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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润喉糖
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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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城中村的便利店,冷白光,飞虫在灯管旁边转。关东煮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味道飘满整个店。门外偶尔有电动车经过,然后又是长时间的安静。
林清风坐在收银台后面,托着腮发呆。
他已经值了四个小时班,还有两个小时才能下班。店里没人,他就盯着关东煮发呆——萝卜、鱼豆腐、海带结,在汤里翻来翻去。
想起昨晚谢予影送的红烧肉,还有那些被咬掉的肥肉。
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润喉糖吃完了,嗓子有点痒。
林清风咳了两声。
嗓子干,想含颗糖,但摸了个空。
他看了眼收银台旁边的货架——润喉糖就在第三层,八块五一盒。
他看了眼手机余额。
八十三块。房租还欠着。明天还要吃饭。
算了,忍忍。
便利店的自动门偶尔会自己开一下,冷风灌进来。他把外套裹紧了一点,看了眼窗外。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修车铺的方向亮着一盏灯。
自动门“叮”一声开了。
林清风抬头。
谢予影走进来,穿着那件工字背心,外面套了件脏兮兮的冲锋衣。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
林清风愣住:“你怎么来了?”
谢予影没说话,径直走向货架。
林清风看着他的背影,发现他走路姿势有点怪——右腿好像不太敢用力。
谢予影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拿了什么东西,然后走到收银台前。
“结账。”
林清风低头一看——一盒创可贴。还是粉色的。
林清风扫码:“三块。”
谢予影扫码付款。
林清风把创可贴递给他,忍不住问:“你手又破了?”
谢予影接过创可贴,没说话。
林清风看着他——手上没看见新伤啊?
谢予影转身要走。
林清风鬼使神差地喊住他:“谢予影。”
谢予影回头。
“你腿怎么了?”
谢予影顿了一下:“没事。”
然后推门出去了。
林清风看着自动门关上。
创可贴。又是创可贴。
他手没破啊?
腿倒是瘸了。
这人到底干嘛了?
谢予影拿创可贴的时候,林清风注意到他手指上有干涸的血迹。谢予影走路的时候,右腿确实不太敢用力。
林清风看了眼监控——他想看看谢予影是不是往修车铺走的。
监控里,谢予影确实是往修车铺走的,但走得很慢,中间还停了一下,扶着墙。
林清风坐不住了。
他跟同事打了个招呼——这个点便利店有两个店员轮班——然后推门出去。
巷子里很暗,他眯着眼往前追。
追到修车铺门口,他停下。
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他推开门。
谢予影坐在那张旧沙发上,裤腿卷起来,右腿小腿上包着一块毛巾,毛巾被血浸透了一角。
地上扔着几个带血的棉球。
他正在拆那盒创可贴——一盒创可贴根本不够用。
听到门响,他抬头。
看见林清风,愣了一下。
然后皱眉:“你怎么来了?”
林清风走过去,盯着他的腿:“你干嘛了?”
谢予影把裤腿放下来:“没事。”
“这叫没事?”林清风声音有点冲,“你腿上的血都透毛巾了!”
谢予影没说话。
林清风蹲下来,要掀他的毛巾。
谢予影拦住他:“脏。”
林清风抬头看他。
两个人离得很近。林清风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还有那股熟悉的机油味。
这人到底干嘛了?
大半夜跑去买创可贴,腿成这样了,还跑去买创可贴?
他突然想起什么。
创可贴是粉色的。
昨天那盒,他放哪儿了?
林清风没理他,直接掀开毛巾看了一眼。
小腿侧面一道口子,不算深,但也不浅,还在往外渗血。
林清风抬头:“你这是被什么划的?”
谢予影不说话。
林清风看他那样,气不打一处来:“你就用创可贴贴这个?你他妈当自己是铁打的?”
谢予影终于开口:“死不了。”
“死不了也得包扎!”林清风站起来,四处看了看,“你这有医药箱吗?”
谢予影指了指角落的柜子。
林清风翻出医药箱,蹲下来,开始给他清理伤口。
谢予影想躲,被他按住腿:“别动。”
谢予影就不动了。
林清风低着头,用棉球蘸着碘伏,一点一点擦他伤口旁边的血。
动作很轻,怕弄疼他。
谢予影低头看着他。
头发有点长了,遮住半边脸。眯着眼,凑得很近——他眼睛不好,看不清就得凑近。擦药的时候会轻轻吹一下,怕碘伏杀得疼。
他离我这么近。
他在给我擦药。
他吹气的时候,我小腿那一块皮肤都是麻的。
三百年前,我受伤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蹲下来给我包扎。
那时候他说:“影,疼就喊,没人笑话你。”
我没喊。
现在也不喊。
林清风给他包好,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行了。明天别碰水。”
谢予影看着他:“谢谢。”
林清风愣了一下——这是谢予影第一次对他说谢谢。
他有点不自在,转身要走。
“林清风。”
他回头。
谢予影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扔给他。
林清风接住——是一盒润喉糖。他常吃的那种牌子。
他抬头看谢予影。
谢予影说:“刚才便利店买的。你昨天咳了两声。”
林清风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润喉糖。
八块五。
他自己都舍不得买。
谢予影买了。
因为他昨天咳了两声。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又动了一下。
润喉糖的包装是热的——谢予影一直揣在口袋里。
他想起昨天走过那个巷角时咳的那两声。
就两声,谢予影记住了。
林清风从修车铺出来,往便利店走。
巷子里还是那么暗,但他不觉得冷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润喉糖。
八块五。他今天咳了两声。谢予影记住了。
他想起刚才给谢予影包扎的时候,那人一直盯着他看。
眼神和第一天见面时一样——像在看一个死而复生的人,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但他现在不觉得发毛了。
他只觉得心里有点堵。
林清风回到收银台后面,把润喉糖放在桌上。
盯着看了半天。
然后拆开,塞了一颗进嘴里。
凉凉的,有点甜。
他想起刚才谢予影说“谢谢”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从来没说过这两个字。
想起那人腿上那道口子。
想起那人把润喉糖揣在口袋里,捂着,怕凉了?
不对,润喉糖不怕凉。
那他为什么要揣在口袋里捂着?
林清风愣了一下。
因为那是刚从货架上拿的。他捂了一路,捂热了,才扔给他。
林清风把脸埋进手心里。
这人到底是谁?
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为什么看他像看一个死而复生的人?
为什么扳手上刻着“影”?
为什么他总觉得那个字在哪见过?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修车铺的灯还亮着。
他想起那个剪影,看起来很孤独的剪影。
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浮。
他阻止不了。
也不想阻止。
凌晨四点,林清风下班。
他走出便利店,站在门口。
往修车铺的方向看了一眼。
灯已经灭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出租屋走。
走到那个巷角,他停下。
昨天,前天,他都在这里停顿了一下。
今天他又停了。
他低头看着脚下——就是在这里,他撞进谢予影怀里的。
就是在这里,那人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他抬起头,看着巷子深处。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等着他。
等了三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