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护与医治》尘尘flora

4、The Thin Blue Line

　　A一附一的郑院长郑佳昶是个不可多得的全方位人才，二十多岁就投身祖国的医疗事业，六十多了不仅科研硕果累累、所带学生桃李满天下、而且头发依旧茂密，身形挺拔，不显老态。他在一次国际合作中认识了陈晞，从那时起就极其欣赏他。对于陈晞的研究方向非常看好，了解了他由物理转医的求学经历后，更是觉得他有志气，有胆气，也有魄力和能力。去年就是他向陈晞抛出了非常优渥的橄榄枝，才把这只金凤凰引入到自己院里。当时他志得意满，颇有“吾得孔明，犹鱼之得水也”之感。

　　而自从陈晞来了A一附一，郑佳昶看陈晞就像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孩子不但长的盘靓条顺，自带研究数据、成果和方向，几篇sci眼看就要手拿把掐。而且出身也是书香门第，性格稳重踏实，实在是上得厅堂，也下得实验室。

　　唯一让他操心的，就是此人单身。《傲慢与偏见》打头一句——It is a truth universally acknowledged, that a single man in possession of a good fortune must be in want of a wife。在医院里，这句话可以改一改——这是一条举世公认的真理，在医院里工作的优秀单身男医生，一定需要娶一位太太。而为了践行这条真理，医院里总有人前仆后继孜孜不倦地给陈晞介绍对象。

　　郑佳昶暗暗敲打过陈晞旁边的一众爱好做媒的医生护士，让陈医生专心研究，别老整天琢磨着给他介绍女朋友。男人三十还一枝花呢，当下这二十好几正是年富力壮的时候，先在事业上做出点儿成就来。然后再谈成家的选择范围也更大些。

　　这理由说的道貌岸然半分私心也无，可有心人知道他有一个在国外读书的独女，郑院长为她的终身大事是操碎了心，既怕她在外面找个黄毛白皮的小洋鬼子，也怕她标新立异追寻什么lgbt的潮流。这陈晞，他是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看的满心欢喜，实在觉得和自家的女儿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天生一对，他敲打别人不要给陈晞介绍对象，实是为了给自家女儿做自留款。他美滋滋一门心思的盘算着，自家女儿就算眼高过顶，陈晞一米九，也一定入得了她的眼。如此一来，自己的女儿和自己的事业人脉，也都有所托付。

　　他的这个心思，在心里已经盘桓了有一阵时间。言行举止虽然没有特意表现，但也并不避讳。全院上上下下有心的人，也琢磨出了个四五六。于是看陈晞，自然带了一层院长的准女婿准接班人的滤镜。只是陈晞全然不知院长这份心，只觉得院长对自己有知遇之恩，当成伯乐一般的情谊。

　　郑院长早上上班看到这份检举信，一口气差点梗在胸口没上来。陈晞在这方面本来一直让他放心，他观察了他那么久，陈晞怎么看怎么不是一副色急好女色的样子。进院一年多来被介绍了不少女孩子，也没见他对哪个上上心。郑院长甚至怀疑过他的性取向，所幸知道他之前谈过女朋友，于是暂时在这方面放下心来。如今这样一封举报信摆在他面前，他于公于私都不愿意相信，也无法相信。

　　于公， 他绝不相信自己力排众议引进的学术新星会是如此人品；于私，他更不愿接受自己暗中观察、寄予厚望的“准女婿”人选，竟藏着一副如此不堪的面孔。他本觉得事有蹊跷，想事缓则圆，从长计议。可不知怎的，舆论如此汹汹如海啸扑岸，情形没有给他从长计议的余地。过往的经验都告诫他，这种事情必须要立刻处理，不然等口诛笔伐形成烈火燎原之势，那个时候再做什么也都是杯水车薪，非得把医生和医院的事业信誉信力都烧的干干净净才能停下。

　　院长办公室的电话拨通了stc研究部办公室，陈晞不在，接电话的是另一位同部门医生，周明远。

　　“喂，stc研究部，我是周明远，请问哪里找？”

　　“明远啊，我找陈晞，让他立刻来我办公室一趟！”

　　“院长，陈晞现在不在办公室，他应该在stc实验室里，那边屏蔽普通信号。”

　　“不在办公室？那你去实验室把他给我叫过来。现在，马上。”

　　“好的院长，我这就去。” 周明远应下。

　　过了十五分钟左右，正当郑佳昶忧心这件事情可能引发的后续反应时，敲门声响了：“院长，我是陈晞。”

　　“进！”

　　陈晞推门进来。郑院长看他，第一眼觉得皮相实在好看，身姿如松如柏，面容周正英气。第二眼才想到为什么找他过来，于是仿佛看出轨的女婿一般，先入为主恨铁不成钢的叹了一口气，“小陈，坐。”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吧？”

　　“我不清楚。”陈晞说。

　　“看看这个。”院长把检举信推过去。

　　陈晞一脸疑惑的接过，目光落在标题上。眉头随着阅读内容的过程扭成一团。

　　“无稽之谈。”他说，“我从来没有做过信里指控的任何一件事情。”

　　“我当然是愿意相信你的。你的人品和能力，全院上下都是有目共睹……不然当初我也不会把你引进来。只是……”

　　“小陈，现在的问题，不是我相信你，或者我们内部相不相信你。眼下，最直接的压力是如何回应公众关切。我们会发声明，表示高度重视、已成立调查组、会严肃处理等等。但对你个人，在当前这个风口浪尖上，可能需要……暂时避一避。”

　　陈晞问：“避一避是指？”

　　“从保护你和科室正常秩序的角度出发。”院长像是在说服他，也像是在说服自己，“比如，暂停患者收治，近期不要参与公开的学术活动，相关数据分析和论文投稿也暂缓。你可以把精力完全放在实验室基础研究上，等这阵风头过去，等案件的真相水落石出，或者等舆论被新的热点转……”

　　院长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响了起来，院长看了看来电显示，是保卫处，他接了起来，保安主任的声音混着嘈杂的背景音传了出来：“院长，不好了！”

　　“怎么了？”

　　“有人……有人医闹！并且指名要见，陈晞陈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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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瑜车开的很快，原本十几分钟的路程被她硬生生压缩进了十分钟。

　　“带上枪。”于瑜熄火，解开安全带，对副驾的楚然言简意赅。

　　楚然此时不再是实习生，她穿上警服，束好武装带，利落地从随身的帆布包夹层中取出两把手枪，将其别在后腰上。

　　两人推门下车，踏入A城附属第一医院的门诊大厅。几乎是立刻，就发现气氛不太对。医院大厅向来吵吵嚷嚷，挂号的、拿药的、问询的、去门诊的、看完病出来准备回家的、本应川流不息的人群此时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号也不挂了、药也不拿了，门诊也先不看了，家也先不回了。全都定定的站在原地，目光指向同一个方向——三楼的自动扶梯入口处。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女孩、正处在抽条期，一米六左右，手长脚长，身形极薄。黄黄的脸，穿着过时的长裤和衬衣，正站电梯入口处的护栏旁。她背后是撑起的一个手写的横幅，面向的是楼下的围观群众。白布黑字，触目惊心：“无良医生陈晞，为求私名，拒诊病患，拖延病情，天理难容！”

　　几个医院的保安和闻讯赶来的行政人员站在几步开外，面色焦急，试图劝说：“小姑娘，有话好好说，别站在边上，危险！事情我们会调查……”

　　女孩冲他们喊:“别过来！再过来我就跳下去！”

　　于瑜看见她往后退了两步，手摸上了护栏。

　　“楚然。”于瑜轻声叫到。没有更多指令，但在这时候，这就是做好任务准备的意思。

　　楚然双手在背后交握，分别点了对侧手腕上的护腕，护腕悄然延长包绕整个小臂，然后她悄无声息地拔出了别在腰后的枪，食指扣在扳机上。

　　保安们和一同的行政人员不敢擅动，他们生怕女孩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过激举动，于是停下自己向前的步伐，双手做着安抚动作：“我们不过去，我们不过去，你往前一点儿，再往前一点儿。有话好好说，你有什么诉求，都可以说，我们领导马上就来了，一定尽力帮你完成。”

　　女孩瞪着一双警惕的大眼睛环视四周，小步慢慢往前移了两步。

　　“让陈晞出来！”女孩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不管不顾地喊。“我要见陈医生！”

　　“陈医生马上就到！我们已经派人去找他了！他马上就到……”

　　话音刚落，三楼围观的人群从后往前让开了一条路。

　　是郑院长和陈晞。他们从另外一边的扶梯急急赶过来。

　　女孩看向他们，目光从院长脸上逡巡转移到陈晞的脸上，不确定地问：“你就是陈晞？”

　　“我就是陈晞。你要见我，我已经来了。”

　　女孩盯着陈晞，泪水开始在眼眶打转：“你明明可以救我妹妹，你为什么不救我的妹妹？！”

　　陈晞的目光与女孩相接。他看着女孩的脸，这是一张他完全陌生的脸。他有很好的记忆，几乎过目不忘，然而他从未记得见过这个女孩。“我想，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院长见状，立刻上前半步，挡在陈晞斜前方，双手抬起，做出一个安抚的姿势：“孩子，孩子，你别激动，千万别激动！你看，陈医生来了，我是医院的院长，我也来了。我们来了就是为了解决问题的。你有什么话，有什么困难，好好说，我们下来慢慢说，好不好？站在那儿太危险了，你先过来，到我这儿来，我保证，只要是我们医院能解决的，能帮忙的，我们一定尽全力！”

　　女孩对院长的安抚充耳不闻，她的眼睛只盯着陈晞，泪水又开始在眼眶里积聚，但被她倔强地忍着。

　　“误会？”女孩像是被这个词刺痛了，她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我亲耳听见你说的，你说我妹妹的病太复杂，成功率太低，会影响你的项目成功率和论文数据！你说收治我妹妹这样的病例，性价比太低！你宁愿去治那些更容易出成果的、有背景的病人！”

　　她的话让陈晞神色一凛。stc部门确实会收到大量无法处理的疑难病例咨询，很多来自绝望的家庭。他管理的实验室和临床项目有严格的收治标准和伦理流程，不可能接收所有求助。但他从来没有因为女孩说过的原因放弃过这样一个病例，这些话他也从来没有说过。

　　但这番话在人群中掀起了一阵波澜，人们窃窃私语，脸上露出百态的表情，纷纷举着手机记录下正在发生的一切，准备做日后控诉板上钉钉的铁证。

　　“我没有说过那些话，也从来没有以你描述的理由拒绝过任何患者。小妹妹，我向你保证，只要有一线希望，只要符合治疗规范，我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病人，更不会用你所说的那些理由……”

　　“你撒谎！”女孩厉声打断了他，她摇着头，脸上满是绝望的不信任，“现在当然说什么都可以了！因为我站在这里了！可我妹妹……我妹妹她快要等不及了！！”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嚎啕出来的，巨大的悲痛和长期压抑的绝望彻底淹没了她。她看着陈晞那张在她眼中显得无比“虚伪”的脸，看着周围那些或同情或看热闹的人群，又想起那个告诉她“只有这样才能逼他救人”的神秘声音……

　　所有的情绪、压力、以及对妹妹可能离去的恐惧，在这一刻汇聚成一种孤注一掷。

　　她看着陈晞，喃喃地说，泪水模糊了视线，“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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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女孩翻身下坠的一瞬间，楚然扣动扳机。她从旁观的人群中瞬移出现在楼下接住女孩。她单膝跪地缓冲，左手护住女孩的后脑，右手将女孩牢牢箍在怀中。

　　女孩紧紧闭着的眼睛不敢睁开，细瘦的身体一直在剧烈地抖，然后她听见一个女声——“没事了。”楚然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女孩抱的更稳。“我救下你了。”

　　人群的议论声轰然炸开：

　　“瞬移？！她刚才是不是嗖一下就下去了？！”

　　“是stc！肯定是stc部门的人！只有他们有这种技术！”

　　“天啊！电影里的场景是真的？！”

　　“拍下来了吗？！谁拍下来了？！刚才那一下太快了！”

　　“那女孩没事吧？接住了？真的接住了？！从三楼跳下来接住了？！”

　　“警察？不对，是特工吧？你看她手上那个……是枪？刚才是不是开枪了？”

　　“stc部门来医院干什么？难道那个陈医生真的有问题，上面派人来抓他了？”

　　“妈妈，那个姐姐会飞吗？”

　　而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坠楼的女孩和突然出现的楚然这意外情况时，陈晞觉得有一只手不由分说扣上了自己的手腕。他心里一惊，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带一扯，从医院的三楼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