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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侵蚀 简单的笔画 ...

  •   难受。
      难受到浑身的毛孔都在叫嚣着去死。
      这样清醒过来的方式太让人郁闷了,她挣扎着,像平时那样想要让链条弄出些响动,好让别人发现她醒来了。
      那时候,好梦集团的人就会过来像看乐子一样看着她,问她要不要亚度安唑。
      一群蠢货。
      饿。真饿啊。
      那种东西怎么能维持人的生命。
      不想要是假的。
      估计她的血液里已经全都是亚度安唑了。
      链条声没有像往常那样传到耳边。她怔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在试验品仓库里了。
      她躺在床上,望着有些陈旧的天花板,不敢闭上眼睛,五官逐渐变得明了,消毒水味充斥着房间。
      她尝试平静下来,想要回忆失去意识之前发生的事。
      亚度安唑带来的痛苦先一步占据了头脑,她无可奈何,咬着牙挣扎起来。
      没什么能动的地方,全身上下只有手和躯干还有知觉,她挪动着,将头抵在床头,想要通过撞墙的方式让自己身体的痛苦缓解下来。
      ……
      那个女人醒来了。
      才结束莅任仪式没多久,分医院的人通知他过去的时候,莱恩还没来得及换下礼服。
      没有人敢动这个家伙。
      只不过是莱恩特地嘱咐的。她的身体非常脆弱,不适合马上治疗,回到莫本的那天他只给她做了最基础的清创处理,而后让护士给吊了个营养针,就没时间再去研究她身上的伤口了。
      原本分医院有几个医生自告奋勇说要帮忙救治,他都一一回绝了。
      “她可能是危险分子。”他就这样丢下一句生冷的威胁扬长而去。
      的确有一部分这样的原因。加入社团的大多数人都对维列克林这个姓氏非常抵触,更何况他还不知道对方是什么身份。如果盲目让他们救治,最后说不定还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争端。
      还有一个原因。
      莱恩从护工那拿来了钥匙,打开房门。
      据看守的护工说,她已经这样撞了十几分钟的头了。临时看护部的整层都能听到或轻或重的撞击声。
      进门前,他原以为会看到一颗哐哐撞墙的头颅,但似乎在听到开门声后,她就停下来了。
      像突然被注射了镇静剂一样。
      但这份镇静没有持续多久,她起初还是压抑着,想要静下来和人沟通,但很快头又忍不住往墙上撞去,只是这次的撞击克制了些。
      莱恩把手上的东西放在床头桌上,坐在床边,用一只手垫在她的头上。
      被限制住动作后对方似乎更清醒了些,抑制痛苦的方式从撞头变成了小幅度的摇头。
      莱恩见她情况稍微稳定,用另一只手将对方遮住视线的头发往旁边拨开。他端起桌上的粥,开口道:“医院供不起那么多营养针,无论如何也吃点吧。”
      话音甫落,一只手就猛地搭上粥里,抓起就想往嘴里塞。
      突如其来的进攻性让莱恩愣了一下,而后很快反应过来,死死地箍住了对方的手。
      上半身一下子失去了支点,她几乎整个人都被环在莱恩怀里。
      “我都忘了,你还有一只手能动。”
      他端详着那只沾满了热粥的手,粥刚从锅里捞出来没多久,此刻将手掌烫得通红。
      “威胁?”
      莱恩第一次听到她讲话,那声音沙哑又低沉,缓慢又平稳的语气让他意识到对方绝对不是维列克林家族里随便一个人这么简单。他本能想要辩解,却话锋一转,道:“是啊,你这个样子,不就是任人宰割。”
      他看不见那张脸上的表情,却能听到一声舒缓的呼气中夹着恰到好处的轻哼,像是在嘲讽他话语中的软弱无力。
      “看来你威胁人就像家常便饭一样。”她语带着笑意,还没说完就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周身都是伤口,动一下就牵扯一下,她咬着牙发出几声痛苦的低吟。等好不容易靠回床头,莱恩已经默不作声地把她手上的粥擦干净了。
      一时无言,莱恩透过发丝与她对望,那张脸上明明是疲惫麻木的表情,眼睛却黑得深不见底,让人担心自己会被吸进去。
      莱恩将头移开,起身拿那碗粥往门外走去,递给了护工,让他再盛一碗过来。
      “明天会有人把你送到总医院的看护院去。”莱恩还是站在门口,门半敞开着,似乎热腾腾的粥很快就能送过来,他转过身,朝着里面,像是想起来什么,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望着莱恩,黑色眼珠所传达的眼神难以琢磨:“介。”
      “不像真名。马什你应该认识,他一开始自我介绍的时候管自己叫‘Si’,问他哪个‘Si’,他在那里装神弄鬼半天,后来才知道那是他行走江湖用的化名。”
      介看起来非常努力地勾了勾嘴角:“差不多,原本是要做本名的。”
      她的食指和大拇指捻起,在空中左右比划着,而后似乎是觉得这个姿势不舒服,身子又往上挪了挪。
      莱恩领会了她的意思,犹豫了两秒还是关上了房门,走到床头柜去从抽屉里拿出本子和笔。那是看护院用来给病人消遣用的,到一定时间就会回收,可以简单地从上面的内容来推测病人的基本状态。因为是临时看护部,更换的速度没那么频繁,本子上还留有前一个病人杂乱无章的涂鸦。
      可能是因为没学过左手写字,也可能是因为长期悬挂导致的感官失衡,她写下的笔划东倒西歪的,隐隐约约看出简单的笔画构造出一个“介”字,而后,又歪歪扭扭地写下了“Mind”。
      等到她的手移开,莱恩才看清上面的字。
      莱恩的表情变得很僵硬,他直愣愣地看着纸上的名字,仿佛想要从里面看出另外的字。
      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介缓慢地用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的细微沙沙声。
      “你没死?”
      连他都不知道自己是用什么语气问出这个问题的。
      “重要吗?”她停下笔,从头到尾都没有往莱恩这边看去,似乎是根本不在乎对方的反应。
      “……”莱恩闭上了眼,终于意识到自己踩到了一个可大可小的威力极大的地雷。
      “不好奇吗?陪我聊聊吧。反正我也活不长了。”她有条不紊地指上那个‘介’字。
      房门被敲响,护工的声音适当其时地从门外传来:“粥到了,莱恩先生。”
      莱恩重又打开门,接过护工手上的粥。
      “辛苦了。”道谢后门被轻轻关上,莱恩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就一直那样捧着粥,面朝着门站着,好像在面壁思过。倘若别人看到,一定会觉得此情此景颇为诙谐。
      “说说吧,为什么是‘介’。”他放松了一下紧绷的身体,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坐回了床沿。
      介的左手像握拳一样用力地握着那只笔,皱着的眉头表露着其正在忍受痛苦,好一会才适应过来。莱恩在一旁也不催促,就愣头呆脑地望着放在大腿上的涂鸦本。
      “‘介’,取的是‘介质’的意思。就像声音需要媒介才能得以传播一样,我的母亲认为我一定是这片大陆最重要的介质,无论大事小事,我都应该尽可能地参与其中。”
      莱恩听出了她语气里细微的愉悦,禁不住偷偷地瞥了她一眼,她还是很认真地用手指着上面的字。
      “我的父亲觉得这个字承载的东西太多,最后改成了‘Mind’,‘介’只有他们私底下会叫,大概可以说是小名。”
      “怎么样?我第一次做自我介绍。”
      在她提起母亲时,莱恩就已经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所以他沉默,无从置喙。
      “一般这种时候,是不是轮到你自我介绍了?”凌乱的发丝下介微笑着,她笑得很坦然,就像真的两个人刚认识打招呼一样,莱恩却只感受到后背汗毛乍起。
      她举起那本本子,好让莱恩看清楚她画的东西——幼稚简笔画画着两个麻花一样的图案。
      那是一对捻角,跟他头上的走向一模一样。
      “尤利西斯?莱恩。”
      “嗯?”莱恩整顿了一会思绪,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好梦集团的人还会跟你说这些吗?”
      介微乎其微地摇了摇头:“是那个小女孩说的。”
      莱恩有些茫然,他自认为自己不会出名到只要提起姓氏就会让别人联系到,而按照朱利的性格更加不会郑重其事地向陌生人介绍他的全名。
      “有一件事我很好奇。”她又在本子上涂涂画画着什么,一边用心不在焉的语气说道:“既然一开始放弃了领导者的位置,为什么现在又要回去?”
      “什么?”
      介挪了挪,整个人半侧着,若无其事地望着他:“整栋楼都在聊吧,你上任的事。”
      “……”莱恩不置可否。
      接着是两个人的沉默,介没有再追问下去。莱恩的心里有个猜测,但猜测一旦说出,没有暴露的信息就可能被知道,所以他选择了闭嘴。
      “你……”还没安静几分钟,莱恩就忍不住率先打破了沉默:“不难受了吗?”
      他清楚介被迫摄入了不少亚度安唑,以往那些被送到看护院的难民大都表现得比她更疯狂。
      那是一股漫长的、漫长到连旁人都会感到煎熬的痛苦。
      但除了刚进门的那一会儿,她都表现得格外镇定。
      “难受。”介诚恳十分地看着他:“很难受。”
      “……”
      “但是我闻到了食物的香气,饿意已经占领了大脑。”
      “哦。”他差点忘记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莱恩一副茅塞顿开的样子,忙将手边的碗拿起,用手背碰了碰碗壁,道:“还烫呢。”
      介垂眸注视着碗里的粥,眼角有若隐若现的笑意:“没关系。”
      莱恩被她这副善解人意的模样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起身又到门外去,开门叫护工拿个盆过来装冷水给粥降温。
      “要多久?”介停下涂鸦的手。
      “很快。”
      她又把视线放回涂鸦本,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涂画里。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残忍。”
      等了足足一刻钟,那盆冷水才姗姗来迟,介望着被放在水上的粥,缓缓合眼。
      莱恩望着她的样子,又想笑又自觉有些羞愧,拿起勺子勺了一些粥起来,从旁边抽了张纸巾,将粥抹在纸巾上,用嘴碰了碰感受温度:“可以慢慢喝。”语罢又盛了一勺,递到她的嘴边。
      饭到嘴边,吃反倒成了没必要着急的事情。她开口,却没有进食的意思:“我身上的伤很难治吧。”
      “说不定是我不想给你治呢?”莱恩很快就接上了话,天衣无缝般。
      “你们的医疗资源不多,消耗不起手术用的麻醉剂。”她还是低垂着眼,眼皮盖住了大部分的眼眸,让她的神情隐晦不清。
      莱恩像是被戳中心事一般,一直僵持着这个动作。
      “能用,但是要分是给谁用。”介这才慢条斯理地喝下那口粥:“小病小痛不用,吸食过量不用。所以是‘无论如何也吃点’,这才是你要来做的事情。”
      莱恩再勺了一勺粥,像刚才那样递到她嘴边:“你应该清楚自己的状态。就算给你注射麻醉,也不一定能抑制你发作。所以用了也没用。”
      “是啊,我现在就难受得想发疯了。”
      他这才注意到她额头上的细碎汗珠,和从头到尾紧紧攥着笔的手。
      “先喝吧。”他别开头,不再把注意力放在她的身上。
      “喝完要把我拷起来吗?”
      话音刚落,莱恩顿时变颜变色,手上动作一滞,然后几乎是扔着地将碗勺放下。他站起身来,斩钉截铁地往门外走去。
      “我看你还是别吃了。”
      生气毫无意义。
      才没走两步,身后就传来了介的轻笑:“生气了?”
      “我和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生气?”他几乎是一字一句地把话说出来的。
      很值得奇怪,预想中轻佻的话语久久没有传来。
      莱恩没想明白这句话哪里戳中了介,甚至打算转身去确认她的状况。
      还没来得及转头去看,那道沙哑深沉的声音徐徐缓缓地开了口:“所以你才放弃掌权,退居幕后。”
      莱恩很快地将打算转过去的头移了回来。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了。
      她很早就知道尤利西斯?莱恩这个人了,不在好梦集团,也不因为朱利。
      社团创立之初,是他与文兰还有另外三个人负责的。后来越来越多人加入,他与另三个人带着各自的观点不断辩论,最后上升至更为激进的矛盾。
      解决方法也是他提出的。将先导职位分成三部分,再由适合的人担任。
      至于莱恩自己,则选择了退居幕后。他的理由很简单,自己与维列克林并没有很深的仇恨,加之先前家里一直凭借着维列克林来获取收入,于情于理,都不是合适的先导。
      同样退出的是红狐摩根,他表示自己加入到社团只是顺便的事,并不打算干出一番业绩。
      分工合作之后,社团明显变得和谐了许多,于是便这样维系了很多年。
      后来一位先导牺牲,群龙无首之时,当时还是部队长的马什自告奋勇,社团很快又恢复以往的秩序。
      世事难料,没过几年另一位先导病逝,摩根无法适应现如今改容换貌的社团而离去,三先导之一便一直空缺着,职务被东一块西一块地分给了许多人。
      这两年文兰一直在软磨硬泡地劝他任职,直到如今,他清楚自己已经不得不站到这里。
      想到这些,莱恩叹了口气,没有了怒火,也失去了闲谈的心情:“你的事情,我会和文兰他们商量,是死是活,我做不了主。”
      “我明白。”
      她将涂鸦本放到一旁,躺了回去,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天花板,似乎又变回了仓库初遇时不可捉摸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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