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介质：恶意》云山看我亦忘山

6、万籁俱寂时 像是察觉到

　　对于除了介以外的人来说，这儿还是比牢房自由得多了，光是近几天，起码有十几个人大摇大摆地在这里走来走去。先前说是怕她越狱，就算她半身不遂，松弛到这种程度，是否太看不起人了。
　　以前没那么多话想说，就算一天不说话也没关系，但现在她很想找个人聊聊天。
　　原本想在这来来回回的十几个人里找个长得好脾气些的说说话，结果他们像说好了一样，全都目不转睛地望着前面的路，根本没一个愿意看她一眼。
　　介觉得好笑，也懒得自讨没趣。不过也能找点事做，只要有人进来，她就会不紧不慢地开着轮椅跟上去，看看对方在做什么。
　　今天陪着工人进来装呼叫器的恰恰是灵缇。
　　他和她说过话，勉强不算陌生人。于是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她问：“我能去院子里透透气吗？”
　　“嗯？”灵缇似乎很意外她会主动开口，迟疑道：“院子吗？”
　　“我也干不了什么吧。”
　　灵缇摇了摇头，道：“不清楚，我不在这里站岗。”
　　“那你帮我传传话。”她看着灵缇微微摆动的耳朵：“跟尤利西斯说，我要到院子晒晒太阳，不然病越来越难好了。”
　　“啊……是莱恩先生吗？”灵缇眨了眨眼睛，在脑子里搜索着这个名字对应的人。
　　“嗯。”她将视线移到那双水灵灵的圆眼睛上，又给他确认了一遍：“尤利西斯?莱恩。”
　　大概是认为这不算做坏事，他又眨了眨眼睛，想了想，点点头应下了。
　　“这是什么？”
　　“呼叫器，嗯……”灵缇一边思索着一边解释道：“一般是放在医院的。”
　　他们的呼叫器和卡希刻北洛的不太一样，不过也不难理解，信号塔被好梦集团侵入后，大部分地区的信号都不算稳定，为了防止重要情况下断联，现在配备的都不是常规的呼叫器。
　　“我按了这个，医院就能接收到吗？”
　　“不知道，”灵缇摇了摇头：“你这个是莱恩先生找人调试过的，和医院的频道不一样。”
　　他补充道：“莱恩先生说，这个既是给你用的，也是给进来这里的其他人用的。”
　　“他还让我转达你，”灵缇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了她一眼：“说你要是用这个骚扰接收员的话，就马上把这个拆掉。”
　　“啊。”介歪了歪头，干巴巴地说道：“老是把我想得那么差劲。”
　　“这个要修好久，你……”灵缇似乎在犹豫着什么：“你可以离这里远些吗？我把莱恩先生叫进来，因为还要修好一会儿，他可能不会一直在外面待着。”
　　“我回房间吧。”原来如此，有些人就在门外却不进来啊。介笑了笑，自觉地给自己移回了房间。本想为了彰显自己的无害，给房门反锁一下，才注意到房门的锁也被卸了。
　　“怎么？”莱恩没两分钟就走进来了，敲响了她的房门，“你有什么诉求？”然后推开了房门。
　　光线和窗户一起被封死了，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介没有开灯。
　　莱恩看到眼前漆黑一片的环境，萌生一丝危机感，脚步停在了门口。
　　“要到院子透透气。”在莱恩背后的走廊灯映照下，介摆出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软塌塌的轮廓勾勒出修长的影子。
　　莱恩一时间觉得自己的警惕很多余，没好气地转身打开灯，关上了房门，不屑道：“只是到院子？”
　　“难不成我能翻过墙逃跑？”她又直起身来，好像刚才只是在完成什么动作。
　　“说不定。”他走到离介两个身位的地方，坐在了床沿上。
　　“翻出去了你会给我颁奖吗？”
　　“……还有呢？”
　　“找个人陪我聊天。”
　　“你是不是忘记了自己的身份。”莱恩道。
　　介歪着头靠在轮椅上：“那你这几天都在外面，为什么不进来和我聊聊天，这样我就没那么多精力想找人陪我了。”
　　“你怎么就肯定我这几天在这里？”莱恩道：“我刚上任，没那么多时间。”
　　“原本不肯定。”她露出了得逞的笑：“谁知道你这么不擅长撒谎。”
　　莱恩瞥了她一眼，又低下眸去。
　　“你不会在想自己露出了什么破绽吧。”她笑得更张扬了。
　　“……”莱恩又抬起眼睛来看她，张张嘴又不知道能说什么，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把房间门重新打开。
　　“走吧，不是要透透气吗？”他站在门口，转过身说：“趁太阳还没下山。”
　　“好啊。”轮椅缓缓运作起来。
　　莱恩侧着身站在左侧，等介出来，再跟在她的身后。
　　莱恩没什么聊天的意思，一路上都安静得很，介莫名地也不想开口，就只剩下厨房里呼叫器安装时发出的不近不远的声音。
　　说是陪着，大概是因为这样她才能在院子里逗留。
　　走到门口时，介停下来了。
　　“没上锁。”
　　“知道，怕出去还没能开口就被乱棍打死。”
　　“看来你对自己的名望很清楚。”
　　介耸了耸肩，但她的右肩也没什么知觉了，莱恩眼里看来她只是活动了一下左肩膀。他觉得喜感，低下头压了压嘴角，毕竟嘲笑患者是很失礼的事。
　　“我头麻。”介停在了鹅卵石小路的中间，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再怎么说，他们铺这条路的时候都没有设想到有人会开着电动轮椅走过。
　　莱恩搭上轮椅背靠，给她转了个弯，干脆开到菜田里去了。
　　“有空的时候，我把这里铲平吧。”
　　“这不是你们的回忆吗？”
　　“你还会在意这些。”
　　介摇了摇头：“我以为你会在意。”
　　“原本就是拿来使用的东西，一直闲置在那里，也没什么意思。”
　　院子不大，夕阳刚好被屋子遮得七七八八。
　　看日落也差点意思。没一会儿，介就转了半圈，正对着不远处的协调中心。
　　“你想不想知道自己露出了什么破绽？”
　　“什么？”
　　“为什么知道你这几天都在。”
　　“悉听君便。”
　　“你每天这个时间都在院子往里面看，穿的还是一样的衣服。”她用手戳了戳他的衬衫，“我每天都见到你了。”
　　“就开门一瞬间的事，你就这么好奇？”
　　“是啊，就那么一瞬间的事情，还有人在外面傻傻站着。”她顿了顿：“每天都在同一个时候开的，是例会吧。”
　　“嗯。”
　　“我以前也开，挺无聊的，重要的东西早就第一时间上报了，例会就只是听那些人说一些平平无奇的事，听完还要总结。”
　　“就算是平平无奇的事，也能有所改变。”
　　“你才刚当上先导，当然这么想。”介微微笑。
　　莱恩没有否认，直到两个人的谈话停下来，他才发现自己不经意地一直将目光落在介的身上，他看着介目不转睛地眺望着协调中心。那双眼睛时而缓缓开阖，时而失神垂眸。
　　她会在想什么呢？
　　莱恩的嘴动了动，最后话还是没说出口。
　　他别开眼，学着她那样把注意力放在协调中心上，试图在内心构建出一副和她相似的感受。
　　“在想什么？”反而是介先说出了相同的问题，“未来，还是成败。”
　　莱恩有种投机取巧被抓包的窘迫，用余光觑了她一眼，又摇了摇头：“没有。”
　　“嗯？”介嘴角的弧度愈发清晰，她还是手下留情地没有揭穿他，反倒将头仰得更高些：“在卡希刻北洛见不到这样透彻的星空。”
　　莱恩接过了闲谈的话柄：“莫本原本的社会建设程度也不高，勉强算是乡镇吧。人类社会痕迹越稀少，天空就越清晰。”
　　“人类为了更好的生活，会不得不舍弃某些东西，譬如这片星空。它没有表现出为人类的发展的益处，所以被污染遮住了。
　　“你不能为了让所有人看到绚丽的星空，就要放弃发展规划更好的社会，同样这也不意味着，将它们笼盖就是应该的。
　　“所以我们惋惜，珍视，铭记着。”
　　他还是想把目光放在她的身上，于是他不得已这么做了。
　　屋里的灯光斜照在她的身上，连脸颊上的绒毛都在发着光。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她将眼眸转向他这边，堪堪对视。
　　漆黑的眼珠里有白色的亮光亮光的一侧边缘描绘着他的轮廓，莱恩难得不想，也难以避开那道视线。
　　“我在想，社团那么多人，为什么非要你这个新先导来照看我不可。”
　　她不是想听那个玩笑话一样的答案。
　　“到底是我选择救下的你，无论别人怎么说，我都不能就这样撒手不管。”他迟疑了一会，才慢吞吞地开口：“而且……我觉得，就算是十恶不赦的人，遭受那种酷刑也足够了。
　　“不是没人不愿意放过你，但有些人更在乎以命抵命……如果以后抗议的声音小了，大家渐渐将你抛之脑后了，我会帮你找个合适的地方隐居。”
　　“尤利西斯。”她念他的名字时尤其一板一眼，正式得让莱恩将思绪都提起了些，“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她的语气很轻，没有调侃也没有无奈，像虔诚的求知者。
　　尤利西斯，她说。尤利西斯。
　　“因为是医者，所以在可惜我，亦或是因为是领导者，所以在怜悯我。还是两者都有？
　　“我的前半生享受着权力带来的自由，有着圆满的家庭，无论精神或是物质，什么都能轻而易举地得到。这样的日子，大部分人连一天都没有拥有过。尤利西斯，就算我被碎尸万段，也是最不需要同情的那个人。”
　　莱恩也学着她的样子抬头去看天，露出的颈裹着棕灰色短毛，他爱面子，那是他特地修剪过的。
　　他的眼睛被黑夜映得黑黢黢的，满月点缀高光，落在她恰好能看见的地方。
　　她记得他有一双很透彻的琥珀般的眼睛。以前送到领袖府邸的礼物里偶尔会有这些漂亮又多余的小玩意儿，有时候镶在什么创意独特的器具上，有时候是那些边缘政客献宝一样献上来。
　　她对宝石不感兴趣。倒是有几次见到过从远些地方来的虫珀，那些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经不再活动于世界上的微小昆虫，万籁俱寂般存在于那纯净通透的琥珀石里。
　　他眼里被困住的黑，又会是什么呢？
　　“有些冷了，回去吧。”
　　“你觉得冷，是因为你没穿够衣服。”
　　三米开外的是文兰安排给莱恩的新助手，之所以选择他，是因为他尤其擅长察言观色。当莱恩听完介的话，转过头发现他拿着外套向这边走来并想出声拒绝时，对方已经走到半路了。
　　“……”
　　莱恩穿上了外套。
　　他认真地整理着那件黑色长款西装大衣，确认衣领是工整的之后，下意识想要把纽扣扣上，手指刚碰到纽扣，又默默放下。
　　“挺合适的，怎么每天一开完会就脱下来。”
　　“太规正了。”
　　“难道你不是一个规正的人吗？”
　　“……”莱恩低着眼盯着敞开着的大衣，轻声道：“也不是，只是有些不自在。”
　　他转过头去打量着介：“至少在这里，会表现得束手束脚些。”
　　“因为我？”
　　“可能是。”莱恩扯了扯嘴角，看起来有些有些忸怩不安：“如果表现得随心所欲些，谈起话来会不会没那么官方？”
　　“莱恩。”她一本正经地喊着他的姓，莱恩心里燃起几分悔意。而后她说：“明天送套睡衣给我吧。”
　　“你……！”莱恩气呼呼地，又憋不出什么好赖话，转念之间轻轻叹了口气，而后道了声笑。
　　介推了推握把，往侧面转去，她道：“回去吧。”
　　院子的灯原本就比较昏暗，也许是太久没用了，偶尔还会闪烁一下。
　　等回过神来，才意识到工人安装呼叫器的声音也已经不再出现。不怎么宽敞的院子里一动不动地站着好几个人，此刻竟有几分了无生趣。
　　的确是有些晚了。
　　莱恩搭上轮椅的后背，将她从田地里推出来。
　　到轮椅完全落在了鹅卵石路上时，介便自己转向屋内，开了进去。
　　莱恩见状也没有跟上，他目送着她进到屋里，等到守门的士兵锁上门，然后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