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福娃 三小只的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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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吃完了。汤也喝完了。
许冉捧着空碗，盯着碗底剩下的一点油花发呆。
出租屋很小，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就满了。窗外的灯光透进来，在墙上投下对面楼的影子。她一个人坐在这里，二十五岁生日，吃着一碗林艺舟点的牛肉面。
林艺舟。
她想起他刚才那句“放心吃，我点的，没毒”，忍不住笑了一下。
从小到大，他就是这样。话不多，但什么事都记得。她喜欢吃什么，她怕什么，她几点睡觉——他都记得。有时候她自己都忘了的事，他还记得。
就像那抽屉小红旗。
她搬家那年发现的，一整个抽屉，全是学校发的那种小红旗，崭新崭新的，一面都没用过。她问他攒这个干嘛，他说“忘了”。
当时没多想。现在突然想起来，觉得有点奇怪。
她站起来，把碗拿到水龙头底下冲了冲。转身的时候，余光扫到床头柜上的什么东西——
那个福娃。
它蹲在床头柜的角落，小小的，红色的，身上的颜色已经有点褪了。从2008年到2025年，它跟着她从老家到省城，从一个出租屋到另一个出租屋。十七年。
许冉走过去，把它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福娃的眼睛亮晶晶的，还是那个表情，像在笑。
她盯着它，突然想起2008年的夏天——
2000年1月1日，早上6点08分。
许冉出生在市第一人民医院。她妈是这家医院的护士，前一天还在上班，半夜突然肚子疼，被她爸用自行车驮到医院，刚进产房就生了。
她爸叫许建国，是市钢铁厂的高级技工，八级工，厂里人都叫他“许八级”。那天下夜班，刚到家就接到电话，自行车蹬得跟摩托车似的，闯了两个红灯。
后来护士抱着孩子出来，他看了第一眼，说：“怎么长得像外星人？”
护士白了他一眼。
许冉她妈叫王秀英，在产房里听见这话，气得骂：“许建国你给我等着！”
这是许冉后来每年过生日都要听一遍的开场白。她爸讲完，她妈就接一句：“当时是丑，后来随我了，越来越好看了。”
她爸说：“你年轻时候也不好看。”
然后两口子就开始拌嘴。许冉就在旁边笑。
同一年的秋天，隔壁搬来一户人家。
姓陆，男的叫陆振华，是市纺织厂的厂长。女的叫陈敏，是实验小学的老师。带着一个八个月大的男孩，叫陆星辞。
许冉她妈抱着她一岁多的许冉，站在门口看搬家工人进进出出。陈敏从屋里出来，手里抱着孩子，笑着打招呼：“姐，以后是邻居了，多关照。”
两个妈凑到一起，低头看各自怀里的孩子。
陆星辞那时候八个月，白白净净的，眼睛很大，正啃着自己的手指头。
许冉一岁多，头发稀稀拉拉扎着两个小揪揪，嘴里咿咿呀呀不知道在说什么。
陈敏说：“你闺女真可爱，眼睛像葡萄。”
许冉她妈说：“你儿子才好看，以后长大了得迷死多少小姑娘。”
两个妈互相客气着，没注意两个孩子在对视。
许冉盯着陆星辞看了半天，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手指头。
陆星辞愣住了，手指头被攥着，没动。
许冉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牙。
陆星辞看了她一会儿，也笑了。
两个妈一看：“哎哟，他俩还挺投缘。”
那是2000年还是2001年，没人记得具体日子。只知道从那以后，两家就熟了。
林艺舟是2000年6月15日出生的。
他家住隔壁楼，他爸叫林大强，是市钢铁厂的车间主任，和许冉爸爸是同事。他妈叫赵淑芬，在国营百货商店当售货员，卖布匹的，手特别巧，会做衣服。
许冉她妈有时候去找赵淑芬买布，带着许冉一起去。赵淑芬就从柜台后面摸出两颗水果糖，塞给徐冉。徐冉每次都说“谢谢阿姨”，然后攥着糖，等出了商店门才吃。
林艺舟小时候不爱说话。大人问他什么，他就低着头，半天憋出一个字。徐冉她妈说：“这孩子老实。”许冉她爸说：“这不是老实，是闷。”
但徐冉不觉得他闷。
她发现，每次她想要什么，还没开口，林艺舟就递过来了。她要喝水，他递水杯。她要玩积木，他把积木桶拖过来。她被别的小朋友欺负了，他站在她前面，不说话，就那么挡着。
许冉问他：“你怎么知道我想要什么？”
林艺舟想了想，说：“我就是知道。”
后来她才知道，他不是知道，他是一直在看她。
三岁那年夏天，许冉、陆星辞、林艺舟三个人第一次一起过生日。
其实是许冉过生日。她妈说：“冉冉三岁了，请小朋友来家吃蛋糕。”请的就是隔壁的陆星辞和楼上的林艺舟。
蛋糕是她妈自己做的，鸡蛋糕上面抹了一层奶油，用红色果酱写了“生日快乐”四个字，写歪了，最后一个“乐”字挤在边上，快掉出去了。
许冉盯着那个字，说：“妈，乐快掉了。”
她妈说：“掉了你吃进去，就不掉了。”
陆星辞在旁边笑。
林艺舟没笑，他在看许冉。看她盯着蛋糕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糖。
蜡烛点上了，三根。她妈说：“冉冉，许个愿。”
徐冉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睁开，一口气吹灭蜡烛。
她妈问：“许的什么愿？”
徐冉说：“不说，说了不灵。”
后来很多年后，林艺舟问过她那次许的什么愿。许冉想了半天，说：“忘了，可能是想要一个洋娃娃吧。”
林艺舟说：“不是。”
徐冉说：“你怎么知道？”
林艺舟没说话。
他没说的是，那天他看见她吹蜡烛之前，偷偷看了一眼陆星辞。
五岁那年秋天，他们一起上幼儿园。
同一个班，三个人的小床排成一排。许冉在中间，左边陆星辞，右边林艺舟。
午睡的时候，许冉睡不着，就翻来覆去。陆星辞被她吵醒了，眯着眼睛看她。许冉说：“你也没睡着？”陆星辞说：“你动来动去，我怎么睡？”
林艺舟在右边，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
他没睡着。他一直没睡着。他在听他们说话。
许冉说：“那我不动了，你睡吧。”
陆星辞说：“嗯。”
过了一会儿，许冉又说：“陆星辞，你长大想干什么？”
陆星辞想了很久，说：“当警察吧。你呢？”
许冉说：“我想当老师。”
“为什么？”
“因为老师可以发小红花。”
陆星辞说：“那我当警察，抓坏人，给你发小红花。”
许冉笑了，在被窝里笑得一抖一抖的。
林艺舟闭着眼睛，听着她笑。
他想，我长大干什么呢。
想了很久，没想出来。最后他想：那就跟着他们吧。他们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六岁那年夏天，他们一起看了一场流星雨。
是新闻里说的，说晚上有英仙座流星雨，最佳观测时间凌晨两点。许冉她妈不让熬夜，许冉就偷偷爬起来，溜到阳台上。
隔壁阳台上，陆星辞也站着。
两个小孩隔着防盗网对视。许冉小声说：“你怎么也出来了？”陆星辞说：“你不是也出来了？”
他们抬头看天。等了很久，一颗流星都没有。
许冉说：“骗人的吧。”
陆星辞说：“再等等。”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许冉困了，脑袋一点一点的。陆星辞说：“你回去睡吧。”
许冉揉揉眼睛，说：“你呢？”
陆星辞说：“我再等一会儿。”
许冉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她问陆星辞：“后来有吗？”
陆星辞说：“有。一颗。特别亮。”
许冉说：“真的？你怎么不叫我？”
陆星辞说：“叫你干嘛，你又看不见。”
许冉气鼓鼓地走了。
很多年后，她才知道，那天晚上根本没有流星。陆星辞等了两个小时，什么都没等到。他第二天说的那颗，是编的。
他不想让她失望。
而林艺舟那天晚上也在等流星。不是在天台上。是在自己家阳台上，隔着两栋楼的距离，看着这边的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可能是流星。可能是别的什么。
七岁那年秋天，他们一起上小学。
三个人的书包都是新的，许冉的是粉红色，陆星辞的是深蓝色，林艺舟的是黑色。许冉说：“林艺舟，你怎么老背黑色？”林艺舟说：“耐脏。”
开学第一天，三个人手拉手走进校门。许冉在中间，左边陆星辞，右边林艺舟。门口有高年级的学生在发小红旗，许冉伸手要了一个，举得高高的。
陆星辞说：“你举那么高干嘛？”
许冉说：“让老师看见我。”
林艺舟没说话，但他记住了：她喜欢小红旗。
后来每次学校发小红旗，他都帮她多要一个。攒了一抽屉，没给过她。他不知道怎么给。
他只是攒着。
许冉从回忆里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握着那个福娃。
福娃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在笑。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
十七年了。它还在。她还在。陆星辞也还在。林艺舟也还在。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三个变成了现在这样。
她想起2023年分手那天。
陆星辞说：“冉冉，我累了。”
她没回。
她不知道怎么回。
她只是想：从2000年到2023年，二十三年。那个在医院产房里第一声啼哭的夜晚，那个在阳台上等流星的男孩，那个坐了十二个小时火车出现在她楼下的男人——
他说他累了。
那她呢？
她把这二十三年的东西，都放在哪儿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福娃。
红色的，褪色了，但还在笑。
她突然想：陆星辞，你还记得这个福娃吗？
你还记得你说“我不喜欢”的时候，耳朵红了吗？
你还记得我们在阳台等流星，你说“万一真有”吗？
你还记得那张纸条，“我们在山顶见”——山顶在哪儿？我们到了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二十五岁生日这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握着一个十七年前的福娃。
面是林艺舟点的。
但她在想的人，是陆星辞。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福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