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畴昔之发 “我现在像 ...
-
马什的脸色很差,他在只有三个人的会议室里已经绕了十几圈了。
他绝对,肯定准备和莱恩来一场盛大的骂架。往往这个时候,文兰已经准备起身劝和,莱恩也准备火上浇油把马什彻底点燃了。
但久久没人起身,空旷的会议室只剩下马什的脚步声,还有两个撑桌扶额的人。
三人会议探讨出来的结果很简单,文兰私底下安排人将介送走,派人看守,观察她的状态,算是温和的监禁。后续再考虑是否要放她离开。
莱恩也表达过异议,他觉得介目前的身体状态不足以长途跋涉,单单把她从维格谢尔送到莫本,都已经让他彻夜未眠了。
“那就送回维格谢尔。”马什的话里夹枪带棒,显然他对莱恩的一行一动都十分不满。但最起码,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带被俘虏的伤员回到莫本治疗只是最平常不过的一件事,无论是兽人还是纯种人类,他们都有一套完整的救治流程,也正因如此以往从来没有报备过。
没有人能想到救治的人里面有一个这样特殊的角色。
姑且不论她是维列克林里的谁,人类政权倒台后的几年,无论是什么样的外出任务,他们从来没有遇到过维列克林的人。
某种意义上来说,维列克林在这片大陆几乎可以说是“灭绝”了。
偏偏是她。
社团大部分都由青壮年组成,像莱恩这个年纪的,成年前受的是她的母亲,密涅瓦的管制。到了密涅瓦退位,刚好也是介,也就是迈德成年的那会,于是乎他们这批人成年后,就像成人礼一样送给了介统治。
很难有兽人会觉得不怨恨。
尽管社团里少不了有人类的身影,但至少他们立场是一致的。
维列克林不同,他们是制度的建立者,是权力的主人,是压迫者。
在维列克林统治的那些年里,大部分兽人难以在社会中立足,只能退居相对贫乏的地区,开荒出一片属于兽人的领域。
兽人这样横空出世的种族,就应该像动物一样自力更生地在大自然开荒出一片属于兽人的领地。直到人类政权倒台前的那一刻,大部分人类仍然保持着这样的观念。
将她送走,已经是最和平的解决方式了。
原本是这样打算的。
当时文兰已经安排好了护送的车,甚至车已经按照原定的计划,准备在前往看护院中途改变路线了。突然间,就半个小时的事情,整个莫本都在讨论社团从维格谢尔救了迈德?维列克林的事。
就像雪崩一样毫无征兆地往下坍塌了。
“会是谁做的?”马什尽可能摆出平静的样子,和文兰、莱恩讨论着。留给他们三个人独处的时间不多。这种事情原本就不应只三个人商量,哪怕名义上他们是社团的最高管理者。
各个部门的负责人风风火火地用各种方式传达质问而来,马什和文兰的助手忙得不可开交,搪塞着这些质问,尽可能地为三人拖延时间。
“莱恩,你和她接触得最多,你们这期间接触过谁?”
“我明白,这个事情以后再说,先解决眼前的问题。”莱恩看了一眼从得知救回来的人是介的那一刻脸色就没好过的马什。
“我要做什么?”马什和他对视,也清楚他的意思,自己是三个人里的对外沟通者。
“我马上通知护送队伍,让他们继续将迈德送往看护院。”文兰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打开了手上的通讯器。
“为什么?”
“将她真正囚禁。”文兰道:“至少对外界而言要做到这种程度。”
“那不如送到看守所。”
文兰正考虑着马什的话,一直不吱声的莱恩却唐突开口:“不是有一个空房子吗?就在这栋楼的西南方。放那里吧,派两个队伍一起看守。”
话到一半,其他两个人都定住了一般将视线放在了莱恩身上。
他们太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了。
一座简朴的,除了能满足基本生活的功能外就没有更多东西了的房子。
“荒谬!”马什几乎想指着莱恩的鼻子骂。
那是他们来到莫本的第一个据点,直到后来社团在莫本发展得稍有起色,到已经不再需要这个屋子了,他们都没舍得将它拿去做别的事情。
现在他竟然要拿来安放一个曾经的敌人。
滑天下之大稽。
“那里离巡逻驻地和协调中心都近,就算出了什么岔子,都能第一时间安排对策。”莱恩语气很软,没有以往和马什争论时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
他知道有些事情自己不应该做,但有些事必须自己去做。
“按莱恩说的去做吧。”文兰边说着,一边走过去打开了会议室的门。
马什还是没有完全冷静下来,尽管仍然一副怫然不悦的样子,却没有再说什么。
就这样,三个人的意见达成一致。
介被送到旧据点的时候正好日上三竿,出发前医院给她注射了镇静剂,也醒来有些时候了。
亚度安唑带来的饥渴让她几乎难以抑制本能。后背渗了不少汗,她在车后座被两个人左右包围着。问了那两个人的意见,说是不能掐他们,她只好抓着自己蜷缩在座位上。只是蜷缩也需要下半身的动作,她做不到,只好像一条古怪的虫子一样弓着背,差点滑下座位,又被两个人架起来。最终维持着这样奇怪的姿势直到车彻底停下。
“这里不是看护院吧。”介从痛苦中挤出一句话来。
带她下车的两个人都不搭理她,她只好自己抬头去观察周围的情况。
十几个人围着一间孤零零的带着小院的平房。平房的外墙砖都没有,院门已经有些生锈了。院子两边是已经荒废的菜田,脚底下铺的是鹅卵石。
门一推就开了,护送的两个人把她放在沙发上就离开了。
屋子里除了这张沙发,就只有旁边的圆桌和五个椅子。至少不像人住的地方。
紧接着,一个牛头和一个马头就走了进来。
那是文兰和马什,和她勉强算是老熟人。
介打心底迸发着愉悦,她在这里感到很亲切,毕竟人与人之间只要能见面的时候一下子认出,能说得上名字,甚至能记起相处时的言谈举止,已经可以称得上熟人了。
在离开试验品仓库后的随便一天里,这样的人她一下子就能见到两个。
所以她特地收敛了脸上的痛苦,竭尽所能地摆出了称得上和蔼的微笑。
“不是去戒毒所吗?”她道:“不用戒了?”
马什刚想说什么,文兰悄悄用手拦住他:“就在这里戒。”
“待遇还不错。”
“人道主义。”
“那我可不可以提要求?”
文兰侧了一下头,对于他们的脸部构造来说,这样会把人看得更清楚。
见没人有异议,介接着说道:“我要一个轮椅,最好是能给我的腿装个支架,还有这个头发,全是脏东西,我要剪掉。”
“可以。”文兰毫不犹豫地答道。
“文兰,”介抬起头和她对视,她看人的时候总是喜欢把头仰高一点,无论什么角度都会把眼睛合上一部分,此刻头已经完全靠在沙发靠背上,看起来有种诡异的松弛感。尽管如此,她的语气却异常诚恳:“你人特别好。”
“我应该做的。”文兰游刃有余地接着她的话。
这是他们第四次打交道了。
“你的身份被泄露出去了。”文兰有些无奈,她原本不是想说这个的,但介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反而更让人头疼,“现在你是被监禁的状态,不能外出。坏的结果,是你一直要被关在这里。”
“坏在哪里?”
她以为自己快要死了。
“至少你没做什么滥杀无辜烧杀抢掠的事,罪不至死。”文兰转身走去,道:“你就忘记过去,在这里呆着吧。也不错不是吗?安分些,只要不做什么出格的事,别人也没办法拿你怎么样。”
马什先一步打开了门,文兰顿住脚步,想是想再说些什么。
介善解人意地将她犹豫着的话说出。
“文兰,我们不是敌人。”
文兰没有回应,依然缓步离去。
莱恩一直在门口守着,吩咐看守士兵一些注意事项。
“怎么样?”
“她说要给她个轮椅,最好能再装个腿部支架。”马什没好气地冲着他说。
“还要剪个头发。”文兰耸了耸肩。
莱恩来回打量着两个人的表情,最后摇了摇头,道:“我来处理吧。”
“莱恩。”马什难得软着性子和他说话:“她和你说的那些话,你一定要和我们商量。”
“嗯,知道。”
他真心想调侃一下马什,马什比他小三岁,当初自告奋勇要当先导的时候莱恩还在问他是不是和别人打赌了。但最终还是端正了自己作为后辈的态度。
莱恩和其他人都不同,无论是和他一起建立社团的几位,还是初来乍到时的马什,都是一步步从小到大接手过来的,只有他一直在回避这方面的工作,虽然在上任前他已经做足了准备,但依旧缺乏实操经验。
如果一来到就要面对前人类领袖这样一样棘手的对象,无论是谁,紧张迷茫都是必然的。
也不必当成洪水猛兽。莱恩告别了文兰和马什,就往屋里去。
介的监管工作是他主动揽下的。
原因也很简单,有本事接下这个活的人,大多数和人类领袖有些渊源。
想到这里,他侧过身,望着身后的院子。
文兰的身影已经彻底不见了。
“怎么样,听说你要剪头发。”
他刻意换了个更为轻松的语调和介讲话。
开门时,介正惬意地躺在床上,还打算拿那只辛苦的手给自己翻个身。
听到这话,她仰起头,用奇怪的视角看了眼莱恩,又继续做自己的事。
“抱歉,我还以为今天没客人了,打算睡一会儿。”她撑着沙发,似乎想要坐起来,从语气上来说,她的确有着含含糊糊的困意。
“先剪头发吧。”莱恩抽了张椅子到沙发跟前,又到屋子的更里面翻找起来,不一会儿,就拿着把还算得上干净的剪刀出来了。
他坐在椅子上,好整以暇,道:“事先声明,我们医生只会剃光头。”
介挑了挑眉,道:“那应该很凉快。”
莱恩剪得很干脆。
将近及地的长发就着被扎起的低马尾一刀落下,他望着那一捆壮观的头发,上面附着的块状物只要抖两抖就会掉下来一些碎屑。莫名的,他觉得有些可惜起来。那束头发不知道陪她度过多少个年月,最终却这样草草离开。于是乎,他给它打了个结,放在了一边。
“我以前总是觉得它很麻烦,”介瞥了一眼那捆头发,“十几岁的时候自己偷偷拿剪刀剪短了一截。”
“然后被骂了?”
背靠着沙发不方便修剪,莱恩轻手轻脚地给她移了一下位置,让她大半个后背都朝着他。但没力气的躯体失去了支点,她差点往一边倒去,莱恩见状连忙扶着她的肩膀。
不过这样理发师先生就只剩下一只手可以工作了,他拿着剪刀在介的头发之间比划了两下,还是就这个动作下手了。仍然是手起刀落,那头发就这样从刚过肩膀,到堪堪够到耳朵。
接下来就不方便一只手操作了。
介察觉他落刀的速度变得缓慢,顺势用左手撑着他的腿,重心往左侧靠去。
莱恩慢慢松开了扶着她的手,见她稳稳当当地坐着,便继续埋头干自己的事。
介想摇摇头,刚动一下又被后脑勺的异样制止:“那个时候没那么长,剪短了很容易就能看出来,母亲没说什么,倒是父亲第二天一大早就起来给我修剪了。后面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得学着母亲那样,把头发全都盘起来。”
没一会儿,撑在大腿上的手就变成了抓着,莱恩感受到的痛觉愈来愈明显,出于某种从医多年的心理,他克制了想要抽开腿的冲动,任凭对方从抓到掐。
“也是前一阵子才想明白,大概母亲也在偷偷剪头发。”
她提起以前的事情时总在笑,莱恩从侧面不经意地观望着,似乎接触的从来不是处于政治漩涡之中的什么人。所以他一直看着,在抬头低头的间隙,在为她扫去脖子上的碎发时。
很快就剪好了,莱恩甚至花了点时间给她尽可能地弄整齐些,看起来还像那么回事。
“我现在像什么?”
一贫如洗的屋里自然没有镜子,介看着忙活着收拾满地头发的莱恩。勉强算是这里最能充当镜子的东西。
莱恩正在将沙发上的碎发拂下地板,闻声停了下来,抬起头打量着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而后,大概是想到了合适的形容词,又重新低下头去忙自己的事:“像刺猬。”
“嗯?”介稍稍勾着嘴角,像是听到了意外又正中下怀的评价,总之,她的语气很好:“你有没有留意过,刺猬的脸很可爱。两个黑不溜秋的小圆眼睛,还有一只同样黑黑圆圆的鼻子。”
莱恩一副沉浸在忙碌之中的样子,转身又去里头找起了工具。
没有回应。
直到他拿着扫帚和簸箕出来,介已经躺下了。
她慢条斯理地从沙发上一根根地将没清理干净的头发放到地上。捏着头发丝的手无力地伸出沙发边沿,松开合拢的两个手指,任凭发丝自空中飘落。
“我想,”才几分钟不见,她的语气又变得沙哑迷离:“这里不是住人的地方吧。”
莱恩依旧不做声,专心致志地扫着地。
“是会议室,或者据点?”她自顾自地分析着:“圆桌,五张椅子,恰好你们一开始就是五个人。
“如果是会议室的话,新会议室大概会直接在这里建起,毕竟没必要为了纪念一个会议室浪费一片土地。是更加重要的东西吧,这个独树一帜的房子。为了纪念最开始的五个人,陪伴着你们经历风雨雷电,在一无所有的时候能把你们聚集在一起的地方。无论周围起了多少新的楼房,就算废弃了也没有再修缮。”
“你这样多话,哪天就被处理了也说不定。”莱恩将簸箕里的垃圾倒进角落的垃圾桶里。
他出身不算普通,做起家务活倒是一点也不含糊。
“谢谢,那正是我打算的。”
“你没想过离开这里吗,再开启一段新生活,在最后的人生里过一段从未体验过的新生活。”莱恩道:“我治过的,甚至一些没能得到根治的病人,都会怀着这样的希望走下去。”
“这样会让你有挫败感吗?”
“是啊。”似乎是打扫干净了,莱恩把东西放在一边,转过身来对着她说:“不然我为什么要救你。”
“抱着目的性去做什么事情,也许会让事情发展得更急剧,而有时候则适得其反。”
“‘救人就应该只想着救人’?”莱恩打开了通讯器,在上面写着什么,一边说道:“我的老师也这样跟我说过。”
“嗯?”她的语气没有带着疑问。
“那看来我这次见你,带着的目的性太强烈了。”莱恩将椅子放回圆桌,又换了个正对着沙发的位置坐下,“所以才看不出来你的目的。”
“你和文兰一样,我越坦诚,就越不相信。”
“我看她只是讨厌你。”他坐得笔直,嘴上倒是拐弯抹角的:“如果讨厌一个人到一定程度,那那个人无论做什么事,都会被找出不是。”
“那你呢?”
“我要是像她那样讨厌你,今天就干脆不来了。”
介认真思索了一番,认为他说得很有道理:“那先导大人因何而来呢?”
“因为你太讨人厌了,没人愿意管,我只好接过这个烂摊子。”
“哦?”介一副很是意外的样子:“那个小女孩呢?我以为我会再见到她。”
“她在清缴队工作,没那个闲心跑过来看你。”莱恩道:“那孩子热心肠得很,这次救了你,下次又救了别人,也没法要求人家一定要惦记着你吧。”
“真是令人失落的消息。还以为恩人会记住我这个可怜人。”她问:“她叫什么名字?”
莱恩顺着话语往介的脸上看去,沉默不语。
“别那么吝啬,尤利西斯先生,我又不能怎么样。”
“朱利,”他停顿了好几秒,像是在斟酌着怎样介绍得更规板:“朱利?霍尔特。”
“我以为她姓朱。”
“猜测正确,她原本姓朱。和你父亲一样,为了录进正式档案才取的姓氏。”
“档案?”
“别那么有好奇心。”莱恩站了起来,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算着也待得够久了。
“嗯……”介挪动着,换了个安详的睡姿,不以为意地说道:“你就不能想想办法让她来陪陪我吗?我好久没和充满热情的人聊天了。”
依旧是一言不发,莱恩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去。
关门声在空空荡荡的屋里响起的瞬间,介就紧紧拧着眉,牙关死死锁着,缓缓地蜷起,仅有的可以发力的左手正用力掐着自己的躯体。
她尽可能地避开了那些刚在今早做了处理的伤口,只是无可奈何,剧烈的挣扎还是让血从扎带里渗出来。
不一会儿伤口周围的沙发就染上了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