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正月初七 岁俗增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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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七年，正月初七。
建康城南晨霜未消，秦淮水汽沉沉漫过巷陌，青石板路面凝着薄白寒霜。时序自正旦肇始，鸡、犬、豕、羊、牛、马六日次第轮尽，天地六畜化生之序已定，至今日初七，方是人日正辰。
江左立都已历数载，中原故土沦陷日久，南北分隔，中原文物士族多渡江南来。连年兵戈未歇，故土难归，离散之人遍布江东州县。是以建康士人百姓，岁岁岁首谨守古礼，较之承平之时更为恭谨。六日敬畜、敬农、敬天时，唯独初七敬人，敬世间生民骨肉，祈人世安稳、阖家俱全，是乱世人心最真切的期许。
陈望一身素色晋制儒衫，立在庭院阶前观天。晓光清薄，云气舒展，日色温润不晦，正是岁占吉兆。家中书箱所存，皆是汉末、曹魏、西晋旧代简册，有董勋《问礼俗》、应劭《风俗通义》，另有郭缘生《述征记》残卷，皆是南渡时辛苦携来。
柳绥自堂中缓步而出，衣衫素雅洁净，手中捧着一叠裁制齐整的五彩缯帛与素色彩纸。渡江以来，岁岁人日，她皆亲手剪制人胜，不事奢华，唯守古俗本真。历经流离迁徙，一家人得以安居江南小院，岁岁循礼度岁，已是乱世之中难得的安稳。
“今日人日天色晴和，一岁人丁安稳、民无疫疾，当是吉兆。”柳绥轻声说道，目光落向院中清净地坪。
陈望微微颔首，语声沉稳有度。
“上古定岁首八日，循序化生万物。初一鸡、初二犬、初三豕、初四羊、初五牛、初六马、初七人、初八谷。六日育六畜，滋养农桑生计，至第七日方生人序。人为天地万物之贵，故此日不设屠禁、不立劳禁，解禁百事，专以敬人安人为主。”
厢房木门轻启，十一岁的陈禾小步跑出，总发垂肩，眉眼尚带稚气，步履轻快。岁首六日，他谨遵家中约束，守静不嬉、不轻劳作、不妄清扫，日日听父母细说岁序礼制，心中早已对初七人日的别样风俗满心好奇。
他跑到阶前仰首问道：“阿父，前几日日日都有规矩要守，或是不能杀生，或是需要清扫送穷，今日当真什么禁忌都没有了吗？”
陈望俯身，语气温和，依古礼据实作答。
“昔日六日，各为畜日，皆有拘制，为护一岁农牧根基。今日人日，天道生人，礼重民生，自汉魏以来，便解禁洒扫、解禁劳作、解禁嬉游。家中不必除秽，不必畏忌动静，只循人日本俗，祈福安身即可。”
陈禾似懂非懂点点头，又想起前日巷间邻里闲谈的话语，继续追问。
“阿父，我听巷中阿翁说，从前在北方洛阳，人日只是看看天晴不晴，如今在建康，家家都剪彩布小人、煮七种菜的汤，还有人上山望远，为何南北风俗不一样？”
柳绥闻言，拉着孩童在青石墩上坐下，手持小剪，一边裁缯帛为人形，一边细细讲述当世南北风俗异同。
“汉世人日礼制极简，唯以当日阴晴占一岁人丁吉凶，并无多余仪轨。曹魏时，北方始有剪彩贴帐之俗，形制朴素，只用彩纸剪贴人形，用以避除岁初疠气。西晋一统，洛阳礼制繁盛，士族始用彩缯、金箔为人胜，亲友相赠，以为岁祥。”
“永嘉南渡之后，中原士族携旧俗渡江，落居江东。吴地水土温润，冬日多生野菜，本土乡俗本有岁初食杂菜汤祛寒防疫的习惯，南北旧俗相融，渐渐成了今日建康人日固定礼俗。剪胜、食七菜羹、登高望远，皆是江左如今通行的规矩。”
说话之间，柳绥指尖轻动，银剪穿梭彩帛之上，片刻便剪出寸许人形，衣袂端正、体态简古，是汉魏以来传统人胜形制，不繁不艳，古朴端正。
陈望在旁补述人胜古意。
“此名为人胜，亦名华胜。古传西王母戴胜，主祥瑞安宁。汉魏士人取其意，岁初七日剪彩为人，贴于屏风帐幔、门窗梁柱，意在除却旧岁灾疠，换新生人气运，护阖家老小安稳。世家有余力者，间用金箔；寻常人家缯帛彩纸即可，礼俗同心，不分贫富。”
陈禾蹲在一旁，目不转睛看着竹盘中堆叠的彩帛人胜，大小错落，样式简雅。
“那我们今日，也要煮七种菜的羹汤吗？”
“正是。”柳绥含笑应道，“今日最紧要家常礼俗，便是七菜羹。”
母子二人同至厨下。厨间木架之上，整齐摆放七种江南时新野菜，皆是城中市集清晨售卖的冬春野菜。江东无中原苦寒，岁首仍生野蔬，荠菜、芹菜、芜菁、青葱、大蒜、蒿菜、生菜，品类齐备，皆是当世百姓岁日常食之物。
陶釜注水，柴火温燃，水汽缓缓蒸腾。
柳绥一边择理菜根，一边细细讲解当世通行的七菜寓意。
“七菜对应七日人辰之数。羹者，更也，取人身更新、岁序更始之意。芹菜劝人勤谨立身，葱使人耳目清明，大蒜祛秽明辨，生菜保生计不绝，其余野菜，皆可驱散初春寒湿、阻避岁初瘟气。汉魏之时只清煮菜汤，至本朝，江东人家多微煮米谷同烹，清淡养胃，最合岁初养生。”
陈望立在厨下门口，望着腾腾水汽，细说南北细微差异，皆是当世真实风貌。
“中原北方地气寒，人日少有鲜蔬，故多摊煎饼于庭，号为熏天，以压岁初阴气。江东地气暖，野菜丰生，是以重七菜羹。如今南北混居建康，不少北来旧族家中，既循北俗薄摊煎饼，又随南人煮七菜羹，两礼并行，亦是乱世风俗相融之态。”
厨间菜香清淡温柔，缓缓飘出小院。整条巷陌之间，家家户户皆有淡菜香气漫溢，此起彼伏，是建康城人日独有的烟火气象。街巷往来百姓，女子鬓边皆插小小彩帛人胜，朴素雅致，户户新胜、家家清香，岁意盎然。
不多时，七菜羹煮成，汤色清绿，菜形完整，滋味清淡质朴。
三人落座堂中。堂内屏风、门窗之上，已提前贴好彩帛人形，端正整齐，一室清新安稳。
陈禾执箸浅食，羹汤温润适口，初春寒意似尽数消散。他想起近日所见登高之人，再度发问。
“阿父，我见今日好多人出城上山，有读书的先生铺席写字，也有普通百姓静静站在山上朝北看，为何人日要登高？”
陈望放下碗筷，取来案上《述征记》残卷，展开泛黄纸页，指着其中文字，为幼子讲解当世登高源流。
“登高之俗，始于曹魏。魏东平王曾于安仁山平整山巅，待人日士民集会望远，当时便有石刻纪礼。沿至西晋，洛阳士人岁岁登高游宴，以为岁事。”
“只是彼时承平，登高只为迎春舒怀。如今世道不同，中原沦陷，江北故土难归，南渡之人身居江左，心念旧乡。是以今日登高，不只是游赏，更多是人望北怀乡，念故园宗族、盼山河归平。”
柳绥轻声附和。
“士族有余闲，可铺席饮酒、赋诗叙怀；寻常百姓生计劳苦，登高一望，不过寄托思念。年年人日登高，望的不是山水，是江北旧土、离散亲人。”
陈禾听得心中沉静，小小年纪也隐隐懂得，如今岁岁谨守岁礼，不只是求自家安稳，亦是乱世之人对太平年岁的一寸期盼。
食毕羹汤，天光已然明朗。院中清宁无风，日色温煦。
三人一同整理彩帛人胜，留一部分贴满屋宇门窗，取一部分整齐叠好，预备赠予邻里比邻。乌衣巷左右多是南渡旧族、寒门儒生，乱世邻里相惜，岁岁岁首互赠人胜，维系人情、共守古俗。
收拾妥当，陈禾心生向往，恳请父母一同出城登高望远。
陈望、柳绥应允，为孩童披上薄棉披风，三人缓步出巷，随人流往城外鸡笼山而去。
山道平缓，往来之人络绎不绝，皆穿戴整洁，鬓带人胜。山坪之上，士族子弟设席铺毡，酌酒清谈、落笔咏怀，字句之间多有山河离散之叹；布衣百姓扶老携幼，立在山巅北向远眺，默然伫立，久久无言。
无喧哗嬉闹，无奢靡游乐，所有人皆是心怀敬畏、心怀感念。
陈禾立在父母身侧，顺着众人目光望向北方浩渺天际，虽不见中原故土，却懂得了这一日登高的深意。
乱世生人不易，团圆不易，安稳不易。
直至日影西斜，霞光浅浅铺满山道，三人方才随人流缓步归院。
归来之后，暮色渐临，街巷灯火次第亮起。
陈望坐于廊下，趁着天光未褪，为陈禾完整梳理汉魏至东晋人日礼俗变迁。
“汉世人日，礼最简，唯占阴晴吉凶，无剪胜、无羹食、无登高。曹魏始有贴人避疠之俗，规制朴素。西晋承平，礼制丰盛，人胜精致，登高宴饮成风。渡江之后，南北风俗合一，七菜羹、彩胜、登高三样，遂成江左人日定俗。”
“岁俗增减，随世道流转。承平则礼繁，流离则礼简，唯独敬人、安人、祈生民无灾的本心，千古不变。”
柳绥端来清茶，静静补充。
“如今江东礼俗虽全，却不比昔日洛阳浮华。今之人日，不求华美，不求奢庆，只求疫疠不生、骨肉不散、年岁安稳。乱世礼俗，贵在存本心、守古法，不在繁饰。”
陈禾静静聆听，尽数了然。
岁首七日，鸡犬豕羊牛马循序敬养万物，终归于人。万物之本，终在生民。
永和七年，建康城的正月初七，无虚妄神祀，无浮华祝祷，无过度祈福。
唯有汉魏传承、晋世恪守的朴素古礼。
剪彩胜以除疠护安，煮七菜以清体祛寒，登高台以遥念故土，守岁礼以敬惜生民。
山河未统，中原未复，兵戈不息，乱世流离未止。
可江东百姓代代相承的岁时礼制、敬天爱人的本心，从未因山河破碎而断绝。
暮色沉沉，小院静宁，满屋彩胜温柔明亮。
岁首七日时序圆满，六畜安、五谷待、生人宁。
自此百业归常，耕读循时，静待新岁春耕、静待四海清平。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正月初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