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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正月初五 乱世之年, ...

  •   建安十五年,正月初五。

      许都南郭晨霜未消,檐间冰棱垂着细水,随晓风轻轻颤动,一点一滴坠落在阶前青石上,浸出浅浅湿痕。

      自正旦朔日以来,城中已静守四日岁禁。

      街巷不闻匠斧之声,不闻商贾叫卖,不闻市井喧闹。家家户户闭户安坐,不扫庭、不弃秽、不泼水、不劳作。阶前积了四日的枯叶、薪灰、粟壳、尘泥,层层覆压,静静沉淀在院落四方,无人敢轻易触动。

      汉家岁首,最重顺天守礼。一岁新启,天地气机未定,人世不敢妄动干戈、不敢妄兴劳作,是以初一至初四,举国休静。

      城南民居齐整,青砖矮瓦,院院相连。晨雾缓缓散开,一户士族宅院木门轻启。

      柳绥着素色絮袄,发间一支素玉簪,身姿端静,缓步踏出堂屋。数年安居许都,她始终恪守闺礼岁俗,一举一动皆循旧章。

      身侧,陈望缓步同行。青布儒衫整洁端方,眉目沉静。二人成婚已有六载,安居城南小院,家中存数卷旧简残册,乱世典籍难得,夫妻闲时便一同整理诵读,守着汉家旧礼度日。

      “天已启明,可破岁禁了。”陈望低声开口。

      柳绥微微颔首,目光落向西侧厢房。

      木门轻响,七岁的陈禾踏着轻快步子跑了出来。孩童七岁虚岁,总角垂鬓,一身小棉襦,手中攥一柄小巧竹扫帚,眼底尽是按捺不住的鲜活意气。

      正旦四日,家中守岁严谨,不许孩童奔跳喧哗,不许肆意动土扫地,不许嬉闹无度。一连四日静坐守礼,陈禾早已心中难耐。

      “阿父,阿母!今日可以扫地了吗?”

      柳绥抬手轻扶孩童肩头,语声温厚端正。

      “可以扫,但不可乱扫。初五破岁,是岁首大礼,不是寻常洒扫。”

      陈望俯身,望着幼子,耐心平和。

      “禾儿且立稳,听你阿母细说古礼缘由。”

      晨阳穿透薄雾,铺满青石庭院,院内清宁,只听得远处街坊次第开门的轻响。

      柳绥抬眸望向初升朝日,缓缓道来。

      “上古定岁首七日之禁,以七日对应七畜,顺天地生养之气。初一鸡,初二犬,初三豕,初四羊。此四日,天下不屠、不作、不市、不扫,为人世静养新岁气机。”

      陈禾认真听着,眨着眼睛问道:“那今日初五,所有规矩都能解开了?”

      “正是。”柳绥点头,“四日天地敛气,万物蛰伏。至初五,岁首静气圆满,人间一切岁禁,皆可破除。是以乡里人称今日破日。”

      陈望徐徐补充,所言皆是家中简册所载、世所通行的汉礼。

      “周汉旧俗,岁首前四日不扫庭、不除秽。世人皆以为,新岁初开,天地清气入户,若妄自清扫,便是打散一岁新机,家中容易气弱运薄,整年不得安稳。故而积尘留庭,非是怠惰,乃是敬天顺岁。”

      当下海内未平,江汉未宁,年年征役四起,田畴多荒。许都百姓久处乱世,见惯流离饥寒,心中无奢求,唯盼年岁安稳、田亩得熟、家人得全,因此对代代相传的天时古礼,愈发敬慎。

      陈禾低头看着阶前积尘,稚气发问:“灰尘堆积院中,留之无用,为何清扫也要守礼?”

      柳绥取过墙边竹帚,握柄端正,自堂内阶前,由内向外缓缓扫拂。竹丝擦过青石,簌簌轻响,散杂的枯叶细尘,慢慢聚作一处。

      “此尘不是寻常灰土。”

      她一边清扫,一边轻声细说。

      “上古颛顼高阳氏,有一子,生性清俭,恶华美、甘粗陋,终身安居贫简,不逐丰奢,岁终而逝。先民念其质朴,又因其一生穷寂无争,代代相传,呼之为穷子。”

      “自周代以来,世人皆信,一岁劳碌风霜、困顿贫薄、灾厄不顺之气,皆随日常尘埃积于宅中。岁首四日不敢除,是留岁首清气。待初五解禁,尽数扫而弃之,便是送走一岁穷滞,迎新岁清宁。”

      陈望立在一旁,微微颔首。这段典故载于旧简,是汉地士族皆知的古传,并非乡野妄语。

      柳绥扫地始终由内向外,绝不反向。

      陈禾看得仔细,疑惑问道:“阿母为何从不往里扫?”

      “旧岁滞气,不可归宅。”柳绥垂眸对他细说,“汉俗最重新旧更替。积尘为旧岁穷厄之象,须尽数外弃,不留分寸。若自外扫入,便是收纳旧岁晦气,是岁首大忌,乡里人人避之。”

      不多时,庭中积秽聚成小堆。

      陈禾连忙提起小竹筐,正要将尘土扫入,往后院污池走去。

      柳绥抬手止住他。

      “不可。”

      孩童动作一顿,满脸茫然。

      “平日杂秽,可埋后院、可弃池隅。唯独初五送穷之尘,不可自留宅畔。”柳绥语气端正,“送穷需弃于四通八达的官道大路。”

      陈望顺势缓缓解释,皆是当世世人笃信的阴阳天时道理。

      “大路通达八方,人车往来不息,风气流转最盛。旧岁穷滞、贫薄、灾晦之气,弃于通衢,便随人流车马、四方风气散尽,家中方得迎新岁和顺安宁。”

      陈禾恍然明白,小心将尘土尽数盛入竹筐,提着快步奔出院门,往巷口官道而去。

      院外街巷,处处皆是清扫之声。

      家家户户开门扫庭,老少相携,除秽除尘。晨阳渐暖,整条南郭街巷,簌簌扫声连绵成片。

      巷间老者倚门而立,看儿孙劳作,低声轻念祝语,言辞质朴,无华丽文辞,唯愿穷去安来,岁宁人稳。

      不过片刻,陈禾提着空筐跑回院中,小脸微红,气息微喘,眼中满是真切见闻。

      “阿父阿母!官道边上,家家户户都堆了秽土,堆得满满一片!邻里长者都说,今日送穷干净,今年便少饥寒、少灾荒,在外服役之人也能平安归乡!”

      柳绥抬手拂去他发间细尘,语声温和。

      “古礼流传,不在于虚妄怪异,在于人心除旧迎新。旧岁风霜困顿尽数舍去,人心清宁、心存善愿,自然一岁安稳和顺。”

      陈望看着幼子,借机教他岁首屠禁古制,皆是汉家礼制明文。

      “禾儿记好,岁首七日,日日禁杀一物。初一鸡,初二犬,初三豕,初四羊,初五禁牛。”

      陈禾愕然不解:“鸡鸭猪羊皆可禁食,为何唯独耕牛初五必不可犯?”

      陈望字字沉稳,皆贴合当世乱世实情。

      “鸡犬豕羊,仅供家常食用,补朝夕口腹。耕牛不同。如今天下征战不休,壮丁多被征役,乡野耕田之人本就稀少,田地开垦、春耕播种,全凭牛力。”

      “无牛则无耕,无耕则无粮,无粮则百姓饥寒流离。汉家律法本就严禁私杀耕牛,岁首初五再加岁禁,是重农固本、敬养民生,为一岁稼穑求稳。”

      柳绥在旁轻轻补充,皆是她年少乡里亲见亲闻。

      “我少时居乡,承平之年,乡里最重护牛。乡人皆信,牛养得稳,田便熟得稳。善待耕牛,便是善待全家一岁生计。”

      陈禾静静听着,牢牢记在心中。

      日头升至檐中,庭院清扫一新,纤尘不留。

      柳绥入厨备食,遵汉世初五旧俗,做偃月馄饨。

      家中旧简《广雅》所载,为当世士人皆知的岁食古意。天地初开为混沌,岁首初五人事重启,食偃月薄皮之食,取破开混沌、岁时清明之意。

      柳绥细磨麦粉,揉皮制馅,以青菜杂少许肉糜为馅,包成弯月之形,入水煮熟,连汤盛碗。三碗简素吃食,无珍馐华美,却是合礼合俗的岁首正餐。

      一家三口围坐案前静静用食。

      屋内安静,唯余碗筷轻触之声。

      陈禾小口吃食,忽然抬首开口,说出方才在外听闻的闲谈。

      “阿母,我方才在官道旁,听见有老翁说,世间有人专门供奉神祗,盼望得钱财富足,是真的吗?”

      柳绥放下碗筷,神色端静,依自己多年所见所闻作答。

      “世间祭祀,各有其责。我走过中原许多郡县,官家所祭、世家所奉、乡野所拜,皆是天地社稷、山川风雨、五谷先祖,或是镇守时疫的神明。这些神祗,或是护四时,或是安水土,或是佑人平安,从来没有一尊神明,是专门掌管人间财帛富贵的。”

      “乡野百姓许愿,只求年岁安稳、庄稼丰熟、无病无灾,从无拜神求财的道理。”

      陈禾又问“有人说拜那赵神,能讨个吉利、家里日子宽裕些;还有人说荆襄那边有人拜关将军,求他赐些福运、得些好处,皆无此事吗?”

      陈望闻言微微颔首,顺着孩童的疑问,点破如今市井两处最常见的误传。

      家中旧简载有赵公明,此神只司镇瘟祛疫,护一方不染时疾,本职在于安民护命,与钱财吉凶毫无干系。只是近年乡俗附会,有人见其为护佑正神,便胡乱祈愿,妄想吉利富足,其实并非神明司职所在。”

      “再有荆襄关云长将军。他镇守江汉,守土御敌,保荆襄百姓不受战乱劫掠。那边百姓感念其忠勇,立祠敬拜,只求边境安宁、兵戈不兴。只是流言传开,便有人妄言拜之可得福运,渐渐传得稀奇,甚至讹传可求富足,皆是不懂事理的乡人以讹传讹。”

      他语声沉缓,道出许都当下世人真正的心思。

      “我辈居于中原,屡经徭役、多见饥寒。如今岁岁恪守岁首古礼,心中所求不过安稳二字。无兵戈、无疫灾、田亩有收、阖家平安,便是最好年岁,无人奢求虚妄富贵。”

      陈禾听得懵懂,却也渐渐明白。

      乱世之年,安稳二字,已是最难得的福气,金银富贵,从不是世人所求。

      午后日暖风和,庭院清宁。

      岁首四日禁嬉、禁奔、禁喧的规矩,今日尽数解除。

      陈望坐于廊下,摊开残简,细细勘读岁时礼制字句,补录残缺之处。乱世典籍散佚,能存一卷,便是一分汉礼留存。

      柳绥坐在一旁,缝补衣物针线从容,神态安宁。

      陈禾在院中轻步嬉闹,追逐檐下微风,孩童清亮笑声,落满小院。

      街巷之间,城中坊市尽数开启。

      闭市四日的铺门一一敞开,商贩整理货摊,工匠收拾器具,百姓缓步入市,采买米粮、粗布、草药、耕具,皆是日用生计所需。

      无奢靡喧闹,无浮华游乐。

      岁首休静已毕,人间百业重归常轨。农人待春耕,工匠待劳作,商贾待贸易,黎民待生计。

      建安十五年的许都正月初五,没有繁奢祭祀,没有诡妄神祀,没有宴乐喧嚣。

      唯有汉家代代相承的朴素古礼。

      扫秽送穷,除旧岁滞气;破解禁日,启新岁人事;开市复业,兴万民生计;禁牛护农,守天下根本;食偃月馄饨,祈四时清明。

      山河未定,四海未宁,兵戈未歇。

      可中原百姓血脉里的岁时敬畏、敬天重农、守礼安身之心,从未断绝。

      家家户户以一日最简之礼,辞旧迎新,默默祈愿——新岁风雨调顺,疫疠不生,兵戈渐息,田亩丰熟,阖家安宁。

      日暮西垂,霞光覆满城南街巷。

      家家户户门窗敞开,灯火次第亮起。白日弃于通衢的旧岁尘秽,早已被晚风车马、往来人流尽数吹散。

      沉寂四日的人间烟火,稳稳归复如常。

      乱世岁岁动荡,唯此汉家岁俗,年年不变,静静存续人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正月初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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