灾荒确实曾因有太多人欠债赊账导致入不敷出才不得不出此下策?我们并不了解真相,事实上就算知道真相我们也无法左右他人的想法,店小二如何想、掌柜的如何想我们都无法左右,何况天下之人何止百万千万,将来你还会遇到更多的人,难道每个人的看法都要与之争论吗?”
张藜反问:“那难道就任由他们这样欺我不成?”
“你还记得我们下山要做的事吗?”
张藜眉毛仍蹙着,转了转眼珠,总结道:“赈灾、义诊、找有缘人。”
“嗯,店家来此处催账是否会影响这三件事?”
“……应该不会吧。”张藜摸不准师父想说什么。
“那便是了,与其浪费时间在无谓的争论上,不如花更多的时间投入我们该做的事上,我们能做的也只有做好自己该做的事,保持自己的本心不改,其余往来众生皆为过客,他们的看法可能转瞬即变,在不影响我们最终要做的事情时,便都随他去罢。”
张藜想了想,暂时被师父说服了,她重新坐下打坐,慢慢平复心绪。
陈重也继续闭目观心。
这一日直到太阳落山他们也没有等到所谓的“有缘人”。
在回客栈之前,张藜问师父:“会不会一直到回去之前都等不到有缘人?”
师父回道:“命也运也,既然有缘,迟早会相见。”
对于师父这玄之又玄的回答,张藜早也见怪不怪了,街市上的人越来越少了,初春的天气还有些冷,傍晚时更甚。张藜缩了缩脖子,和师父一起收好包裹和幢幡,一起往客栈走,在客栈门口正碰到倪千川等人义诊售粮回来,几人除了四师兄李禾只背着药箱外,其他人都背扛着卖剩下的粮食,个个神情沉重。
陈重看出他们有话要说,引他们进客栈:“有什么事先进去坐下再说。”
倪千川带着师弟们进门,先上楼把东西放好,下楼到大堂说话。
倪千川表情凝重率先开口:“师父,今日没什么人来买粮,我们的粮食已经是按照市价的一成售卖了,但几乎没有人买,只有很多看起来饥肠辘辘的人蹲在路边看着我们,这样恐怕达不到救济的效果。”
张藜听闻,大吃一惊:“居然如此吗?可我与师父所在的街道机几乎没有见到流民,怎会如此?”
“确实如此,”二师兄冯路补充:“我去问了问那些人,他们都是本地的佃户,去年春天因为因为饥荒卖了田地,今年只能靠给地主种田换些粮食,但去年秋天的收成也差,他们还要把一半多的收成交给地主,如今去岁的粮食已经吃得差不多,春季还没有粮食可以采收,故而只能艰难生存。”
张藜听了眉头紧锁,不知在想什么。
陈重继续问道:“饥荒为何要卖地,难道朝廷没有发赈灾救济的粮食吗?”
冯路沉重道:“师父不知,据说去年朝廷根本没有发放赈灾的银子和粮食。”
陈重表情凝重,思索道:“果然。”他看向自己这几位潜心培养过的弟子,说道:“为师已卜算到,今年年内必有一场灾祸出现,而且并非干旱洪涝此类天灾,乃是人祸,咱们要尽早准备。”
一众弟子皆神色严肃,点头轻声回复:“是。”
张藜没有听明白师父的意思,但看着师兄们都一副了然的样子,只能欲言又止。
忽听得门口一阵骚动,似乎是店小二在拦着什么人不让往客栈里进。
二师兄冯路是个爱凑热闹的,他对师父说了声“师父,我去瞧瞧店家有什么要帮忙的”就凑过去了。
没过一会儿,他就带过来一位有钱公子打扮的人。
那公子身着竹青暗纹杭绸直裰,领口袖口滚银线缠枝莲,腰间系天青玉带、缀羊脂玉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上戴镶嵌了宝石的玉冠,脚蹬皂色云头靴,一看便知是个家产不菲的富家公子。
二师兄虽然练功爱偷懒,但他心思灵活得很,又极聪明,所以得到了师父的许多偏爱。
冯路殷勤地朝师父和师兄弟介绍道:“这位施主是何公子。”
又转向那位何公子依次介绍:“何公子,这位是我的师父,百石山清净派掌门,这是我的大师兄倪千川、三师弟宋时、四师弟李禾、六师弟谢少临、小师妹张藜。”
“我是师父座下的二弟子冯路,还有一位门留守在道冠的五师妹唐至静没有随我们一同下山。”
那何公子礼貌地一拱手,自报家门道:“各位道长幸会,我是这洪庐镇何家的秀才。此次来客栈是来找墨含姑娘的,她也住在此间客栈。”
宋时却疑惑地问道:“看公子的的穿着,并不像普通秀才模样,倒像是哪家地主员外家的公子。”
三师兄宋时也是个直肠子,陈重曾经当着满门师兄弟的面评价他“心直不绕弯,口快无遮拦”,偏偏他还长得方头方脑的,一张脸有棱有角,往往出口的耿直话语都会重伤一人,所以在师父多次教诲后,他就很少说话了。
何公子表情愣住片刻,很快恢复,回道:“家中确实略有些田产,但在下已于前些年考取了秀才。”
宋时看向其他师兄弟道:“这几年天灾,他家应该也低价买入了不少贫苦农户家的田地吧?”
何公子一时有些尴尬,不知应该作何回答。
本来以为是遇到一位好心的道长,但此时看这一行七人围住他,倒像是兴师问罪了。
二师兄忙出来打圆场,道:“三师弟,你这直肠子的老毛病又犯了吧,师父不是让你少说话?”
三师兄闻言赶忙闭嘴。
二师兄又笑嘻嘻的对着那何公子道:“我这三师弟心直口快的,请何公子莫见怪,我们是百石山清净派的正经道士,公子不要误会。”
陈重也出言安抚道:“施主勿怪,我们是下山来售卖些粮食和草药的,不想竟遇到了不少镇里的饥民,这才有了些交谈,得知去岁天灾,有人低价卖地换了粮食,到今年成了佃户,又遇灾荒,但已无可置卖的田地了。”
何公子闻言惊叹:“竟然如此吗,道长的意思是,我家是趁乡里饥荒的时节低价收购他们的田产,才导致他们如今无田可种吗?”
陈重连忙解释:“我并非此意,何施主请不要误会。”
何公子挠挠头,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道:“说来惭愧,我这些年只知读书,从来没管过家里的事,也不太清楚是否真有这样的事,想来日日耕读的圣贤书都算白读了,自己家发生这样的事我竟毫无所知。”
二师兄安慰道:“何公子不必过于苛责自己,你有你自己要走的路,这些事自会有人来断。”
何公子点点头,面上自责的神色消了一些。
客栈二楼下来了一个丫鬟打扮的姑娘。
她径直走到何公子面前,道:“何公子,墨含姑娘邀请您上楼一叙。”
何公子本以为她是来赶自己走的,听到这话又惊喜又疑惑,于是别扭地问道:“你家姑娘不是刚刚还让小二赶我走,不肯见我吗?怎么又来请我?”
丫鬟脾气好,回答的语气很恭敬:“姑娘的心思我也猜不透,公子还是上楼亲自问一问姑娘吧。”
何公子本来也只是随口发个牢骚,这下有了见墨含姑娘给的台阶,连忙下了。他朝百石山诸位道长拱手拜了拜,随丫鬟上楼去了。
陈重就在这时小声对张藜说了句:“或许这位何公子就是我要找的有缘人。”
张藜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