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上的今天》冰川纪过去了

4、正月初四 正月四日值

　　晓雾初开，霜气轻薄，天色清透地铺落在乡里阡陌之间。一夜静息过后，村落里的寒意不再凛冽，风从田畴深处漫来，温软柔和，拂过檐下枯草、阶前薄霜，带着初春初生的清气。

　　陈望醒得很早。堂屋内的陶灯早已燃尽余烬，屋内沉静安宁，只听得屋外几声细柔羊鸣，轻轻散在晨色里。他坐起身，目光落于院中，连日岁首礼俗次第轮转，一日一序，一日一规，岁岁如此，从无紊乱。

　　身侧竹席之上，妻柳绥已然起身，正低头整理案上简牍。她动作轻缓，指尖拂过简片边缘，将散落的书卷一一归置整齐。幼子陈禾尚未睡醒，侧身卧于席上，呼吸安稳，眉目安然。

　　陈望披衣起身，缓步走出堂屋。

　　院中的霜痕薄薄一层，覆在土阶与篱墙之上，日光初露，淡金的光线斜落下来，霜华渐次消融，润湿了院中泥土。家中羊圈设在庭院西侧，木栏整齐，干草厚实，两只家羊静卧其中，温顺安然，低头慢慢啃食栏间储草，不见躁动，不闻嘶鸣。

　　岁首七日，循序有序。

　　初一鸡日，鸣晨启岁，门户画鸡，镇御不祥；初二狗日，守宅安户，亲族归宁，人情温厚；初三羊前之日，静宅避煞，阖门安守，不扰万物；至今日，正月初四，正为岁首羊日。

　　乡里礼俗，代代循守，皆依古序。

　　陈望立在庭中，抬眼望向长空。天色干净明澈，东方朝日温润，云气尽散，无一缕阴翳遮蔽。他心中了然，今日天朗气和，是乡里农人最为看重的岁首吉候。

　　他转身回至堂内，从架上取下两卷抄录简册。

　　一卷是崔寔所著《四民月令》，篇中逐条细载四时月令、乡里岁仪、农桑作息、居家礼法，是乡里士农户户传抄的岁时准则。一卷是应劭新近成书的《风俗通义》，详考古今俗礼、辨正岁时本源、收录世间传承已久的六畜占岁之俗。

　　简牍墨字端正清晰，明载岁首造物次第。

　　岁首一日为鸡，二日为狗，三日为豕，四日为羊，五日为牛，六日为马，七日为人。六畜孕育在先，人伦生于其后，天地万物，循序而生，故而岁首必先敬畜、顺天，而后再启人事。

　　羊性温良，行止和顺，群居不争，柔而能安。汉世之人皆以为羊即是祥，即是阳。正月初春，阴气渐退，阳气初生，泰卦启岁，三阳开泰，是以初四羊日，主和气、主祥瑞、主生养、主顺遂。

　　柳绥将案前黍糕、枣栗、黍米、菽豆一一摆置整齐，皆是岁首洁净余粮。

　　“前三日慎火守静，多食旧岁储食。”柳绥轻声说道，“今日羊日和气至，岁首禁忌渐宽，可启新火、理家事、续人情，只是依旧当守好生之德，不杀、不猎、不扰生灵。”

　　陈望微微点头。

　　岁首礼俗松紧有度，次第铺开。初一最重肃穆，敬天驱邪；二重亲谊人情，往来馈礼；三重静守避煞，安宅息争；初四始开和气，解禁百事，却依旧守礼存慎，不妄、不躁、不奢、不纵。

　　陈禾这时方才醒来，揉着双眼走出内室，步履轻缓，依着连日养成的分寸，不言不闹，安静立在案前。

　　“父亲，今日为何院中比往日更暖？”孩童抬首望向窗外明亮天色。

　　“阳气初生，万物始苏。”陈望垂眸答道，“今日为羊日，天和景明，则一岁畜类安稳，无病无疫，放牧顺遂，乡里和气长久。若是阴沉风雨，年内寒湿偏重，畜牧多疾，田禾迟发。”

　　陈禾似懂非懂，移步院中西侧羊圈之前，静静观望卧羊食草，目光温柔，不敢靠近惊扰。

　　晨日渐高，雾散风轻。

　　乡里家家户户次第开启院门，袅袅炊烟缓缓升起。街巷之间，不再有初一奔贺的喧嚣，不复初二馈礼的忙碌，亦无初三阖门静寂的沉敛。今日的乡里，是松弛、温缓、平和的人间烟火。邻里相见，轻言笑语，拱手道岁安，不疾不徐，不喧不扰。

　　东邻老者缓步出门，立在门前观天望气，见长空清明，日光和煦，面色舒展。老者望见陈望，微微抬手，隔院轻言问候岁安。

　　“羊日得天晴，是一岁最好开端。”老者声线温厚，“人畜平安，田亩有收，便是乡里人家整年安稳依靠。”

　　陈望拱手回礼，深以为然。

　　乡里人生计依托田亩、畜牧、天时。岁岁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时辛劳，皆寄望于岁首吉兆。天和，则物顺；物顺，则人安。

　　巳时之后，日色愈发暖亮，院中土霜尽数消融，田垄泥土温润松软，隐隐透出初春生发之气。

　　乡里之间，俗行略有分别。

　　乡野农户多在此时整理圈栏、检视家畜、修整院庭，依羊日古俗惜生守和，祈全年畜牧丰盈、疫病不生。乡里读书士族，则多闭门静坐、翻阅简册、梳理岁序、收敛心神，借羊日柔和平顺之气，静心修身，不赴嬉游，不逐喧哗。

　　陈望端坐院中苇席之上，重阅《风俗通义》岁时篇目。

　　应劭考订古俗，言古来吉礼多用羊牲，非只为祭祀之用，亦是取羊和顺不争、群居相安之性。人世岁首，当效羊德，存柔和、息争执、睦邻里、安家宅，使一岁心性平和、行事端正。

　　柳绥在庭中次第收拾杂物，规整器物，归置年货。

　　岁首前三日，有忌扫、忌动、忌乱之俗，恐扫走新年福气、扰动岁首气机。至初四，所有细碎禁忌尽数解开。庭中积尘、屋角杂物、零散旧物，皆可细细收拾规整，使家宅整洁有序，迎新岁条理顺遂。

　　家中饮食依旧简素清淡。

　　虽可启新火、做新炊，乡里人家仍循旧俗，不尚丰盛、不事铺张。羊日主和、主敛、主祥，不求奢靡宴饮，但求清简安稳，守汉世勤俭质朴之本。

　　午后风日悠然，村落安宁，远近田野开阔清朗。河畔有牧人驱羊缓行，羊群散于青黄初萌的岸野之上，缓步食草，散漫安然，与天和、与地静、与人宁。

　　陈禾立于院前，静静眺望原野风光，看云影轻移，看日色温柔，看远处羊群悠然来去，心底存着岁首敬畏，眉眼干净纯粹。

　　整条里坊，自午至暮，始终温软从容。无喧闹奔走，无口舌争执，无器物摔鸣，户户守和、家家安闲，合于羊日柔顺祥瑞的本气。

　　日暮西垂，夕阳铺落村野，天际浮起淡淡暖霞。炊烟四起，家家户户烹煮晚食，阖家静坐同食，言语温缓，神色安然。

　　夜色缓缓笼罩村落，星河浅浅显现，晚风微凉。

　　院中家羊归栏静卧，庭院整洁安宁，灯火温柔静谧。

　　陈望立于廊下，看户户灯火次第点亮，听乡里细柔人声隐隐起落，心中安稳平和。

　　岁首时序，层层递进。鸡以启岁，犬以守宅，羊以纳和。前三日为敛、为静、为慎，初四始为舒、为和、为生。一岁气机，至此全然舒展，万物安然，人事从容。

　　这一日的中平岁首，无盛大祭礼，无繁复仪轨，无喧嚣庆贺，只循两汉传承数百年的质朴古礼，敬天顺时、惜生守和、安宅睦邻、静待春归。寻常乡里、寻常人家、寻常岁序，藏着最古老、最安稳、最贴近生民本心的岁时之道。

作者有话说

　　核心文献依据：
佚名. 东方朔占书（汉代民间岁时佚籍）：岁后八日，一日鸡，二日犬，三日豕，四日羊，五日牛，六日马，七日人，八日谷；其日晴，所主之物育，阴则灾。
应劭. 风俗通义【M】. 中华书局, 1981：俗说天地开辟，未有人民，女娲抟黄土作人。正月一日为鸡，二日为狗，三日为猪，四日为羊，五日为牛，六日为马，七日为人。
董勋. 问礼俗（晋代，转述汉代古俗）：正月一日为鸡，二日为狗，三日为猪，四日为羊，五日为牛，六日为马，七日为人。今四日不杀羊，顺造物生养之义。

许慎. 说文解字【M】. 中华书局, 1963：羊，祥也。
应劭. 风俗通义：羊性柔顺，群居不争，古之吉礼多用羊，取和气祥瑞之德，正月四日值羊，为三阳启泰之候。

崔寔. 四民月令（后世校注定本，中华书局, 2002）：元日至初三，阖门静慎，忌扫除、忌妄动、忌多炊；自四日起，百禁渐解，可理家事、整圈栏、修农器，邻里往来无禁。
崔寔. 四民月令：正月，六畜繁育之时，慎屠宰，毋伤牝畜；视四日阴晴，占全年羊畜疫病、牧产丰歉。

崔寔. 四民月令：家蓄绵毛之羊，春初放牧，收毛纺布，储乳作酪，为民生常资。
《汉官旧仪》：郡国牧苑畜绵羊，民间小户分户散养，羊毛供乡里纺织。
后世当日习俗演变：
西汉确立岁首六畜排序，形成口头民俗体系，至东汉晚期，岁俗经由世代承袭、乡俗沉淀、典籍考订，彻底完备规整。崔寔《四民月令》系统记录汉代正月居家岁仪、农事禁忌、四时起居，确立初四解禁家事、舒缓岁礼、静待春农的生活习俗。应劭《风俗通义》考证俗礼本源，明确羊为祥、为阳，正月初四主和气、主祥瑞、主生养，将民间千年口头俗信固化为有据可依的正统岁时礼制。
汉代正月初四始终保持纯粹的天时农耕本色，无后世宗教祭祀、市井祈福、迎神送神等附加内容。当世核心俗仪恒定不变，正月初四为羊日，当日不杀羊、不扰畜、好生惜物、顺天守和，以当日阴晴占全年畜牧兴衰、疫病多少，士人借日修身，百姓顺时安宅，举国重和顺、守勤俭、敬生灵、睦乡邻。汉代岁俗极简、质朴、贴合农本，完全依托天地时序与先民生存智慧而立。

魏晋南北朝完整承袭东汉羊日古俗，恪守不杀生、占岁候、守和纳祥的核心礼制。这一时期在汉代基础上整理完善岁首创世传说，逐步形成岁首逐日造物的完整故事脉络，让六畜时序不仅有天时依据，更有人文源流。士族延续汉末初四静居读书、体悟岁序的修身传统，乡农延续占岁祈福、勤勉守家的古俗，士农两层风俗并行传承，岁礼体系愈发稳固。

唐代全面承袭汉魏古俗，保留羊日纳祥、好生不杀、观天占岁的传统，同时完善岁首收尾习俗。正月初四成为规整家事、收纳年货、修整器具、梳理家宅的固定时日，岁首前期的严肃禁忌尽数放开，人事起居、日常劳作逐步回归常态，民俗更贴合人间生活节律。

宋代市井民俗蓬勃发展，正月初四的民俗内涵极大丰富，在汉代天时和德的本源之上，新增大量世俗祈福仪式。宋代始有初四诸神归位、收束年节、整理岁事、筹备生计的习俗，民间岁礼由纯粹顺天守礼，逐渐融合人间祈愿、家业期许、生计安泰，岁俗从农时礼制走向全民生活化、世俗化。

元明清三代，南北岁俗彻底分化，千年礼制层层叠加，正月初四民俗完全成熟定型。北方完整承袭汉魏古风，最重羊日三阳开泰、和顺纳祥、惜生安畜的本源寓意，保留最多汉代原生岁礼风貌，民俗古朴厚重，贴近天时农本。南方在唐宋市井俗礼基础上发展出迎灶、接福、收年、开市等成套仪式，民俗热闹繁复、祈福意味浓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