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正月初六 天道顺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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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二年，正月初六。
洛阳城东，晨霜薄敛，晓光清浅，淡淡铺落于青砖街巷之间。
自正旦启元，倏忽六日。新朝肇立未久，魏土归晋不过两载，四海初定，烽烟余烬未熄，天下黎民方才脱去汉末百年动荡、曹魏戎马不休的困顿，得以安稳度岁。
洛阳城规制宏阔，坊市齐整，里巷井然。城东士族民居连片，青瓦栉比，院墙规整，较之往日乱世州郡的破败零落，已然多了几分承平新气，却依旧留存着汉魏传承下来的岁时古礼，分毫未改。
六日以来，岁禁循序开合。初一鸡日守静、初二犬日不扰、初三豕日安居、初四羊日休业、初五牛日护农破岁，至今日初六，便是岁首六畜之末，马日临辰。
天色微明，晨雾轻笼院落。
陈望一身素色儒衫，衣袂端整，立在廊下观天。
乱世辗转，岁月流离，自建安末年迁居河洛，转瞬数载。大魏禅晋，新朝初立，改元泰始，山河易主，唯人间代代相传的岁序礼制，依旧循着上古天时，岁岁轮转，不曾因朝代更迭而断绝。
其妻柳绥束发整洁，素袄素雅，缓步自堂中走出，眉眼温静，举止有度。二人成婚一十二载，安居洛阳城东，守一卷残简、一方小院，循汉晋旧礼，安度流年。
历经数代纷乱，典籍多有散佚，家中所存岁时简册，多是汉魏旧抄、士人私录，皆是当世可信的古礼源流，夫妻二人闲时勘读校正，不敢轻废古法。
“今日初六，为马日，岁禁尽解，百事可兴。”陈望望着渐亮的天光，轻声开口。
柳绥微微颔首，目光望向院中清扫一新的地坪。
昨日初五破岁除秽、开市复业，街巷烟火已然复苏，却仍守着岁首余规，百姓多是谨小慎微，不敢全然妄动。直至今日马日，六畜岁序圆满，天地静养之期彻底终结，人间百业、百务、百作，皆可顺遂天时，全然重启。
厢房木门轻启，少年陈禾缓步走出。彼时陈禾年方十二，虚岁十三，身形初长，眉目清朗，褪去了垂髫稚态，已然能帮着家中打理杂务、诵读简册、熟记岁礼。
岁首六日，日日有规、夜夜有戒，孩童循礼静坐，不嬉不闹，不妄动器物，不肆意奔走。一连多日恪守约束，心中早已盼着岁禁全开，顺遂嬉游，亦盼着听闻新的古礼渊源。
“阿父，今日便是六日岁畜之末了？”陈禾立在阶前，仰头问道。
陈望垂眸看向幼子，语声温厚沉稳：“正是。上古圣人观天定岁，以岁首前六日，次第对应六畜，一日一序，一日一礼，顺天地化生万物之序。初一鸡，初二犬，初三豕，初四羊，初五牛，初六马。六畜化生完毕，方至初七人日。”
陈禾听得认真，心中细细思忖，随即发问：“前五日常有禁忌，不屠、不作、不妄劳，今日马日，可有需要恪守的规矩？”
柳绥上前一步，立在身侧，缓缓作答，所言皆是乡里世代相传、士族谨守的当世旧俗。
“马为代步远行、劳作驱役之畜，不同于鸡鸭猪羊仅供口腹，亦不同于耕牛独守田亩。上古之时，车马通路途、连四方、载行旅、传商贸，是人间往来通达之根本。是以初六马日，不设严苛屠禁，却独有专属古礼，为前朝汉魏沿用，如今新朝亦循旧不改。”
“今日最要两事，一为挹肥清秽，二为彻底送穷。岁首积滞尽数除尽，一岁劳碌百事方可顺遂。”
陈禾听得新奇，往日只知初五扫庭送穷，却不知初六另有清秽大礼，不由得满心疑惑。
“昨日初五，家中已然清扫庭院、弃秽通衢，为何今日还要再行送穷清秽之礼？”
陈望闻言轻笑，俯身细细拆解其中天时礼制，所言皆出自家中《问礼俗》残抄与汉魏岁时旧记。
“初五破岁除秽，扫的是庭中浮尘、枯枝、积灰，去的是宅院浅表的穷滞晦气，只为破除岁首四日静居之禁。今日初六马日，所行乃是深除积秽、净彻家宅的大礼，与初五浅扫全然不同。”
“自正旦初一至今，世人守岁静养，不扫不洁、不清不涤，家中厨下污垢、巷隅积秽、院落暗角沉泥，以及居家日用累积的杂浊之气，皆潜藏未除。初五只扫明面，初六方清根本，这便是挹肥除秽、净宅迎新的本意。”
柳绥顺势接过话头，细说当世人人遵行的初六专属旧俗，皆是晋初洛阳城乡通行之礼。
“挹肥之名，自古有之。岁首数日不除污秽、不清粪壤、不净厨溷，并非慵懒怠惰，乃是敬顺岁首天地气机初生，不敢妄动浊污冲撞清气。至初六马日，天时圆满，六畜序毕，便可尽数清理居家积秽、厨溷浊垢，将一岁旧浊尽数清运出外。”
“古俗以为，秽土积壤，埋于田亩即为肥土，可滋养春耕禾苗，助一岁五谷丰熟，故而此礼名为挹肥。既是除旧岁浊污，又是迎新岁农丰，一举两得。”
陈禾闻言豁然开朗，望着院中洁净地坪，方才知晓岁首清扫，日日有别、步步有序，并非随意为之。
晨光愈发清亮，穿透晨雾，遍洒街巷里弄。
洛阳城东条条里坊，皆是一派鲜活光景。家家户户院门大开，老少起身劳作，户户清扫暗角积秽、清理厨下杂污、涤净院隅浊壤。不同于初五温和扫尘、弃秽通衢，今日街巷百姓劳作更为彻底，户户深耕细扫，清尽岁首六日积滞。
街巷之间，人声渐沸，却无喧哗嬉闹，人人动作沉稳有序，皆是恪守古礼、敬畏天时的模样。
陈禾立在院边，静静看着邻里劳作，耳中听得巷间老者闲谈碎语，句句皆是世代相传的岁首老话。
有白发老翁扶门而立，看着儿孙清运秽土，低声絮语，马日开百行，挹肥启春耕，穷尽岁新，百事顺遂。
有邻里妇人相和闲谈，言初五送浅穷，初六送尽穷，今日清宅净秽，一岁无贫滞、无灾晦。
细碎语声随风入耳，皆是当世百姓最质朴、最真切的岁首期许，不求富贵奢华，只求岁稔年丰、家宅清净、劳作有成、四时安稳。
陈禾听得入神，回身望向父母，再度发问。
“阿父，世人皆言初六送穷最为灵验，比初五更为彻底，这穷子典故，与初五所传可是一样？”
陈望微微颔首，据实作答，所言典故皆汉魏典籍明文所载，为晋初士人皆知的古源。
“穷子典故，源流唯一，自古不变。上古颛顼高阳氏有一子，生性甘守清贫，恶华美、厌奢靡，平生衣弊食粗，居陋守简，终身不逐丰奢、不贪安逸，一生困于贫寂，岁终离世。先民感念其质朴守拙，又因其终身穷苦，无一分安乐，代代号为穷子。”
“自周代始，世人便有岁首送穷之俗。汉世定制，初五初六六日循序除秽，次第送穷。初五扫浮尘，送一岁浅表穷厄；初六清积浊，送一岁根本滞气。汉魏以来，中原之地皆以初六为送穷尽日，至此之后，旧岁所有贫滞、灾晦、困顿、不顺之气，尽数离宅，再无留存。”
柳绥在旁缓缓补充，细说汉魏至晋初的民俗细微差别，皆是自身年少亲历、乡里亲传的真实旧貌。
“汉末乱世，礼俗稍乱，南北有异。南方乡野多以初三送穷，中原中州之地，自汉至今，恒定以初五破穷、初六尽穷。新朝初立，官府循汉魏旧制，洛阳城内外百里，皆遵初六马日挹肥送穷之礼，为岁首收官最重之俗。”
陈禾听得专注，心中默默记诵，渐渐分清岁首数日礼俗的细微次第。
此时天光渐盛，晨雾尽数散去，院落明朗清净。
柳绥取来家中清扫器具，竹帚、木锨、竹筐整齐排布，举止从容有序，准备行今日挹肥送穷之礼。
不同于初五只扫庭院明面，今日清扫，需自堂屋暗角、阶下缝隙、廊下隅处、厨下死角细细扫起，一寸不留、一处不遗。
柳绥手持竹帚，依旧恪守汉晋古礼章法，自内向外、自堂及院、自净处向浊处缓缓清扫，绝不反向收纳旧岁滞气。
陈望立于一旁，一边看着妻儿劳作，一边为幼子细说马日的天时深意。
“初六为马，马主奔走、主通达、主勤劳、主顺遂。天地六畜，鸡司晨、犬守夜、豕供食、羊供膳、牛司耕、马司行。前五畜皆守宅护家、滋养民生，唯独马主四方往来、人间劳作远行。”
“岁至初六，六畜天时轮转完毕，象征天地化生万物之序已成，人间便可彻底脱离岁首静养，重启万般劳作。农人备耕、工匠兴作、商贾行路、士人治学，皆自此日顺遂开展。”
陈禾一边帮着捡拾院中细尘枯叶，一边认真倾听，顺势问道：“阿父，昨日初五开市，街巷已有商贩贸易，为何今日马日，才算百业重启？”
陈望徐徐解惑，贴合晋初当下的市井规制与礼制分寸。
“初五破岁开市，只是解禁松弛，许百姓采买刚需日用、补给岁首短缺，市中交易简约克制，不作繁盛贸易、不作远行商旅、不作大兴营生。”
“直至今日初六马日，岁禁全数消解，天时尽开，百业方可全然归常。商贾可整货远行、通贸四方，工匠可开工造器、大兴劳作，农人可整备农具、修缮田垄，士人可开卷治学、不忌岁拘，这才是真正的人事重启、百业归序。”
说话之间，柳绥已将堂屋、廊下、厨下所有暗角积秽尽数清扫干净，细碎浊土、积年沉垢、岁首杂污，一一聚拢成堆。
陈禾连忙上前，手持竹筐，细细将秽土盛敛其中，动作熟稔稳重，已然懂得送穷之礼的分寸规矩。
“今日送穷秽土，依旧送往官道通衢吗？”陈禾抬头询问。
柳绥微微摇头，道出初六独有的古礼规制，与初五全然不同。
“初五送穷，弃于官道通衢，随人流车马吹散浅表晦气。今日初六挹肥送穷，为一岁终尽之礼，秽土不可弃于大路，亦不可自留宅中。”
“当世汉晋旧俗，初六积秽浊壤，尽数送往城外田亩之间，埋入土中，化秽为肥，滋养春田。一来彻底送走旧岁穷滞灾晦，不留分毫；二来借旧岁浊土，滋新岁五谷收成，是辞旧迎新、化浊为吉的深意。”
陈望适时补充其中民心天时，贴合乱世初平、百姓重农惜土的当下世道。
“如今新朝初立，久经战乱，天下田畴多荒，百姓惜土如金、重农如命。寸土皆可养禾苗、济民生，世人不愿弃土浪费，故而循上古挹肥古礼，将岁首积秽归田培土，既合礼制，又利农耕，是先民最质朴的生计智慧。”
陈禾恍然大悟，小心捧稳竹筐，步履沉稳，随邻里乡人一道，往城东城外田垄而去。
城外郊野，晨光和煦，阡陌纵横。
家家户户乡人、城中士族庶民，皆手提竹筐、肩挑小担，将岁首六日积攒的浊污秽土，尽数运往田间垄畔，细细埋于土下。
旷野之间，人影错落，劳作有序，无人喧哗，人人心怀敬畏，慎待每一寸田土、每一次古礼。
乡野老者立于田埂之上，望着遍野归土挹肥的众人，轻声念诵代代相传的质朴祝语。
穷尽岁新，土肥禾盛，路通人和，百业俱兴。
短句无华美辞藻，无虚妄祷文，字字皆是乱世百姓最真切的期盼，盼田亩丰熟、盼衣食无忧、盼年岁安稳、盼战乱永息。
不多时，陈禾空手而归，眉眼清亮，步履轻快。
“阿父阿母！城外田间，家家户户皆在挹肥培土，乡人都说，今日秽土归田，今年春耕定然禾苗茁壮、五谷丰登！”
柳绥抬手拂去他肩头细尘，语声温和。
“古礼流传千载，从无虚妄神怪，皆是顺天时、合地利、随人心的道理。旧岁积浊散尽，新岁清气充盈，人心勤勉、田地得养、百事归序，自然岁岁安稳。”
时序渐至辰中，日头高悬，天光明朗。
归家之后，一家人重整院落，洒扫阶庭，开窗通风，净扫屋宇，将六日岁首留存的最后一丝滞气尽数清尽。
院落焕然一新，窗明地净，清气满堂。
陈望取来案上残存的岁时简册，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简页，为幼子细说汉魏以来初六马日的民俗细微变迁，皆是当世可查、士人公认的史实。
“自汉世立六畜岁序以来，初五牛日重农禁杀、护养春耕根本，初六马日主通达勤劳、重启人间百事。汉末天下大乱，诸侯割据、战事频发，车马多用于征战，民间马日礼俗稍减，百姓不敢大兴行路商贸，唯守挹肥送穷、培土助农之本。”
“如今大晋开国，海内初平，道路渐通，商旅渐起，马日通达顺遂的寓意，再度被世人看重。乡里百姓皆盼行路无阻、商贸通畅、远行平安，故而今年初六，街巷田间行礼之人，更胜往年。”
陈禾静静立在案前，细细听记，渐渐明白，岁时礼俗从来不是刻板规矩，而是随世道安稳、民生起伏，缓缓流转，贴合人间生计。
午后时分，洛阳城东坊市全然繁盛。
相较于初五的克制简素，今日坊市热闹有度、秩序井然。铺户尽数大开门面，商贾整齐排布货品，米粮、布帛、草药、农具、日用器皿一应俱全。工匠开市营生，匠人修缮器具、打造器物；农人入市采□□耕所需、置办家用物资；士人缓步游市、观览市井民生。
无奢靡喧闹、无浮华嬉游，皆是安稳承平、百业归常的质朴烟火。
街巷之间，往来行人从容平和，历经百年动荡，百姓久苦流离，如今得见新朝安稳、岁俗如常、百业重启，人人眉眼间都藏着几分难得的安稳与期许。
柳绥午后闲坐廊下，缝补衣衫，针线从容，神色安宁。乱世奔波多年，辗转数地，终于得守一方安稳小院，岁岁循礼、年年守俗，便是寻常人家最大的福气。
陈望坐于一侧，勘读残简、校正岁时字句，乱世典籍难得，每存一卷、每校一字，便是留存一分汉魏正统礼制，不使古礼湮灭于战火流离。
陈禾脱去连日静坐拘束，在院中缓步嬉游，追逐檐下清风，聆听街巷人声，少年清亮的笑声落满小院，为安稳岁景添了几分鲜活朝气。
新朝初岁，正月初六，无繁复祭祀、无诡妄神祀、无宴乐奢靡。
唯有从上古沿袭、汉魏传承、晋初恪守的朴素古礼。
顺马日天时，启百事通达；挹积秽浊壤，培春耕田土；尽一岁穷滞，迎新岁清宁；开市井百业，复人间烟火。
山河初定，四海渐安，战乱余威未远，百姓犹忆流离饥寒。
是以当世之人，不慕虚妄富贵、不求浮华福运，唯以一日虔诚古礼，默默祈愿——天道顺和、四时清明、田畴丰熟、百业安稳、行路无险、阖家长宁。
日暮西垂，霞光漫天，覆满洛阳城坊市里巷。
家家户户门窗敞亮，灯火次第亮起，点点星火错落街巷，绵延成片。白日田间所埋秽土、街巷所清积浊、旧岁所有困顿穷滞，尽数消散无踪。
岁首六日静守之期彻底落幕，人间彻底脱离岁禁，全然回归耕读劳作、市井营生的寻常岁月。
乱世终有归宁之时，古礼终有存续之序。
汉魏风骨未灭，晋初岁俗如常，岁岁挹肥送穷，年年迎新守正，人间烟火生生不息，四时礼制代代不绝。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正月初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