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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正月初十 胡商之家, ...

  •   大兴城的晨雾漫过朱雀大街的坊墙,沾湿了坊门的朱漆铜环,也润透了街旁新植的榆柳。开皇定鼎已十二年,南北一统的气象渐渐铺满关中大地,昔日北齐、陈朝的旧俗与汉魏晋宋的古礼,在这座新都里慢慢相融,化作新朝岁时的模样。

      陈望携家自江南徙来,居于靖安坊的一处小宅。庭前铺着青石板,左右分列石臼、石碾,都是去年冬月从旧宅运来的旧物,平日舂米磨面,日日不歇。柳绥晨起理炊,布襦素裙,鬓边仅簪一支荆钗,抬手拂去灶上轻烟的模样,依旧带着江表士族女子的端静。陈禾年方六龄,梳着双丫总角,一身粗布短褐,正蹲在阶前,用小石块摆着田畴的模样,嘴里念念有词。

      陈望着深青色襕衫,束着素帛腰带,立在廊下翻检案头的简册。开皇之世,文帝重礼崇文,诏求天下遗书,校书于秘书省,南北文籍汇聚京师。他手中一卷,是杜台卿《玉烛宝典》的传抄本,一卷是杜公瞻新注的《荆楚岁时记》残卷,还有《隋书·礼志》的初稿抄录,皆是当下士人可阅的典籍。

      自正旦迄于九日,岁禁次第弛解。元日朝贺,三日祈牲,七日人日剪彩、食七菜羹,八日续守护生之仁,九日百官复常,至今日初十,已是新岁第十日,南北诸俗各有沿袭,却无朝廷颁定的节仪。

      柳绥端来一碗黍粥,置于案上,轻声道。

      “江表旧年,岁首止于七日护生,至八日九日,渐复常业,初十则春耕之备愈急。北方燕赵之地,我昔年随父行旅,见乡人敬石、重农,与荆楚不尽相同。”

      陈望颔首,指尖抚过简册上的墨痕。

      “汉魏董勋《问礼俗》,止于一日至七日;晋宋齐梁,亦循其旧。今杜台卿《玉烛宝典》综南北之俗,记岁后次第,亦止于八日谷之新说,而初十未有定日之文。然北人重石器、敬地脉,南人谨仓廪、续家祀,巴蜀多奉山川,河西尚佛斋,此皆一统之后,渐为长安所见的四方风物。”

      陈禾捧着陶碗,小口饮着粥,忽然抬头问道。

      “阿父,今日既不是鸡日、马日,也不是谷日,为何坊里的石匠阿翁今日闭户不造,磨面的阿婆也不转碾?西市的商贩,有的早早开市,有的依旧闲坐,还有佛寺的尼师,今日持斋诵经,与平日不同。”

      柳绥伸手抚过他的发顶,语声温厚,皆是平生见闻。

      “中州燕赵之俗,以石为耕之本,碾、臼、碓、磨,皆赖石而成,农人感念其功,岁首十日,或有静守石器、不轻动移的乡谈,非法令所强,乃世代相传的敬农之心。而江表吴楚,十日多为续祭祖考、整饬农器之期;陇右河西,释门盛行,或因岁首护生余绪,续持一日净戒;齐鲁青徐,士人多闭门修业,商贾则渐通贸,南北之间,各随其旧,不相强也。”

      陈望续言,引述简册所载。

      “《四民月令》载汉世正月,整田器、理仓廪,无十日之忌;《魏书·礼志》记北朝岁首,七日停刑,八日弛禁,十日百工从民所便;《荆楚岁时记》宗懔原稿,岁后止于人日、上元,杜公瞻注本虽补南北异俗,亦无‘石日’之明文。今大隋法令,禁淫祀、罢杂祈,凡巫祝妄占、野祭惑众者,皆在纠察之列,是以长安城内,虽乡俗各异,而无妄祀之仪。”

      晨光照彻靖安坊,坊门大开,东西两市的声响渐次传来。

      西市多为西域商胡、北地贩客,今日多已开市,驼马嘶鸣,缯帛相易;东市多江淮物产、官营器物,士庶往来,买卖米谷、农具,一派从容。而坊内石作之户,或闭门修整旧器,或仅轻拭石磨,不事开凿;城南士族之家,多设清案,荐蔬果,祈年稔;城西佛寺如大兴善寺,僧众设斋讲,续岁首不杀之戒;城北胡商之宅,则循其本俗,拜天敬祖,与华俗相融。

      不多时,邻舍老叟叩门来访,身着宽博旧衫,手携一碟蒸饼,为新年馈遗。

      “陈君,今日南北之俗杂于一坊。我本齐地旧民,少时见乡中,正月初十,整理耒耜,不击石、不凿山,恐伤地气;荆楚来的货郎言,其乡十日,家户续送旧秽,埋于田畔,承初五送穷之绪;蜀中来的书客说,巴蜀多祭山泽,祈春霖;河西的比丘尼言,释门以岁后十日,续八关斋戒,护生止恶。大隋一统,四方之俗,皆聚于京师,真是前所未有。”

      陈望延之入庭,烹泉相待。

      “今上制礼,兼采南北,尊儒、崇释、容道,而禁妄祈。岁首护生,儒以礼,释以戒,道以清静,其义相通。十日之间,或勤农、或读书、或通商、或持斋,各安其业,便是顺时守道。”

      老叟抚须而叹。

      “往昔南北分隔,齐陈相抗,岁时之礼互不相知。今四海一家,商旅往来,士人游学,于是吴之送秽、齐之敬石、蜀之祀泽、胡之敬天,尽为长安所见,俗虽不同,而祈家宁、岁丰之心一也。”

      柳绥添盏续水,轻声道。

      “我昔在会稽,见乡中正月初十,扫庭除之旧,纳新粮于瓮,谓之填仓之始;至若闽海远地,虽未亲至,然闻商旅传言,其俗多祭海、敬石,与齐鲁相近;江左士族,则多以十日为文会之期,论经义、论农时,为上元前之静修。”

      陈禾立在一侧,听得入神,忽然问道。

      “胡商之家,亦祭先祖乎?”

      老叟笑而作答。

      “胡汉虽殊,敬祖祈岁之心不异。大隋怀柔远人,令诸胡依其本俗,不得强改,是以长安坊中,华夷共处,礼俗相和,此乃新朝之德。”

      庭中风和,檐间雀鸟轻鸣,无兵戈之扰,唯见耕读之安。

      隋代释道并行,文帝崇佛,大兴善寺、大慈恩寺诸刹,岁首多设讲席;道观众多,承周齐旧制,顺天守静;儒门则以《礼记》《周官》为本,祈谷于孟春,不以十日为祀日。

      午后,有江南士子与河北匠师数人来访陈望,皆是国子学或将作监中相识之友。

      众人围坐石案,论及四方岁俗。

      “我自广陵来,江表十日,多为家祭之续,继人日、上元之仪,或合族宴饮,不尚奢费;闽中泉潮,滨海为生,十日则修渔具,祈风平浪静;岭南交广,地气和暖,早备春耕,无北方之静忌。”

      “我本赵郡人,齐世旧俗,正月十日,不徙石、不掘地,匠人修旧而不造新,农人晒谷种,为春播之备;今隋制不苛禁,民自循其旧,亦有渐改者。”

      “河西敦煌,释风最盛,岁后十日,僧俗共设素斋,不食荤腥,续护生之德;而塞北突厥降户,依其俗,祭天、敬水草,祈牧群蕃息,朝廷亦许之。”

      陈望徐徐开口,语皆出自当世典籍。

      “自汉董勋至晋周处《风土记》,岁序止于七日;杜公瞻注《荆楚岁时记》,始汇南北,而初十未有全民之节;杜台卿《玉烛宝典》综历代岁时,亦以初十为农备之期。今大隋,无‘石日’‘地日’之官定,亦无鼠嫁、抬石神之盛俗,唯因四方一统,故吴、齐、蜀、胡之俗,并存于京师,士庶各从其旧。”

      柳绥备下黍饭、菘羹、麦饼,清淡合礼,续守岁首余仁。

      “虽屠禁渐弛,而守礼之家、奉戒之徒,多自持素,待上元而后,方复常膳,此非法令,乃人心向善也。”

      陈禾在阶前以土作畦,撒下几粒粟种,学着农人祈岁之态,喃喃自语,求禾苗得雨、仓廪充盈。

      暮色西垂,大兴城内,佛寺鸣钟,道观焚香,士庶归家闭户。士族之家,灯下读经;农者整理耒耜;商贾盘点货资;石匠擦拭旧器,静待春耕;胡商依其本俗,设食敬祖,一派安和。

      陈望坐于灯下,翻览《隋书》礼志、《玉烛宝典》、杜公瞻《荆楚岁时记》注本,一一对照南北岁俗之异。

      柳绥为他添膏烛,轻声道。

      “岁首七日立仁,八日续之,九日归常,十日备耕,四时之序既定,四方之俗相融,新朝之礼,正在此和同之中。”

      陈望颔首,目光落在案头简册之上。

      “隋世之俗,以一统而兼收四方:江表重家祀、齐赵敬石器、巴蜀祀山川、河西崇斋戒、胡族守本礼。无后世石神诞辰、填仓盛仪、鼠娶之传,唯勤农、守礼、和俗、安人而已。”

      陈禾伏在案侧,沉沉睡去,手中犹握着半块蒸饼。

      大兴夜色沉沉,坊里安宁,不闻兵戈,唯见一统之后,生民各安其俗,静待新岁春耕的平静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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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正月初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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