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介质：恶意》云山看我亦忘山

2、功与过 因为这样就

　　演讲台上放着的演讲稿是先前准备的。
　　无论这次在维格谢尔的行动成功与否，尤利西斯莱恩成为领导者一员早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以前总有人在夸赞他时惋惜着社团大材小用，终于在这样的闲话之中，他站在了那些人口中应该的位置。
　　真就那么众望所归吗？想必在他听不到的另一部分闲话里少不了嫌好道歉。
　　对于整个社团而言，新领导的诞生绝对是至关重要的大事。对莅任的莱恩也应该是。他在撰写演讲稿时还特意在镜子前摆弄了一会自己的面部表情，对着演讲稿练习，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和蔼，听起来更奉承。但排练无果，有些人天生就是适合应对这些场合的，他学不来马什的八面玲珑，也不擅长像文兰那样对每一个人都推诚相待。
　　他如同上学时期早读课文一样朗读着稿文，偶尔停顿下来，宽阔的视角可以轻而易举地扫过场下每个人的脸。极个别的会在他沉默的时候和旁人交换眼神，似乎自己心里的新领导是个怎么样的人一时间还拿不定主意。
　　他在想另一件事。
　　那天收队后的凌晨，魏须锋敲响了他房间的门。莱恩对这个外貌酷似瘦脸版猫头鹰的禽类兽人没有太多的印象，只是当时救人时她恰好在场帮忙。既然如此，便多半是为了那个伤员而来。
　　他花了一晚上的时间才从那句鬼魅般的疑问中脱身。刚放松之际，又有人要提起，莱恩难免有些烦躁。他没有立即起身开门，只是询问对方有什么事。
　　门外的魏须锋却安静下来了，仿佛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莱恩疑惑着，还是耐不住打开了房门，却看到魏须锋已经转身走开了一小段路。
　　“进来说吧。”离莱恩习惯的入睡时间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带着些许困意的他没搞清楚状况，保有着以防万一的心态，他还是将魏须锋叫了回来。
　　魏须锋一进门便毫不忌讳地环顾着莱恩的卧室，让他差点以为自己招进来了一个别有用心的变态。
　　在莱恩示意魏须锋在沙发上坐下后，魏须锋才收敛目光，犹豫着开了口：“我看你没关灯才……本来想以后找机会再说的，不过到那个时候你应该也都知道了。”
　　她似乎很纠结是否要开这个口，两只手的手指一直在相互缠绕。
　　莱恩见她心事重重，本打算坐下的动作停了下来，又转身去茶台沏起了茶。
　　莱恩没有催促的习惯，只不过魏须锋这副模样多半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说，他干脆找点东西给自己的夜晚续一续命。
　　茶梗被水流冲得打转，一些茶叶恰到好处地飘了起来，又缓缓沉落。
　　直到莱恩拎起茶壶，打算询问魏须锋是否同样需要茶水提神，对方才开腔。
　　“在这之前，我希望你能不怪罪朱利。”
　　“不会。”莱恩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魏须锋像是终于豁出去了一般，来了个深呼吸：“但愿如此。”
　　话题被先一步提出，莱恩没有再询问魏须锋，而是干脆将茶具都端到了茶几上。他在魏须锋面前坐下，弯着腰泰然自若地搓茶。
　　“今天救的那个人，”魏须锋低垂着双眸，目光停留在莱恩搓茶的手上：“大概是维列克林家族的。”
　　搓茶的手顿了顿，莱恩将杯盖轻轻放下，稍稍将头抬起。他可以明白魏须锋的话证据何来，维列克林家族的人大都比人类寻常的体型高大些，加之这些自恃清高的家族喜欢在外表上做出一些特别之处，来彰显自己至高无上的权力。而那个人刚好符合这个特征，有点大众，又有些特殊。
　　可维列克林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莱恩清楚维列克林作为人类权柄，代表着的是对兽人的压迫与凌虐。不管怎样，他仍坚持认为，无论是怎么样的家族都不应该这样毫无尊严地被击溃。
　　在偌大仓库的亚度安唑里，莱恩什么都察觉到了，但他不愿意那样去想。那太残酷了。
　　维列克林当时几个掌权者的末路轻而易举地在兽人之间大肆传播。
　　莱恩记得很清楚，前任人类领袖密涅瓦拒绝了侵占者想要与其分享亚度安唑带来的快乐的邀请，她拔出了维列克林的权力象征——“审判”重剑，杀尽了当时在场的十七个来使，最后血流而尽地死去。
　　他记得这位大大落落的领袖，他们曾经短暂地打过交道。
　　至于其他人……在相传之中，有着各种各样的死法，最被传诵一时的说法，大概是领袖迈德被凌迟分尸，理事厅总理诺瓦被吊死在理事厅，外务执行官塔兹目睹着亲人接连被杀崩溃自尽……
　　癫狂的好梦集团不会放过来自卡希刻北洛的每一个姓维列克林的人，维列克林已经不可能再秽土重生了。
　　亚度安唑席卷这片陆地，天真的兽人以为只要人类政权倒台就能迎来自由。
　　什么也不是。
　　他自承担下销毁亚度安唑生产这个可有可无的重任伊始，就没有觉得自己胜利过。
　　他要做的，是不让社团成为下一个维列克林。
　　“啊。”莱恩回过神来，意识到魏须锋心中所想的不是他所担忧之事，正了正色道：“你也知道，维列克林的统治已经是过去式了。”
　　“……”魏须锋的咬肌紧紧用力，显然她心有不甘：“因为这样就要放过他们吗？”
　　“你是指什么？”
　　“因为他们已经够惨了，所以我们就要放过他们吗？”话是一字一句地从喉咙里发出的，笼罩在她身上的是仇恨。
　　“我明白了。”
　　莱恩望着另一个没有倒茶的黑色瓷杯，片刻后站起了身，转身到抽屉里去翻找什么。
　　明白？明白什么？
　　魏须锋看着莱恩的动作，心中仍然充斥着不确定。
　　等待是件让人焦躁的事，莱恩不紧不慢的动作让她感到不被重视，一股恼怒传到心中。她正想开口，却恰到时候地被打断。
　　“我之前在第三医疗队当军医时的时候救治过很多吸食了亚度安唑的俘虏。”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简朴的木盒：“后来好不容易稳定了些，我们有一片可以栖息的土地了，又接连不断地发生内乱。
　　“那个时候的文兰忙得满头大汗，叫我转到她那边去，帮她处理这些纷争。我一点也不喜欢干这些，起初加入社团，只是为了想救人。到某一天文兰忙到身体承受不住了，被送到我跟前。我决定放下了身上的长袍，帮他们做一些更忙碌的事情。但每每看到那些人为了一些蝇头小利就将武器对向同类时，我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可以算得上正义。文兰安慰我，说帮助大家一点点变好也是救人。我觉得也有道理，所以她手头上的活我都尽可能地分担一下。
　　“后来有一次，莫本西北部关卡爆发了一场规模很大的内斗，近百个兽人组成的冲卡势力叫嚣着要回到维格谢尔，守关的很多士兵都被打伤了。我带着巡逻队赶过去，发现带头的人里面有当初救治过的伤员，他在医院待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教他戒掉亚度安唑，那段时间的他虽然很痛苦，但表现得很积极，无论如何也没有说过要放弃。他出院时我让文兰就这样放他离开，因为我相信他能做到。
　　“说来好笑，他还记得我，当时他的眼睛转来转去，就是没有停在我身上。我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说觉得维格谢尔才适合他生活。我们就这样对峙了很久。可能是不耐烦了，说到后面干脆动起手来，不管不顾地向一切阻拦他的人砍去。”
　　他将那盒子放到茶几上，坐下来把冷掉的茶水倒掉，重新沏了一杯：“那次巡逻队和护城兵一共死了七个，他们那边的人伤的伤，死的死，就这样也没能阻止他们去维格谢尔的心。
　　“那些士兵因为暴乱者而死，暴乱者之所以能活下来源自我。我没觉得是我的错，但那之后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所有人都值得去救？我带着疑问建立清缴队，希望在这里找到想要的答案。
　　“我能看得出来她来自维列克林。也看得出来她吸食过大量的亚度安唑。所以在当时，我们的心情至少是相似的。我怀抱着疑惑做着一切，将她救下。那你呢？你之所想应该很明确，可你为什么当时不将这些说出来，让我不要救她？”
　　“我……”魏须锋攥紧了茶几底下的双手，心中不甘油然而起，想要反驳，却又如鲠在喉，不知何言。
　　莱恩将那盒子推到魏须锋面前：“剩下的事我会处理，等事情清楚了，一定会告诉你。”
　　魏须锋这才放下不安，将话题转向那个木盒：“这是什么？”
　　“安魂香，以前当军医的时候隔三差五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昼夜颠倒，真到没事干的时候还吊着一根神经不敢睡着，就托人找来了这个。”莱恩望着她：“现在的工作反倒还算轻松，用不上了。我觉得你更需要它，所以想送给你。”
　　魏须锋皱着眉，将信将疑地打开木盒，呢喃道：“朱利老说你是个很厉害的医生。”
　　“哦，这个和厉不厉害没关系，你看起来实在是太憔悴了。并不是一副中气十足的样子就可以代表健康了。”
　　“……多谢。”魏须锋觉得很不好意思，将语气放轻了好些。她一直以来都紧绷着神经，只有这样才能说服自己的确是在做着什么有用的不被人看低的事。
　　夜很深了，莱恩目送着魏须锋离开的背影，等她在转角消失时，才把门轻轻关上。
　　他回过身，走向书桌。
　　毫无困意，在魏须锋来之前，他甚至焦躁得想要打拳击。拉开抽屉，里面是刚才匆匆忙忙塞进去的藏蓝封皮的笔记本。他一直都有将或大或小的事写在笔记本上的习惯，这样会让自己看待事情更直观一些。先前的笔迹都是工工整整的，就算是打草稿，他也习惯将其对齐划分。
　　他快速地掀到最新使用的一页。
　　一反往常地，那些字如同在水中漂浮一般横七竖八地躺在纸页上，有些像在克制着锋芒一般，收笔时狠狠地勾了回去；有些则干脆自暴自弃，最后一笔用力地撇了出去。在字迹旁还围绕着许多凌乱的图案，仔细些就能看出，那是用简单的勾和叉堆砌而成的。
　　躁动的纸张上，密密麻麻地写着“你是来救我的吗？”
　　莱恩有气无力地拿起那本笔记本，回到床上躺下。
　　他心中有些感激魏须锋，如果不是她恰好在那个点过来，也许他的精神会依然亢奋。此刻他躺在床上，总算有了些许困意。摩挲着那句话在纸页上留下的深深浅浅的划痕，他回想着方才的心情，又回想着魏须锋所说的话，缓缓闭上了眼。
　　明天，去医院拿些药吧。
　　他侧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