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阙归鸿》郑悦

9、毒发无声，归乡路近 长乐宫的晨

　　长乐宫的晨光，暖得有些晃眼。

　　白落坐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目光却死死盯着御书房的方向。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煎熬。

　　系统的倒计时，在脑海里无声跳动。

　　【毒药发作倒计时：12:00……10:00……】

　　她以为自己会平静，会松一口气，可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闷得发疼。方才樊起韵喝汤时平静的侧脸，吞咽时毫无防备的模样，反复在眼前回放，挥之不去。

　　青禾端着早膳进来，见她脸色苍白，连忙关切道：“小姐，您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躺会儿？”

　　“我没事。”白落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却有些发飘，“就是有点累。”

　　她不敢说，不敢想，只能死死盯着窗外，等待着那个注定到来的消息。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樊起韵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神色依旧平静，仿佛那碗加了料的莲子羹，不过是寻常的早膳。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突然，一股尖锐的剧痛，猛地从五脏六腑炸开，如同无数根冰针，狠狠扎进四肢百骸。

　　樊起韵猛地睁开眼，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玄色衣袍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他浑身一颤，手指死死攥住龙椅扶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却硬是没发出一丝声响。

　　剧痛席卷全身，视线开始模糊，呼吸变得急促而微弱。

　　他知道，毒，发作了。

　　这毒，是他亲手安排的，无解，无声，无痛苦表象，只会让人在平静中，缓缓失去生命体征。

　　他要的，就是这样。

　　不让她看到他的痛苦，不让她有半分愧疚，让她以为，暴君暴毙，是天理循环，是她为民除害。

　　樊起韵缓缓抬手，抚上心口，那里疼得厉害，却不是因为毒，而是因为不舍。

　　他望着长乐宫的方向，眼底最后一丝光亮，温柔得近乎破碎。

　　阿落，再见了。

　　替我，好好活下去。

　　替我，看看你的母亲。

　　意识渐渐抽离，身体越来越冷，他的头，缓缓歪向一侧，彻底没了声息。

　　御书房外的内侍，久等不见传唤，小心翼翼推门而入，一眼便看到了靠在龙椅上、面色惨白的帝王。

　　“陛下——！”

　　一声凄厉的惊呼，划破了皇宫的宁静。

　　【叮——目标人物死亡，任务完成。】
　　【归乡通道开启，即刻传送。】

　　冰冷的机械音，在白落脑海里准时响起。

　　白落浑身一震，猛地站起身，眼底先是狂喜，随即被巨大的茫然与空落取代。

　　成了。

　　她成功了。

　　樊起韵死了。

　　她可以回家了。

　　可为什么，心口的位置，空得厉害，疼得厉害，像是被生生剜走了一块。

　　不等她细想，一股强大的吸力从周身传来，刺眼的白光瞬间笼罩了她。

　　眼前的雕梁画栋、朱红宫墙，飞速扭曲、消散。

　　长乐宫、御书房、樊起韵……所有的一切，都在白光中化为虚无。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皇宫上空那片灰蒙蒙的天，和她心底，那道挥之不去的、玄色的背影。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白落仿佛听到了一声极轻、极温柔的叹息。

　　“阿落，别回头。”

　　……

　　昏暗的环境，红色的手术灯还在亮起。

　　消毒水的味道，尖锐而熟悉。

　　“嘀嗒” 红色的手术灯灭了，护士推开门走出来。
　　白落猛地睁开眼，连忙从地上爬起来。
　　“怎么样了，手术怎么样了，我妈还好吗……”我慌张混乱地上前抓着护士的手，语无伦次地问道。
　　“手术成功，恭喜你，现在……”
　　听到意想中的答案，我松了一口气，微微扯开嘴角，苦涩一笑，竟两眼一黑，晕过去了……

　　入目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耳边是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鼻尖萦绕的，是她魂牵梦萦了数月的味道。

　　“落落！你醒了？！”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哽咽与狂喜。白落转头，看到了坐在床边，眼眶通红、头发花白了大半的母亲。

　　母亲瘦了，却精神很好，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笑容，正紧紧握着她的手，温热的泪水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妈……”白洛的声音沙哑，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手术成功了……你没事了……”

　　“成功了！都成功了！”母亲抱着她，哭得浑身颤抖，“医生说你是体力透支晕过去的，吓死妈了！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

　　白落靠在母亲怀里，感受着真实的温度，听着熟悉的叮嘱，所有的委屈、挣扎、痛苦、愧疚，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她回来了。

　　她见到了母亲。

　　她赢了。

　　可为什么，眼泪流得这么凶，心口这么疼。

　　那个玄色的背影，那双冰冷又藏着疼惜的眼，那句无声的“别回头”，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她的心底，拔不掉，也忘不了。

　　她杀了一个暴君，为民除害，可为什么，却觉得自己，成了千古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