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正月初九 求禾苗得雨 ...
-
渭水之滨，长安晓色初开。
岁启新元，风犹带残霜，檐角瓦当凝着薄白，一夜清寒浸遍坊里街巷。自建德以来，关中屡经兵戈，百姓守岁之心愈重，却不复汉魏繁奢，只以敬天守礼、惜生安身为要。自正旦迄于初八，岁禁次第松缓，至今日，已是新岁第九日，人间百务，渐归寻常。
陈望携家寓居长安城西之坊，宅舍素朴，庭前植榆柳两株，阶前青石板历数代履迹，磨得温润如玉。柳绥理着晨间炊食，布裙荆钗，举止端静。陈禾年方五龄，梳着总角小髻，一身粗布襦衫，绕着庭前柴垛奔走，指尖捻着去年留存的谷穗，稚气未脱。
陈望着素色襦袍，束素帛带，立在门侧。北周承魏之制，尊儒崇释，兼重道法，岁时一循汉晋旧章。正旦七日护生，一日鸡、二日犬、三日豕、四日羊、五日牛、六日马、七日为人，八日谷，循董勋旧说，止于八日。
今日初九，不在岁后八物之序，无官禁、无祀仪、无俗忌，只是春序渐开、四民复业的一日。
柳绥捧出陶盏，盛着黍粥清蔬，置在庭中案上。
“自人日而后，坊中渐闻斧斤、商贩之声，至昨日，诸坊已尽数开市。今日更无拘束，唯人心犹存岁首敬天之意。”
陈望颔首，目光落向远方的城阙。
“汉魏以来，岁时之记，止于八日。董勋《问礼俗》、《东方朔占书》所载，皆一日至八日而已。晋宋齐梁，亦循此序，未有初九主神之文。”
柳绥取来案头传抄简册，皆是当世士人可读的《魏书》《周书》礼志与《荆楚岁时记》残卷。
“今上敦礼重农，禁淫祀、罢杂祈，凡岁时妄占、巫祝惑众者，皆在禁绝之列。是以坊中无野祭、无妄卜，唯依古礼敬天、祭祖、勤农而已。”
陈禾捧着陶碗，小口啜着粥，忽抬头问道。
“阿母，今日既非鸡日、马日，亦非谷日，那是什么日子？巷中阿婆言，九为数之极，宜静不宜躁，宜敬不宜嬉。”
柳绥伸手抚过他的发顶，语声温厚，皆依当世见闻。
“九为阳数之尊，《易》称乾元用九，自古帝王郊祀、祈年，皆重九之敬。岁首初九，无定俗，却合天道之数，是以世人多静居自省、谨守素行，不肆喧哗。”
陈望续言，引述家中旧简所载。
“周官有‘正月祈谷于上帝’之礼，岁首虽非郊日，而民间存敬天之心，或于庭中设清案，荐蔬果，祈四时风调雨顺，无杀伐、无秽渎，顺天地好生之德。”
晨光照彻街巷，坊门次第大开。
有农人荷锄而出，整饬田器；有百工启户，修缮木石；有商旅推车载货，往来东西两市。北周之世，长安设东西二市，依坊立制，自初八后，百业通行无阻，唯屠牲之禁，或延至上元，随家所守。
不多时，邻舍老叟叩门来访，身着宽博旧衫，手携一束青韭，为新年清蔬之馈。
“陈君，今日上九，我等乡老多往城西佛寺，听僧众讲护生之法，续岁首七日不杀之仁。”
陈望延之入庭，烹泉相待。
“释门与儒道，今上并尊。岁首护生，儒以礼，释以戒，道以清静，其义一也。八关斋戒、正月持素，自魏世以来，关中渐成乡风，至周世而益盛。”
老叟抚须而叹。
“往岁齐晋纷扰，民不聊生，岁时之礼多废。今周室安关中，正礼明俗，禁巫妄、崇本业，岁首不尚嬉游，唯以安身守道为贵。”
柳绥添盏续水，轻声道。
“荆楚旧记载，岁后俗止于八日。江表与关中虽殊，然敬天惜生，南北一也。今日初九，士人或闭门读经，或访学论道；农者整备春耕；商者通贸有无，各安其业。”
陈禾立在一侧，听得入神，忽然问道。
“佛寺之中，亦祭天乎？”
老叟笑而作答。
“佛以法界为尊，不祀俗神；道尊太上，顺天而行；儒敬昊天，以时为祀。三家虽异，而皆戒杀、戒妄、戒奢，是当今世道之正。”
庭中风和，檐间雀鸟轻鸣，全无杀伐喧嚣。
北周释道并重，长安名刹林立，道观众多，岁首多设斋讲，不立玉皇诞辰、天公生等俗说——盖其时道教神系虽在整饬，而“玉皇”之号尚未普及，民间唯有“昊天上帝”“太上老君”之敬，无后世诞辰祭典。
午后，有同窗士子数人来访陈望，皆是国子学中读经之士。
众人围坐石案，论及岁时流变。
“魏收《魏书·礼志》载，魏世岁首一循晋制，七日停刑，八日归常，九日则百官复治庶事，无节仪、无休沐。”
“今周承魏，《周书·礼志》定郊祀祈谷于孟春，非正月初九，是以初九不属国祭之日。”
“《周易》以九为阳极，士人多取今日静思修身，不为占候、不为嬉戏。”
陈望徐徐开口，语皆出自当世典籍。
“自汉董勋至晋董勋，岁序止于七日；隋杜公瞻未出，尚无八日谷日之注；唐宋俗未兴，明清天公之祀更远。今时今日，初九唯是岁序彻底归常、春耕将启、百业尽开的一日。”
柳绥备下黍饭、菘羹、韭卵之食，全素清淡，续守岁首余仁。
“虽屠禁已弛，而读书之家多自持素，待上元而后，方复常膳，非法令所强，乃人心向善也。”
陈禾在阶前以土作畦，撒下几粒粟种，学着农人祈岁之态，喃喃自语，求禾苗得雨、不遭兵患。
暮色西垂，长安城内，佛寺鸣钟，道观焚香，士庶归家闭户，庭前设清案，荐鲜果，默祈家国安宁、岁稔民和。
陈望坐于灯下，翻览《周书》《魏书》礼志、《荆楚岁时记》残卷、《周易》注疏，一一对照岁时之制。
柳绥为他添膏烛，轻声道。
“岁首七日立仁，八日渐弛，九日归正。天地时序既定，人世勤业修身，便是顺天之礼。”
陈望颔首，目光落在案头简册之上。
“周世之俗，无初八占谷，无初九拜天公，无顺星散灯，无开市求财之盛。唯敬天、祭祖、惜生、勤农、读书、守道而已。”
陈禾伏在案侧，沉沉睡去，手中犹握着半穗新粟。
长安夜色沉沉，坊里安宁，不闻喧杂。
建德六年的正月初九，无传奇、无盛仪、无妄祀，只有乱世之后，一朝之民，守礼向善、静待春耕的平静一日。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正月初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