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予我》绛紫绛

4、扳手上的“影” 第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

　　林清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昨晚没睡好，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那个跪着的人，一会儿是那句“你拿着，我算命的，用不着这个”，一会儿又是谢予影那个眼神。

　　他翻了个身。

　　床头放着那个扳手。

　　他拿起来，盯着上面的“影”字。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照在那个字上，反着一点暗沉的光。林清风把扳手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看。

　　那个“影”字刻得很深，像是故意的。不是机器刻的，是手工，一笔一划，很用力。每一刀都像是带着什么心思，刻完之后又被人反复摸过，边缘都磨圆了。

　　他翻来覆去地看。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但抓不住。

　　像做梦的时候快醒了，知道自己在做梦，但就是醒不过来。

　　他用手指摸那个字，一遍一遍。

　　突然想起谢予影把扳手塞给他时，手心的温度。

　　那天在巷子里，他撞进那人怀里，那人把扳手往他手里一塞，说“拿着，再撞上城管，就说来修车的”。扳手上还有那人的体温，热热的。

　　林清风盯着那个字，出了神。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你拿着，我算命的，用不着这个。”

　　是他自己的声音。但画面里还有别人——一个跪着的人，双手举着一把剑。剑是新的，锃亮，没有锈。月光很亮，照在那人身上，照在剑上。

　　那个人是谁？

　　他长什么样？

　　林清风使劲想，想把那个画面留住，想看清那个人的脸。

　　但画面散了。

　　像水一样，从指缝里漏光了。

　　林清风坐起来，把扳手攥在手里。

　　他想起谢予影那句话：“等你想起那个字在哪见过，我就告诉你一切。”

　　一切。

　　什么是一切？

　　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为什么看我像看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他腿上的伤好了吗？

　　他突然想见谢予影。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想见他？

　　为什么？

　　林清风给自己找理由：还扳手。对，就是还扳手。这扳手是他的，自己拿了这么多天，该还了。

　　他起床洗漱。

　　出门前，他照了照镜子——这个动作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只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把翘起来的头发往下按了按。

　　林清风走在巷子里，往修车铺的方向。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巷子里有人开始摆摊，卖菜的、卖早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走过那个巷角，他又顿了一下。

　　就是在这里，撞进谢予影怀里的。

　　他站在那儿，愣了几秒。

　　那天的事他现在还记得很清楚——被城管追，脚下被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然后撞进一个硬邦邦的怀里。机油和洗衣粉的味道，那人低头看他的眼神，那个奇怪的眼神……

　　林清风甩了甩头，继续往前走。

　　看到修车铺的招牌了。

　　心跳快了一点。

　　他骂自己：紧张什么，就是还个扳手。

　　走到修车铺门口，他停下。

　　谢予影在修车，背对着他。

　　还是那件工字背心，肩膀很宽，后颈那道疤还在。阳光照在他身上，汗珠顺着脖子往下淌，流过那道疤，流进背心里。

　　林清风站在门口，没出声。

　　他就那么看着。

　　谢予影正在修一辆电动车，动作很熟练。手里的扳手拧几下，换一个角度，再拧几下。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

　　林清风盯着那道疤看了一会儿。

　　那天包扎的时候没注意，现在才发现，那道疤像是旧伤，不是新添的。颜色很淡了，但很长，从后颈一直延伸到肩膀。

　　他突然想，这是怎么伤的？

　　谢予影好像感觉到什么，回头。

　　两个人对视。

　　谢予影看到他，眼神亮了一下。

　　就那一瞬间。

　　像等了好久的人，终于来了。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修车。

　　“来了？”

　　“嗯。”林清风走过去，把扳手递给他，“还你。”

　　谢予影看了一眼：“放着吧。”

　　林清风站着不走。

　　谢予影抬头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林清风：“你腿好了？”

　　谢予影：“嗯。”

　　林清风：“哦。”

　　还是不走。

　　谢予影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但林清风看见了。

　　“吃饭了吗？”谢予影问。

　　“没。”

　　“等着。”

　　谢予影站起来，往铺子里走。

　　林清风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

　　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不是来还扳手的。

　　是来看他的。

　　谢予影走进铺子，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还冒着热气。

　　他把袋子递给林清风。

　　“吃。”

　　林清风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肉包子，皮薄馅大，油都渗到皮上了。

　　“你吃了吗？”他问。

　　谢予影没说话，又蹲下去继续修车。

　　林清风看着他。

　　“问你呢。”

　　“吃了。”

　　林清风不信。

　　但他没再问。

　　他拿着包子，在修车铺门口坐下来。

　　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咬了一口包子。肉馅很香，汁水在嘴里化开。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着谢予影修车。

　　谢予影的动作很稳，一下一下，不急不躁。偶尔停下来，用手背擦一下汗。

　　林清风把包子吃完了，把塑料袋叠好，揣进兜里。

　　又把那个扳手拿出来看了看。

　　那个“影”字还在。

　　他想起谢予影刚才那个眼神——亮了一下，就一下。

　　像等了好久的人，终于来了。

　　林清风把扳手攥紧。

　　他想起那个跪着的人，想起那句“你拿着，我算命的，用不着这个”。

　　他想起那个声音是他自己的。

　　他想起谢予影说：“等你想起那个字在哪见过。”

　　他会想起来的。

　　他一定要想起来。

　　“谢予影。”

　　“嗯？”

　　“我明天还来。”

　　谢予影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修车。

　　“好。”

　　林清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往巷子走了几步，又回头。

　　谢予影还在修车，背对着他。阳光照在他身上，那道疤在光里泛着淡淡的痕迹。

　　林清风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了。

　　谢予影听到脚步声远了。

　　他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往巷子方向看了一眼。

　　林清风的背影已经走远了，拐进了巷子里，看不见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扳手。

　　刚才林清风还回来的那个。

　　他把它翻过来，看着上面的“影”字。

　　那是他自己刻的。

　　三百年前，他刻了两样东西。一把剑，一个扳手。

　　剑留给自己。扳手给了林清风。

　　那时候他说：“你拿着，以后要是走散了，就凭这个找我。”

　　林清风笑着说：“谁会找你。”

　　后来真的走散了。

　　一散就是三百年。

　　谢予影把扳手握紧。

　　阳光照在他手上。

　　他突然想起刚才林清风站在门口的样子。

　　头发翘起来一点，眼睛眯着，手里攥着那个扳手。

　　他说“我明天还来”。

　　谢予影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

　　但他自己知道，那是笑。

　　林清风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

　　又把那个扳手拿出来看。

　　明明已经还了，他又要回来了。谢予影也没说什么，就那么给他了。

　　他盯着那个“影”字。

　　脑子里又闪过那个画面——

　　跪着的人，举着的剑，月光，声音。

　　那个人是谁？

　　他使劲想。

　　画面越来越模糊。

　　但有一句话越来越清晰。

　　不是那句“你拿着，我算命的，用不着这个”。

　　是另一句。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不是“林清风”。

　　是“清风”。

　　那个人喊他“清风”。

　　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又像是喊了无数遍，已经喊成了习惯。

　　林清风猛地坐起来。

　　谁？

　　谁在喊他？

　　他想不起来。

　　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是——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扳手。

　　那个“影”字在阳光下泛着光。

　　他想起谢予影那个眼神。

　　想起他低头修车时，汗珠顺着脖子往下淌。

　　想起他说“等着”的时候，声音很低，但很稳。

　　想起他看到他来时，眼神亮了一下。

　　就一下。

　　但林清风记住了。

　　他躺回床上，把扳手贴在胸口。

　　闭上眼睛。

　　那个声音又在喊了。

　　“清风。”

　　林清风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睡着了。

　　梦里有人跪在他面前，双手举着一把剑。

　　月光很亮。

　　那个人抬起头。

　　脸看不清，但眼睛很亮。

　　像等了好久的人，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