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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旁观 看着他们死 ...
天上十日,地上十年。
对于九天之上的神祇来说,十日不过是一场小憩的工夫——闭眼时桂花刚温,睁眼时茶还未凉。
可对于人间来说,那是三千多个日夜,是生老病死,是春种秋收,是十个年头的悲欢离合。
夜凌清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响。
是禁制被破开的声音。
她已经习惯了。
这一个月来——按九天的时间算——沈允烊来得比过去三千年加起来都勤。有时候是来打架的,有时候是来说话的,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斜斜地倚在她殿阁里,支着脑袋看她。
比如此刻。
黑光一闪,那道暗红色的身影便落在她身侧。
“走吧,”沈允烊的声音懒洋洋的,“陪本座去人间转转。”
夜凌清转过头来看她。
“又去?”
“什么叫又?”沈允烊挑眉,“上次去都是十天前了。十天,按人间算都十年了,你不想去看看?”
夜凌清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允烊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目光,嘟囔道:“不去拉倒,本座自己去。”
夜凌清弯了弯唇角。
“走吧。”
——
人间。
她们落在一片荒芜的土地上。
入目所及,尽是枯黄。
干裂的土地像一张张张开的嘴,渴望着雨水,却什么也等不到。远处的村庄死气沉沉,没有炊烟,没有鸡鸣,没有孩童的嬉闹。只有几棵老树还立着,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在无声地乞求。
沈允烊皱了皱眉。
“旱了几年了这是?”
夜凌清抬脚往村子里走,边走边说:“三年。”
她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沈允烊跟在她身后,看着她。
看着她走在那片干裂的土地上。看着她穿过村口那棵枯死的老槐树,看着那些骨瘦如柴的村民从她身边经过,却像是根本没看见她。
沈允烊要好奇死了,心底还有淡淡的……计划,“你不做点什么?”
“做什么?”
沈允烊指了指天上。
“降雨啊。整点雪,化成雨,对你来说不难吧?”
夜凌清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天空,又收回目光,看着她。
“这里的旱灾是天象周期,”
“三年后自然恢复。我现在降雨,打乱的是更大范围的平衡,隔壁几个州可能会涝。”
“那你就看着他们死呀?”
“他们已经在死了。”
“从我踏进这个村子,到现在,大概又死了三个。”
“我救不了所有人。准确说,我连‘要不要救’这个问题都懒得想——因为想了也没用。”
“不过,”夜凌清说,“如果你希望我救,我可以试试。”
“那……我想看你救。”
“嗯。”
她抬起手。
霜白色的光芒自她指尖涌出,浩浩荡荡,铺天盖地,涌向天空中那些干涸的云层。
然后,雪落了下来。
那雪落在干裂的土地上,化成水,渗进泥土里。落在枯死的庄稼上,化成露,滋润那些奄奄一息的根须。落在那些骨瘦如柴的村民脸上,化成泪,顺着他们凹陷的眼眶滑落。
有人跪了下来。
有人哭出了声。
有人仰着头,张着嘴,接着那些雪,像是接着上天赐下的甘露。
沈允烊没有看他们。
她只是看着夜凌清。
看着那雪落在她睫毛上,化成水珠。
沈允烊在想着些什么。
——
天上三十日,又是人间三十年。
她们坠落人间的村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依山傍水。
村东头住着一个地痞,叫刘二。
此人三十来岁,生得一副尖嘴猴腮的模样,整日游手好闲,专干些偷鸡摸狗的事。东家的鸡,西家的狗,南家的铜板,北家的布匹,但凡能偷的,他都要伸一爪子。
村民敢怒不敢言。
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刘二有个远房亲戚在县衙当差,告到官府也没用。久而久之,大家也只能忍着,把值钱的东西藏得深些,把门户关得紧些。
村西头有一个老妇人。
姓周,六十多岁了,老伴早亡,儿女都死在了三十年前那场旱灾里。如今一个人过,靠着几亩薄田和养的两只鸡度日。
沈允烊拉着夜凌清,就坐人家婆婆家门口凳子上了,那老婆婆还笑眯眯和她们说话聊天。
沈允烊:“你不怕我们是坏人?”
周婆婆笑了:“老婆子穷得叮当响,有什么好怕的?”
那笑容里,——藏着看透世事的沧桑,藏着独居多年养出的通透,藏着某种让人心软的慈悲。
那一日,刘二又来了。
趁周婆婆去田里干活,他翻墙进了院子,撬开那扇破旧的木门,把周婆婆藏在床底下的铜板全翻了出来。
那是她攒了半年的。
准备买药的。
她的腿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厉害,村里的郎中说,得吃几副药,不然熬不过这个冬天。
刘二数了数铜板,揣进怀里,哼着小曲走了。
沈允烊站在窗边,看着那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你不管咩?”
“管什么?她又不死。”
——
第二天。
刘二从她们门前经过。
夜凌清正站在那边看着远方,听着沈允烊在耳边叽叽喳喳。
刘二经过时,她抬起头,对他点了点头。
刘二愣了愣,也点了点头,然后走开了。
——
三日后。
刘二死了。
不是死在本村,是死在隔壁村。
据说他那天去隔壁村踩点,盯上了一户猎户家。那猎户三十出头,妻子去年死了,留了一枚玉簪当遗物,他宝贝得不行,日日揣在怀里。
刘二不知道。
他趁着猎户进山的工夫,翻墙进去,翻箱倒柜,找到了那枚玉簪。
正要走的时候,猎户回来了。
他看见刘二手里的玉簪,眼睛瞬间红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村里人说不清楚。只知道猎户追出去,追到村口,追上刘二,一棍子下去——
刘二的腿断了。
断得很彻底,骨头茬子都露出来了。
猎户把那枚玉簪抢回来,揣进怀里,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刘二躺在村口,哀嚎了半日,没人管他。
后来隔壁村的里正怕他死在村口晦气,找人把他抬回了他自己村。
抬回来的时候,人已经昏迷了。
当天夜里,断腿的伤口发了炎,烧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天没亮,人就不行了。
——
沈允烊刚从人间回来。
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刘二死了。”
夜凌清抬起眼看她。
“哦。”
“你早知道啊?”
“知道什么?”
“知道他会出事。”
夜凌清弯了弯唇角。
“我懒得管闲事。”
沈允烊开口,声音里带着点笃定,“你知道,他早晚会出事。”
没有说话。
这里说下,其实沈允烊内心也是亦正亦邪的,不是纯恶,偶尔还看戏着帮一下。夜凌清本就是亦正亦邪的,是那种有些把自己当局外人,看待这些事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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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旁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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