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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桃树 顾清墨去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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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菖已经三天没去偏殿了。
不是不想去,是没理由去。他说“明天我不来了”,她就真的不用去了。公主那边也没人传话,好像那个偏殿、那些夜晚、那些送的东西,都只是一场梦。
她把瓷瓶和匕首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摸一摸,确认它们还在。
瓷瓶凉凉的,匕首沉沉的。
两样东西,都是他给的。
第四天早上,有人来传话——公主召见。
阿菖心里一紧,跟着去了兰林殿。
还是那间殿,还是那个屏风。唐远黛坐在后面,看不清楚表情。
“这几日,他去了吗?”公主问。
阿菖摇头:“没有。他说……不来了。”
沉默。
过了很久,公主说:“知道了。下去吧。”
阿菖行了个礼,转身要走。
“阿菖。”
她停住。
“他送你的东西,留着吧。”
阿菖愣住了。
公主怎么知道?
她想问,但没敢问。低着头退出去。
门关上的一刻,她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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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远黛坐在屏风后,听着那声门响。
阿菖走了。
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殿里,忽然觉得冷。
不是身上冷,是心里冷。
她知道他送了东西。伤药,匕首。她站在暗格里,看着他把东西一样一样递过去,看着阿菖一样一样收下。
她应该生气的。
他是她的丈夫,却对另一个女人那么好。
但她气不起来。
因为她知道,那不是阿菖的错。阿菖只是个替身,拿钱办事,什么都不懂。
是他的错。
是他不该对别人那么好。
可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那个偏殿里有暗格,不知道她每天都在那里看着,不知道她等了他三年,等来的却是他对替身的温柔。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那棵桃树还是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她盯着那些枝丫,盯了很久。
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傍晚,她看见他站在御花园深处的那棵老桃树下。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抬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一动不动。
她躲在假山后面,看着他。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喊:过去啊,过去跟他说话,告诉他你是谁。
但她没动。
她只是躲在暗处,看着他。
就像这三年来,她一直在暗处看着他一样。
他站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树干。
那一刻,她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那棵树——
那是他们现代第一次约会的地方。
他记得吗?
还是只是巧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站在假山后面,看着他的手在粗糙的树皮上滑过,眼泪忽然就流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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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那棵桃树下。
那天从偏殿出来,他走着走着,就到了那里。
那棵树在御花园最深处,很老了,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还没开花,枝丫光秃秃的,但站在那里的时候,他心里忽然很静。
像是回到了什么地方。
一个他应该记得,却想不起来的地方。
他伸手摸了摸树干。
粗糙的树皮,硌着手心。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也是这棵树,但开满了花。粉的白的,落了一地。一个女人站在花雨里,回头看他,笑着说:“你来了。”
那个女人的脸……
是唐远黛。
他猛地收回手。
心跳得很快。
刚才那是什么?
是梦?还是……记忆?
他想再抓住那个画面,但它已经消失了。
他站在原地,盯着那棵树,盯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兰林殿的方向走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去干什么。只是想去。
走到兰林殿门口,他又停住了。
门关着。
里面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最后他还是转身走了。
走到半路,阿九迎上来:“殿下,您去哪儿了?找您半天了。”
“随便走走。”他说。
阿九看着他,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他问。
阿九犹豫了一下,说:“殿下,您最近……好像总是往这边走。”
顾清墨愣了一下。
往这边走?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路。
这条路,确实是往兰林殿的方向。
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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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远黛那天晚上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帐顶,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
他站在桃树下,伸手摸树干的样子。
他站在兰林殿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来的样子。
他转身离开时,脚步很慢的样子。
她想:他为什么要来?他来找我干什么?
她想:他来了为什么不进来?
她想:如果我那时候走出去,会怎样?
她想了很多很多,想到最后,天都快亮了。
她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窗边。
窗外那棵桃树还是光秃秃的。
但晨光里,她忽然看见枝丫上冒出了一点点嫩绿。
那是新芽。
很小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她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快了。
快开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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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宫女来报:“公主,驸马来了。”
唐远黛正在窗边发呆。闻言,她的手攥紧了衣袖。
“让他进来。”她说,声音很平静。
门开了。
他走进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穿着月白色的衣袍,脸色还是那样苍白,眉眼还是那样好看,但眉心微微皱着,像是有什么心事。
她看着他。
三年了。他第一次主动来找她。
她应该说什么?
她不知道。
“驸马怎么来了?”她问,声音淡淡的。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她都有点不自在了。
“你……”他开口,又停住。
她等着。
窗外的风轻轻吹着,拂过她的脸。
“你昨天……是不是在御花园?”他问。
她的手顿了一下。
“是。”她说,“怎么了?”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我看见你了。”他说,“在假山后面。”
她的心猛地一紧。
他看见了?
“那你……”她问,“为什么不叫我?”
他没回答。
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叫你干什么。”他说,“站在那里的时候,脑子里忽然有一个画面——那棵树开满了花,你站在下面,回头看我,笑着说‘你来了’。”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那是他们现代第一次约会。
他记得。
他不记得事,但记得画面。
“那个画面,”她问,“你以前见过吗?”
他摇头:“没见过。但好像……应该见过。”
她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想:你当然见过。那是我们第一次约会。你站在那里等我,我从后面走过来,笑着说“你来了”。你回头看我,眼睛亮亮的,说“我以为你不来了”。
她想说这些。
但她说不出口。
她只是看着他,眼泪一直流。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流泪,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然后停住了。
“别哭。”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她愣住了。
这两个字——
他以前也说过。
每次她哭,他都会说“别哭”,然后把她抱进怀里。
现在他又说了。
对着她说了。
但他没有抱她。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想:你过来啊。过来抱抱我。就像以前那样。
但他没动。
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得更凶。
“你走吧。”她说,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她怕再看下去,会忍不住求他留下来。
脚步声响起。
她以为他走了。
但他没有。
他走到她身后,停住了。
离她很近。
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她的身体僵住了。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叫什么来着?”
她闭上眼睛。
唐远黛。
我叫唐远黛。
我是你的妻子。
我等了你三年。
你不记得我。
但她什么都没说。
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手,落在她的肩上。
很轻,像是试探,又像是怕碰碎什么。
她睁开眼睛。
“唐远黛。”她说,“我叫唐远黛。”
他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手。
“我记住了。”他说。
然后他走了。
门关上的一刻,她终于哭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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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菖那天晚上又去了偏殿。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
明明他说不来了。
但她还是去了。
坐在老地方,看着蜡烛,发呆。
蜡烛烧了一截,门没响。
又烧了一截,门还是没响。
她一直坐到蜡烛烧完,坐到满屋漆黑,坐到天快亮了。
他始终没来。
她站起来,推开门,走进晨光里。
回去的路上,她伸手往怀里摸了摸。
瓷瓶还在。匕首还在。
两样东西,都是他给的。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一个人在宫里,没个防身的东西不行。”
现在她知道了。
防身的东西有了,但那个人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