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介质：恶意》云山看我亦忘山

8、来日之树苗 “我没有种

　　那天之后的莱恩大概有很多事情要忙，这段时间的介都没再在大门打开时看到小院里站着一位穿着白衬衫的山羊人。
　　起先还以为他被发现之后，就换了个位置偷偷观察。后来一天生活后勤送来了一些花种，附着七七八八的种植工具，过两天还捧进来了一颗小树苗。
　　还是老样子，一眼就能看出来是谁送的东西，但莱恩依然我行我素地什么话也没让带，花种放在圆桌上就离开了，哪怕介当时就停在圆桌不到一米的地方。
　　教魏须锋学刀的事情也没有后续。
　　除了她以外的人似乎都很忙，她生平第一次有这样的体验。
　　还是无聊又舒适的日子。她有时候会觉得社团对她太好了。起码要拷问一下，或者骂她几顿，让这里显得没那么阴凉些。最好能把文兰吵过来。
　　不过现在也不错，她看到那些种子就马上提起了精神。
　　她敲了敲大门。
　　没有人回应。
　　原来莱恩不仅什么都没跟她说，也没有跟其他人说。她很快就想通了，于是毫不犹豫地加大了敲门的力度。
　　“做什么？”
　　今天守门的士兵高大得很，一开门就将门外的光景全都遮住了，介只能抬头望着她，指了指自己怀里的小小树苗：“莱恩送来的树苗，我要种下去。”
　　“莱恩先生没吩咐过。”她板正着身体，语气严厉。
　　“你陪着我去不就好了，反正就这么大个院子，我又能跑到哪里去。”她希望自己看起来尽可能地和善些，提了提两边嘴角。
　　“不行。”
　　介想了想，把树苗放在旁边，走回客厅里。
　　守门士兵虽然觉得她太过于好说话，但还是将信将疑地把门重新关上。
　　介挪了挪身子，让手可以够到墙上的呼叫器。
　　“你好。”
　　意料之外的，对面没有一长串的介绍词，没有说明自己是哪个哪个单位。
　　但她马上就认出了这个声音的主人。那个语调听起来过分殷勤的，带有点聒噪和尖锐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时，会让整个屋子热闹许多。但不知道是工作培训的原因，她并没有怎么听到这位好助理开口过。
　　“我找尤利西斯。”这样就方便多了，她抬了抬眼，又往门口挪去。
　　“莱恩先生正在工作，你可能要稍等一下。”
　　“不，很紧急，我必须现在马上和他说，晚了就来不及了。”
　　那头的助手没有答复了，模模糊糊传来两人交谈的声音，大部分都听不清。但莱恩的低音实在很有穿透力，那头断断续续传来什么“等”“别管”之类的字眼。
　　介嘴角一抹坏笑转瞬即逝，她提高了些音量：“尤利西斯，我要死了！”
　　那头传来东西碰撞发出的响动，很快，莱恩不耐烦的声音就从那头传来。
　　“有何贵干。”
　　“你们派来的那个什么须锋，在昨天的晚饭里下毒了，我现在只要一天不晒太阳就浑身刺挠。”
　　“不要装幽默好吗？有点恶心。”
　　那头响起纸张翻页的动静，而后断断续续地又能听到钢笔在纸张上滑滑动的沙沙声。虽然呼叫器拿近了，不难听出莱恩的声音还是略小，像是专心做某件事被迫分心时发出的，助理说他在工作倒是不假。
　　“我要去院子，真的。”介收敛了一下嚣张的态度。
　　“你行行好，别拿我当消遣了。”
　　“你给了我树苗，又不让我去院子，有何用意？”她语气诚恳，听起来真像在询问莱恩一样。
　　“树苗？”那头的莱恩似乎停下了手上的活，钢笔声不见了。
　　半晌，他才想起来关于树苗的事，连说话的声音都拔高了些：“哦……那天，我不是说要把院子推平吗？”
　　“刚好前两天路过一片果园，那里的老板正收到了一批柿子树苗，在门口验货，我跟他聊了几句，告别时他将这个送给我了。”说到这里，沙沙声又重新响起，“我不太有空养它，就交给你保管了。”
　　莱恩又投身工作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呼叫器对面久久没有下一句话，他又停下笔来，想了想：“呃……你敲敲门吧，我和守卫说。”
　　介敲了敲门，等外面的守卫做出反应，一边说道：“我没有种过树，要是养死了，你可不能怪罪我。”
　　“不行，”他总是要停顿好一会才能把话说完：“老板说这个苗是那批里最好的，能开出很多甜柿子。”说完这句话又顿了顿：“你要好好照顾它。”
　　介发现莱恩的口才还挺厉害，他不仅说服了守门的士兵允许介在院子里自由通行，还成功让这样一个披袍擐甲的士兵陪她种树。
　　她看着眼前拿着个小铁铲埋头铲地的士兵，士兵长得酷似棕熊，圆滚滚的头颅上拔出两只圆圆的毛耳朵此刻离她非常近，还能看到对方落铲时的上下抖动。她很想去捏一把，又怕对方恼怒。
　　“我来吧。”她只好转移注意力，将视线移开那双富有吸引力的耳朵。
　　铲了两把才知道莱恩为什么要准备这么小的一把铲子，无论哪个正常人用起来都很不得劲，但她不是。她只有一只手，只能将握把抵在自己的手臂上，通过手臂施压来实现铲子的下铲上抬，铲子但凡长长一节，她就没办法用了。
　　虽然说刚铲平过一次的土，但因为特意压实过，对于现在的介来说仍然要花费不少力气，没多久手就酸得快动不了了，她只好将铲子给回棕熊。这样的小铁铲于她来说已经是最趁手的工具了。
　　棕熊力气大，没一会儿，一个好几十厘米深，和棕熊的脸蛋一样浑圆的土坑就这样挖好了。
　　介拎起那株树苗，正正地放在了土坑中间，她抬起头，望着棕熊的眼睛，道：“拜托了。”
　　棕熊听到这么郑重其事的话反而有些不好意思，瞎应答了两声又低下头去铲土。
　　趁着这个间隙，介移着轮椅回到了屋里。
　　等棕熊埋好土抬起头来时，介的大腿上已经多了一盆堪堪过半的水。
　　“这样浇，不行的吧……”棕熊被她这个架势吓了一跳。
　　“可是，”介语气十分无辜：“这里没有洒水壶。”
　　“哦……”
　　棕熊听罢，接过她怀里的那盆水，把剑放在一边，蹲了下来，慢慢地将那盆水倒在土壤里。
　　说难不难，说易不易，等到她们将这棵小小树苗种好后，太阳已经快到正上方了。
　　棕熊看起来比介还开心，她将土壤填平的那一刻，就毫不犹豫地抬起头来，跟她分享“种好了”这份喜悦。
　　介努力地回应了一个看起来还算和善的笑脸。
　　搞得棕熊不太好意思，她们本身只是被监禁人和看护士兵的关系，从见面到现在连十句话都没说过，她本来就应该恪尽职守地待在自己的岗位上。现在陪着介一起种树，勉强还能说是莱恩先生的安排，像刚才这样毫不警惕地乐呵呵地沉浸其中，却必定不是她这个身份该做的事情。
　　棕熊挠了挠后脑勺，她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但氛围到这了，她也不好意思一下子板起脸来，毕竟对方也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她自认为是为数不多和这位前人类领袖没什么前缘的人，今天来到这里，其实是她主动帮其他人的忙。
　　现在看来，虽然前几天听说了很多人说起他们和介的恩恩怨怨，真正相处起来，倒没有众说纷纭的那么不近人情。
　　“那个……”棕熊犹豫了很久，才磕磕巴巴地开口问道：“这是什么树啊？”
　　“说是柿子树。”
　　“哦……”棕熊点了点头：“我们那边海拔比较高，好像没有见过这种树苗。”
　　“你是哪里人？”
　　“淞阶，”她迟疑了一下，又嘻嘻哈哈地补充道：“我和莱恩先生勉强算是老乡，同是淞阶人，虽然远得很，哈哈。”
　　“嗯，”介一副听得很认真的样子：“我在卡希刻北洛也没怎么见过柿子。”
　　“真的吗？”棕熊感到新奇：“我以为卡希刻北洛什么都有，如果这里能种的话，那里应该也大差不差。”
　　“可能是没想到可以种这个东西，也说不定某些人家里像这样种了一两棵。”
　　棕熊露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
　　不难看出她的兴奋点。大部分淞阶人都没有去过卡希刻北洛。淞阶和卡希刻北洛的直线距离很近，交通却极其不变。淞阶地势高耸，没有靠近海平面的地块，加上卡希刻北洛的入关有一定门槛，一来二去的，淞阶就一直没有建起直达卡希刻北洛的交通线路。
　　介示意着她回到站岗的地方，自己也移着轮椅过去，在门前停了下来，继续你来我往地聊着闲话。
　　聊一些小时候的事，故乡的事，总之都微不足道的，连介都没想到这些平时没有留意过的事情可以一个接一个地聊起来。棕熊是个很有耐心的听众，无论是在她说起父母捡了一窝猫，还是某个雷雨天雨水粘湿大衣的事，都会兴致勃勃地给出回应。
　　介说得累了，微微咂了咂嘴，又意识到困意涌上脑海，又懒得回去倒水喝。就这样干着嘴巴讲着讲着，没过多久靠着轮椅就睡着了。
　　初春的和风徐徐而来，拂过她的脸，她堪堪睁开一条眼缝，看到眼前一堵平平无奇的院墙，墙的上面是蓝白色的天空。再细腻的东西就注意不到了，舒适感让她再次闭上了眼睛，她呢喃着：“你要留意，那个柿子树千万不能种坏。如果死掉，尤利西斯会难过得不得了吧，呵。”
　　又就着暖阳睡了回去。
　　棕熊没有听清楚她的呢喃细语，凑过去想让她再说一遍，弯下腰侧过头去却发现对方呼吸平稳缓慢，大概是又睡了回去。做了好一会心理斗争，棕熊最终还是收起了好奇心。
　　棕熊想，要不要将介推回去放到床上呢？
　　但微风带过她的病号服，将衣服上的多余布料顺了顺。
　　棕熊只好带着“我应该兢兢业业地站岗”的心态，笔直地站在她的旁边。
　　时不时的，也会忍不住去看她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