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介质：恶意》云山看我亦忘山

9、隔墙有人 只有咬饵了

　　协调中心收寄的信息已经多得揭不开锅了，莱恩恨不得将脑子拆成两份用。他上任后的那个星期还算正常，一直在马什和文兰那里学习他这个位置要负责的工作，他要做的就是一点点熟悉这些事务，然后将以前季砚成做的工作全都回收到到他这个职位原本的地方。
　　头疼得要死，现在他心目中的季砚成已经变成了他此生的第一个偶像了。根本不是人干的活，她到底怎么敢那样决绝地揽下这个职位。
　　莱恩还没来得及熟悉这些东西要走的流程，麻烦就在莫本以疯狂的速度传播。
　　莫本的亚度安唑地下交易已经到了难以控制的地步，不知道怎样从关外带进的亚度安唑通过层层障碍来到了哈卡。
　　清缴队在他离任后的一个星期内，就抓获了一批在哈卡交易亚度安唑的团伙。清缴中心顺着线索调查，查出负责帮他们过关的正是社团的某位权柄不差的干部，当清缴队联合哈卡巡逻大队前去抓捕这位干部时，其已经在家中畏罪自杀了。
　　鲜血将他遗书上的字迹模糊，也将这条交易链的线索模糊。
　　三先导今天也开了一整天的会。
　　他们一致认为这样爆发式的消息传播一定是有人故意而为之，干部之死，则意味着他们有着成熟的善后手段，但如何一个组织能做到让成员这样甘之如饴地结束自己？
　　莱恩想到这些年来从未缺席的死士，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利益到位了，说不定真的有人愿意为这个鬼东西去死。
　　他看了眼远处一边低头处理着堆积如山的公文一边回应着各种各样即时事务的的文兰，和她一对比，自己都更有干劲了些。
　　他们三个人要管理的东西自然会经过层层筛选。马什的任务最为直接，只要下面的人能解决的事情都会尽可能解决，尤其棘手或者需要大量士兵的才会让他出马，平日里他除了检查确认各部队的计划与成果，就只要操心更为宏观的整体分工。
　　文兰桌上的一沓沓纸已经向所有人展示了她的忙碌，她要负责的东西更细致，要从每个细枝末节里抓住流言的突破点，还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最大程度控制住流言的散播。
　　莱恩作为这中间不忙不闲的那个，既没办法多做些什么，也没多闲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又重新低下头去看自己的任务。
　　他已经这样高强度工作六十八个小时了，其中还除去了这段时间加起来堪堪八小时的睡眠。很难继续专注下去，他已经有些头昏昏了，就算是为了天下苍生，是否也该适可而止。他闲置的左手捏了捏太阳穴，一旁的助手贴心地送来了可以让他清醒些的冰袋。
　　酷刑。
　　他现在很想有个人来救他于水火之中，就算是陪他闲谈两句也好。
　　好像真有一个会这么做的人。
　　他看资料的眼睛猛地抬起，望着眼前空空如也的墙壁。
　　如果那个人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的话，说不定真的会随便找个理由让他不要再这么专注下去。
　　比如……
　　她说她也许种不好那棵柿子树。
　　那时她说的每一个字，故意上扬的尾音，甚至是呼叫器那头不知是否存在的坏笑，此刻一下子涌上心头。
　　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她是这几天里唯一一个将他拉出工作之外的人？
　　连呼吸都有点紊乱。
　　闭上眼，眼前是刚剪好头发，好奇地摸着头问他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介。
　　睁开眼，眼前是办公室惨白的墙壁和一旁密密麻麻画着思维导图的黑板，那些整齐又密集的线，将平日里信任的人，与敌人的标记纷纭杂沓地连在一起。
　　大脑叫嚣着想要休息。
　　要怎么办才能让自己不去这么想。
　　那天在星空下，为什么要在对视的瞬间移开眼。
　　奇怪的心绪迫使自己又闭上了了眼。
　　“莱恩。”文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桌边来了，专心致志地看着手上的资料，头也不抬地和他说话：“你看看这个，和莫利亚纳走得比较近的几个人。”
　　莱恩紧闭着眼睛，而后又舒缓开，努力将思绪放回现实。他顺着文兰的手看去，那份资料上有着五个负责对外通行的负责人，负责的东西都很明确，文兰又将一张草稿纸放在他的桌面上，上面是她简单写出的五个人分别管理的区域，中间圈起来的地方，恰好是五个人能够授权通关的唯一共同点。
　　莱恩一眼就明白文兰的意思，他接过那份资料，接通与马什的通讯，将地址与猜想一一告知对方。
　　通讯器那头的马什当机立断，决定先抓人，另一边让莱恩前去验证猜测。
　　下达命令到清缴部时，他们才刚撤下过关检查不久。负责南关口的清缴队还在收队中途，就被通知要返回关口。
　　南关口位于莫本和雅迈遥乡的交界处，原本这块地方归属平林镇，因为镇子很大，临时政府建立后，镇就升为了区，直属莫本管辖。
　　雅迈遥乡是大陆的最西南边，大半被海洋包围，只有西南小部分衔接野林与莫本，是人流最少的一个关卡。
　　以往清缴部巡逻检查时，都不会将重点放在这个位置。
　　雅迈遥乡离维格谢尔这样的亚度安唑产地远，又途径野林，野林靠莫本的一边又有社团驻兵。而野林之中又有许多秩序之外的野蛮兽人，敢从野林经过的大都是亡命之徒，他们往往会选择距离更短也更混乱的紧挨莫本的西北关卡。比起冒死冲卡，横跨大半个野林满身狼藉地运输亚度安唑，还没有到雅迈遥乡，就被抢得连一粒粉末都不剩了。
　　也正因如此，南关口几乎没查获过足以形成交易链的大批亚度安唑。
　　等莱恩赶到南关口时，天已经蒙蒙黑了，收到消息的清缴部副部长正好在附近，此刻正和清缴队一同在关口进行检查。
　　副部长比莱恩年长些，有着豪猪标志性的大肚腩，看起来比莱恩更像个领导。但退一万步来说，清缴部就是莱恩创立的，他虽然没有在莱恩手下干过活，却怎么也该将对方视为前辈
　　见莱恩来到，他背在身后搓来搓去的手才放下来，本想握手，又想到自己手上全是手汗，只能颔首作罢。
　　“有什么异样吗？”
　　副部长像准备了许久演讲稿一样，将自己刚刚调查的结果如数家珍般吐出：“清缴部派了一小队的人去基地调查，这两年看守这个关卡的一直是第七驻城防控队，他们对亚度安唑的特性与藏匿方式都有一定的了解，除了偶尔会在一些人身上搜到小份量的亚度安唑之外，并没有什么异样。”
　　“南关口的负责人在哪里？”
　　“联系不上。”副部长一副为难的样子，他在莱恩来到之前已经尝试这位区长好几次，但都没人回应，现在唯一可以知道的是，其助理正在外面休假，他们只能派人先去联系这位助理。
　　“知道了。”莱恩回忆起文兰给的那份名单，其中一个正是平林区区长，也就是以前的平林镇镇长。
　　他在离开协调中心时，已经和文兰马什达成了同样的看法。
　　这五个可能对关卡做了手脚的干部，要么是在临时政府建立前就已经在这个岗位上了，要么就是社团内部调动来这里帮忙的。他们之中无一不是前贤，无论哪种，都意味着腐化是由内而外开始的。
　　如果是好梦集团特意将他们的人渗透到社团，他们可以愤恨，将这几个人拎出来给所有人当负面形象。
　　如果不是这样呢？
　　这次行动的重头戏不在他这里。莱恩简单吩咐了其他人要做的事情后，就站在拦截门前发呆。
　　平林镇之所以叫平林镇，是因为衔接了雅迈遥乡，也因此，平林镇是整个莫本绿化程度最高的区域。
　　他痴痴地望着拦截门外属于雅迈遥乡的领地，幽僻的老榕树树荫下是一条行人踩出来的土路。
　　记得那天文兰从外面带回来了第三个黑色信封。她故作平静地去拆那封信，坐得有些距离的莱恩却毫不费力地发现了她颤抖的手。
　　莱恩不知道那一张信纸里能写多少字，但肯定不足以让文兰专心致志地看上一个小时。
　　他知道文兰在做什么。
　　利用社团资源为季砚成争取到卡希刻北洛中心院的机会，这是他们一起决定的。
　　文兰揽下了寄收信件的活，前面两次，文兰都会沮丧地摇摇头，告诉他们这样行不通。
　　这封回信对应的那封信，是文兰以自己名义写下的，他们不知道里面的内容。
　　但那天的文兰很反常，她什么也没说，将信封收起来后就继续原本做着的事情。
　　等到摩根耐不住性子去问，她很干脆地把笔放在桌子上，站了起身，说，我们去雅迈遥乡看看吧。
　　就这样，还不等他们两个反应过来，文兰就已经穿好了外套，准备到医院去接季砚成了。
　　他和摩根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心里有些猜想，但很默契地，谁也没有提出来，只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他们四个都是没有浪漫天分的傻瓜，一路上穿过落满风铃花的花林，又经过了飞满蝴蝶的茼蒿花海，没有人想出半句漂亮话，甚至赞叹都没有。
　　就那样像赶路一样走着走着。
　　这里不是季砚成梦寐以求的归宿，也不是心神向往的地方，他们只是恰好在这附近。
　　这里很安静，到处都是植物，没有建筑，没有人类，连奇怪的不会说话的兽人都没见到几个，只有依赖花草树木生存的无害者。
　　终点是一片沙滩，他们刚刚穿过另一片蓝色的花丛，还有两个萤火虫跟着他们来到这里。
　　天已经黑得彻彻底底了。
　　没有人在欣赏风景，季砚成和文兰脸贴脸聊了一会儿，他们两个和季砚成半生不熟的人很识趣地站远了些。
　　也没有过去多久，他跟摩根都还没休息好，那头的文兰就推着季砚成走了过来。
　　“回去吧。”
　　这是季砚成生病以来对他们两个说的唯一一句话。
　　两个人木愣愣的，又跟在了她们两个后面，往莫本的方向走。
　　他们停留的那个沙滩，最后成为了季砚成的终点。
　　一个很不错的终点。
　　除了文兰这个同乡，季砚成和他们都不太熟络。和是什么人倒是没关系，她的脾气很奇怪，一开始他们把她当普通人一样搭话，对方却经常没有回应，只是用那双阴翳的眼睛扫过搭话的人一眼，就没有后续了。
　　后来季砚成担起现在先导的这部分工作，还是那副老样子，别人跟她汇报工作，她听完就继续干自己的事情，虽然怪异，经她之手的事却做得卓有成效。
　　久而久之，他们也就习惯了这种酷似陌生人般的相处方式。
　　那天在沙滩上，是他第一次觉得季砚成是个很亲切的人。
　　如果这样的理想乡都沦为亚度安唑的车床，那他们的安身之处又在何方？
　　马什那边的消息传来得很快。助手打断了莱恩的分神，告诉他可以撤离了。
　　原本不需要他到这里来的。是马什告诉他，这种邪门歪道最需要一个有威严的人镇场。文兰又趁机附和，把他赶来这里了，现在看来，更多的是为了让他神经放松一下。
　　莱恩掏了掏口袋，因为离开得太匆忙，他连药都没有带上。
　　自从那天去医院取了用来稳定心理的药后，他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在给自己增添用量。起初是因为忘记按时用药后的戒断反应，烦躁得让他没办法专心处理手头上的急事。尝到甜头了，后来忙起来，就越来越依赖这样一个危险的“定心丸”。
　　心理科的主任要求他每次取药都要到场，他知道用药过量是大忌，真话掺着假话跟主任说。主任见他这样，一边担心数落着，一边也表示了自己的理解，反倒让莱恩不太过意得去。
　　像莱恩最后带队到维格谢尔那次一样，五个人像丝毫没有收到风声一样，被抓个措手不及，全部落网。按照流程，他们要先调查这些人的背景行迹，还有其他一切关系链。查明这些东西又要花上好一段时间。
　　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种种迹象都表露着这些人的地下活动只是一场普通利益交换。放行的人需要入关人带来的亚度安唑，入关的人需要钱。这是地下交易里最基础的浅层交易，他们之前已经查获过无数次，那些吸食者无论从哪里被捕，最终都只是被送到看护所，贩卖亚度安唑的人，就被关押在监狱里，等过了一段时间，又会被放出来。
　　他们都清楚这是个诱饵。
　　但只有咬饵了，钓鱼的人才会收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