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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正月初八 七日之序已 ...

  •   建康的晨雾,岁岁都在岁首最是缠绵。

      天监九年,正月初八。

      秦淮河上烟水未醒,薄薄一层晓气笼着两岸亭台楼榭,顺着低矮的屋檐漫进街巷,把整座金陵城裹在一片温润湿凉的初春雾色里。自元日开岁以来,整座江南便守着七日生禁,城郭静穆,市井清宁,直至今日,岁首最严的一段戒律,方才缓缓松动。

      乌衣巷的青石板路经连日晨露浸润,色泽沉润幽暗,巷中户户院门轻掩,没有岁首前几日的拜贺喧响,也无人日登高游赏的热闹。街巷里的动静极轻,像是整座城池,都在慢慢从岁初的静守之中,徐徐复苏过来。

      陈府居于巷中深处,院落规整,庭宇清简,是江南士族寻常居处。墙头枯藤未抽新枝,庭前旧草犹含霜气,冬尽春初的萧淡,稳稳覆在宅院四方。

      陈望着一身素色居家布衣,立在中院廊下。

      梁天监初年,武帝崇儒正礼,厌弃齐末奢靡浮华之风,朝野上下皆尚清简。岁首余节,士族之家尤重沉静守礼,不张声势,不事嬉游,寻常起居皆从朴素。他未束锦带,未着冠履,身姿挺拔安然,目光静静落向院角堆叠的柴薪。

      自正月初一至初七,建康全境通行古礼,禁斧锯、禁樵斫、禁破土、禁秽舍。官府停理刑狱,市井不许屠宰,百姓户户惜生护物,顺天地初生之气,不扰岁首生机。七日之内,一日各司一物,初一鸡、初二狗、初三豕、初四羊、初五牛、初六马、初七为人,对应生灵皆存爱护之心,不杀不害,是汉魏流传至今的旧俗,南北士族皆遵行不悖。

      今日初八,七日之序已尽,天地岁初生养之戒,渐渐松弛。

      身后传来轻缓履声,柳绥怀抱数卷麻纸抄本,缓步走来。纸页是本地文士手抄的岁时礼俗杂记,字迹端正,纸色泛黄,记录着江表世代沿袭的乡俗旧礼。

      “今日街巷人声渐稠,比前七日热闹许多。”柳绥立在他身侧,目光望向巷口,语气平和,“想来城中弛禁之令已传至各坊,百姓终于可慢慢重拾日常生计。”

      陈望微微颔首,目光依旧平和沉静。

      “七日为生人护物之戒,重在顺天存仁。七日既定,人畜安生,岁初气机稳固,人间百务便当循序重启。只是官府礼法审慎,不会一朝尽撤岁禁。”

      方才晨间里胥沿街传告的政令,清清楚楚落于耳畔。自今日辰时始,建康诸坊市尽数开肆,百工可整治器物,商贩可贸易果蔬笔墨,乡野农户可整理仓廪、修缮田畦、筹备春耕诸事。唯独屠宰一禁,依旧严行,需守至上元过后,方得解禁。

      这是梁世当下严明的岁首政令,不酷不纵,存仁惜生,正是天监改制之后,新朝规□□俗、端正民心的常态。

      柳绥垂眸抚过手中麻纸书卷,逐行看过抄录的礼俗条文。

      “汉魏旧儒论岁首,最重七日顺生。正旦七日,逐日护佑一物,戒杀伐、戒惊扰,是以岁岁开篇,皆以仁恕为先。七日之后,无对应值日生灵,世间礼法,便归寻常四时之序。”

      陈望应声。

      “江表乡俗,尽承汉晋正统。宗懔先生辑录荆楚岁时风物,遍历江南南北乡野,所记岁首仪轨,止于七日人日。元日朝贺、三日祈牲、七日剪彩为胜、食七菜羹、登高赋诗,皆是代代通行的定俗。初七之后,无专属节仪,无固定祀礼,无乡俗禁忌。”

      在他们所处的天监九年,正月初八本就是无盛礼、无繁俗、无祈祝的寻常过渡之日。不属节庆,不涉吉忌,只是岁禁渐开、人事渐复、四时归常的一日。

      庭前一阵细碎脚步声响起。

      陈禾梳着整齐的双丫髻,一身浅布襦衫,两手捧着一捧饱满的去岁精粟,哒哒地从后园跑出来。孩童步履轻快,掌心谷粒紧实,是仓中留存的上好粟种。跑动之间,几粒粟米从指缝滑落,坠在青砖之上,点点细碎。

      他跑到二人身前,仰起稚气未脱的小脸,眼里满是疑惑。

      “阿父,昨日人日,管家不许开仓,不许翻晒谷粟,也不许清扫庭中积叶。今日为何能擦拭仓门、整理囤粮了?”

      陈望蹲下身,与孩童平视,言语温和,句句皆是当世通行的礼法俗理。

      “岁首七日,天地重塑新岁生机,人畜草木皆在初生之时。世人静守不扰,是为惜天地生德。仓廪五谷,承地气而生,七日之内翻动,恐散新岁和气,是以家家户户皆闭仓静守。”

      “今日初八,七日时序已定,六畜安、人丁宁,新岁根基既定,便可循序渐进,整治农务,打理仓廪,为春日耕种做备。”

      陈禾似懂非懂,攥紧手中粟米,又开口追问。

      “巷口邻家老翁说,过完人日,便轮到五谷主事,今日该是谷子的日子。为何我们家中不祭拜谷粮,也无祝祷的仪礼?”

      陈望耐心作答,皆是当下江南实况。

      “乡野农人常年躬耕田地,衣食皆系五谷,心中常怀感念,便随口将初八视作谷粮之日,随口祝祷,期盼年成丰熟。此是田间百姓随心而起的乡谈闲谈,并非典籍所载、朝廷所定、士族所行的正统礼俗。”

      柳绥伸手替孩子拢好微乱的鬓发,柔声补充。

      “俗有乡野私谈,礼有正统规制。江表士族遵儒典、循旧礼,只认七日护生定序。初八无主神、无祭仪、无定制风俗,只需顺时守礼、清净度日,便是合宜。”

      陈禾听得懵懂,却乖乖点头,不再多问,只低头小心捧着手里粟米,舍不得洒落半粒。

      晨雾彻底散去,朝日穿破层云,暖光平铺整座院落。檐角残露缓缓滴落,坠在阶前,碎成细小湿痕。

      巷口里正身着皂色公服,携数名里胥,沿巷缓步巡行,高声宣读官府弛禁政令,声响朗朗,传遍整条里坊。

      “天监九年正月初八,人日告终,岁禁渐弛。

      城内诸坊开市,百工修业,农事整治,商旅通行。

      官府刑狱、公私徭役,尽数恢复常制。

      唯屠牲之禁,续守至上元佳节,以存岁首仁恕。

      邻里和睦,禁喧哗斗殴,黜嬉游奢靡,顺春气、守礼度、安民心。”

      声声规整,字字贴合梁代初年的治俗准则。

      梁武帝登基以来,锐意改制,矫正齐朝末年风俗奢靡、淫祀泛滥的乱象,尊儒兴礼、禁绝巫妄、罢黜杂祀,令江南岁时风俗归于清正简约。岁首戒律不苛酷、不放纵,以护生、守仁、和顺四时为根本,是当下朝野共守的规矩。

      政令传罢,街巷彻底活泛起来。

      各家院门次第敞开,有老妇提竹篮出门,采买初春新鲜蔬食;有市井匠人搬出工具,整治前日封存的家什;有年少书生束衣出门,结伴去往学舍论读经义。整条街巷,是慢慢复苏的安稳模样,不喧嚣、不浮躁,处处透着南朝江南独有的温雅平和。

      不多时,隔壁王氏夫人隔墙轻唤。

      王氏出身齐代旧士族旁支,家中留存许多宋齐以来的礼俗抄本,熟知近百年江南风俗流变,性情温和,最喜与柳绥闲谈岁时风物。

      她手提竹篮,立在矮墙之外,篮中盛着新摘的菘菜、嫩芹、冬韭,皆是初春可食的清蔬。

      “柳娘子今日清闲,倒是正好。”王氏笑意温软,“我观这岁首几日,最是清淡无波的,便是正月初八。元日有朝贺大典,人日有登高剪彩、宴饮赋诗,唯独今日,无庆典、无游赏、无祀仪,平平常常,缓缓归俗。”

      柳绥移步至门边,与她隔院闲谈。

      “前朝齐世,岁首风俗最是浮华。元日嬉游无度,连日宴乐不绝,市井多杂祀妄祈,乡俗奢靡无序。今上改制之后,禁淫祀、抑嬉游、重礼法,岁岁岁首皆清宁端正,再无往日虚浮乱象。”

      王氏深以为然,微微点头。

      “正是这般道理。天监新治,儒风清正,又兼佛法广布江南,民间人心愈发向善。七日护生戒杀,本是儒门旧礼,如今市井信士,多借着初八清静之日,续守岁首仁心,居家持斋清净,不茹荤腥,不妄言躁动,也算新朝渐起的一番乡风。”

      这话恰是当下江南最真切的新俗。

      梁代佛风鼎盛,建康佛寺林立,士庶多有奉信佛法之人。佛门八关斋戒以清净护生为本,与汉魏儒礼七日不杀的内核相合。是以每至初八,岁禁初弛之时,民间信士多自发居家清斋、静心守善,延续岁首好生之德。

      此俗仅流行于当下梁世士庶之间,是江表新鲜养成的温润乡风,贴合此时此地的世道人心。

      柳绥邀王氏入院小坐,烹泉煮茶。

      庭中石案清净,案上无珍馐佳肴,只摆几碟初春清蔬、黍米淡食。士族之家虽逢弛禁之日,依旧自觉守素,不愿岁首未尽便大开荤腥,破了连日仁恕和气。

      三人围坐闲谈,句句不离当世风物。

      王氏说起宋齐之时的岁首旧况。

      “宋世岁首最重礼制规整,官府岁禁严明,民间恪守七日生戒。齐末风气崩坏,世人轻礼奢靡,元日连日纵乐,屠牲无度,渐渐淡了护生惜物的本心。所幸新朝立制,重归古礼,岁岁春首,人心复正。”

      陈望静坐旁听,适时开口论析。

      “岁时风俗,随世道而变。礼正则俗正,政清则风清。汉魏重顺天,两晋重守静,宋齐重仪轨,如今梁世,兼取儒佛向善之心,以仁恕为本,以清净为要。是以初八这一日,无繁文缛节,无虚妄祈占,唯余归常守礼、清净顺时。”

      王氏颔首叹服。

      当下建康城,确实不见乡野妄卜、阴阳杂占的乱象。武帝禁绝一切民间巫祝妄断、岁首野祀,是以无人以朝夕阴晴妄断年成丰歉,无人借时日吉凶蛊惑乡邻,岁时风俗干干净净,端端正正。

      午后日色渐暖,庭中风息安宁。

      数名邻里文士结伴来访,皆是乌衣巷中研读经史、恪守儒礼的世家子弟。几人趁着初八清闲无事,登门与陈望论谈岁时礼制,辨析南北风俗异同。

      众人围坐庭前石案,清茶相伴,谈吐温雅。

      有人谈及南北岁俗之差。

      “北方士族,人日喜于庭前煎饼,以烟火驱攘不祥,重辟厄除祟。江南不然,我江表岁首,从不尚驱邪攘灾之俗,独重好生、重文雅、重和顺。人日登高抒怀、剪彩祈安、食菜和体,皆是养人心、顺春气,而非避凶驱祟。”

      另一人接话,谈及近年风俗变迁。

      “近些年来,城中风气愈发清正。从前市井多有无名杂祀、岁首妄祈,如今尽数禁绝。每至初八,坊市归常、百务重启,士庶居家清净,或读书、或理农、或修家事,安然度日,再无浮华妄举。”

      众人闲谈之间,尽数皆是眼前所见、当下所行的真实风俗,无虚妄、无附会、无怪谈。

      陈望听众人论罢,缓缓总结。

      “今日初八,便是新朝风俗最好写照。无节可庆,无祀可举,无忌可避。它介于岁首盛礼与日常四时之间,承七日仁恕之余韵,开一年农事之开端。静而不滞,动而不躁,正是顺时守礼的正道。”

      庭中众人皆默然赞同。

      在建康文人所读的《宋书》《南齐书》礼志之中,岁首记载皆止于元日朝贺、七日人日。官方礼制、士人典籍、乡野旧记,皆无初八专属仪轨。这一日,自始至终,只是四时流转里,一个平缓端正的过渡之日。

      庭外日暖风和,院内安然静谧。

      陈禾独自在阶前嬉戏,蹲身看着青砖缝隙里初生的细草,又将掌心剩余的粟米轻轻撒在庭前空地,学着前几日乡人祈祝的模样,小声念念有词。孩童不解礼法之别,只凭耳目所见随心玩耍,天真烂漫,无伤雅俗。

      陈望与柳绥静静看着,并不干预,也不纠正。

      稚子随俗嬉戏,本是人间常态,亦是岁首温柔意趣。

      时至暮色,日色西沉,金陵城渐渐染上薄暮烟光。

      宫城方向,隐隐有灯火次第亮起。

      宫中雅仪,与民间不同。每至正月初八,禁中常设清夜灯火,殿宇燃灯映夜,承岁首平和之气,彰新岁安宁之景,是宫廷独有的雅致仪轨。

      此仪只行于台城宫苑,不传士族,不入市井,是以寻常百姓少有知晓,亦不会效仿。

      柳绥取来膏烛,点亮堂前铜灯。

      昏黄灯火温柔铺展,照亮案上堆叠的经史简牍与岁时抄本。满屋纸墨清香,沉静安然。

      柳绥望着灯火轻声道:“宫中有灯景清赏,民间有清净持斋,士人有读书守礼。同是初八,各有安处,各守其道。”

      陈望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缓缓开口。

      “岁首七日,是天地护生之序。正月初八,是人间归常之始。”

      “元日立岁,七日立心,八日立常。天地生机既定,人世百业归序,农人待耕,百工待作,士人待读,四时循序,安稳向前。”

      夜色渐深,巷陌安宁,家家户户灯火微明。

      屠禁未撤,街巷无荤腥烟火;礼风清正,里巷无喧哗嬉游。整座建康城,守着最后一点岁首仁恕余韵,徐徐迈向新岁四时。

      陈禾倦意沉沉,依偎在柳绥怀中,安然睡去。小脸恬静,呼吸匀净,掌心还浅浅攥着一粒残留的粟米。

      柳绥轻轻拢好孩子身上衾衣,目光温柔安宁。

      陈望静坐灯前,看着满案礼籍,心中澄澈明朗。

      天监九年的正月初八,没有盛大庆典,没有特异俗仪,没有祈祝占断,没有神祀吉忌。

      唯有梁世清正的风俗、儒佛相融的人心、循序归常的四时。

      静守仁恕,顺承春气,百务渐启,岁岁如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正月初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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