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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刃上霜 打到人间去 ...
九天之上。
清氤阁外的雪,映出了光。
不是日光,是刀光。
一道雪亮的弧线自云海中劈落,斩开禁制,落在冰砖铺就的地面上,炸开漫天霜花。霜花还未落尽,又一道黑色的剑光迎上去,两相碰撞。
雪中,两道身影交错又分开,分开又交错。
白衣的立在东,玄衣的站在西。
相距十丈。
夜凌清垂着手,指尖凝着一层薄薄的霜,那霜顺着指缝蔓延,在虚空中凝成一柄透明的长剑。剑身细长,剑尖还在滴着血——红黑色的血,属于魔的血。
她看着那滴血落在冰砖上,渗进霜花的缝隙里,没有抬眼。
沈允烊站在对面,右手握着她的剑。那剑通体漆黑,剑身上刻着暗红的纹路,像是凝固的血脉。她的左手垂在身侧,袖口裂开一道口子,露出腕间一道浅浅的伤口,伤口上覆着一层薄冰——那是某神的霜,正试图往血肉里钻。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伤口,忽然笑了一声。
“霜烬上神,”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沙哑,“几天不见,下手还是这么狠。”
夜凌清终于抬起眼。
片刻,忽然开口:“魔尊也不差。”
声音淡得像一片落下来的雪,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允烊挑了挑眉。
“那是,”她说,语气里带着点刻意的得意,“本座什么时候差过?”
她说着,抬起左手,魔气自指尖涌出,覆上那道伤口。那层薄冰遇到魔气,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抗拒。可终究还是敌不过,一点一点地融化,化成一滩清水,顺着她的手腕滑落,滴进雪里。
夜凌清看着那滩水,眼睫微微动了动。
沈允烊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怎么?”她问,“还心疼?”
夜凌清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那柄近乎透明的长剑在掌心碎成千万片冰晶,纷纷扬扬落进雪里,转瞬便消失不见。
沈允烊看着那些冰晶,忽然想起什么。
“哎,”她说,“上次去人间,你说怕虫子。那鸡呢?现在还怕不怕?”
夜凌清的动作顿了顿。
那顿了顿,只有一瞬,短得几乎看不出。可沈允烊偏偏看见了。
她看见了那张脸上,那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变化的变化。
“还真怕,”她说,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都几天了,还没缓过来?”
夜凌清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生气来着啊。
可她偏偏生不起来。
不只是生不起来——还有点什么别的,正在胸口悄悄涌动。
她垂下眼,没有说话。
沈允烊笑够了,收了剑,朝她走过来。
十丈的距离,她走得慢悠悠的,像是饭后散步。雪在她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声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一声一声。
她在夜凌清面前站定。
“打够了?”她问。
夜凌清抬起眼看她。
这个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的倒影。她看见沈允烊的眼睛里映着自己。
“魔尊想打,我便奉陪。”她说,声音仍是淡的。
沈允烊撇了撇嘴。
“没意思,”她说,“你这人,什么都淡,打架也淡。打了三千年,一点长进都没有。”
夜凌清看着她。
“魔尊想怎么打?”
沈允烊歪着头想了想,忽然说:“要不,换个地方打?”
夜凌清微微蹙眉。
“什么地方?”
沈允烊弯起唇角,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人间。”
——
人间。
还是北境,还是那片山岗。
只是几天的工夫,那山岗上的雪又化了一层,露出底下褐色的泥土。泥土里钻出几株嫩绿的草芽,怯生生的,像是刚睡醒的孩子。
夜凌清站在山岗上,望着远处的冰川。
那冰川比她上次来时又退了几里,山脚下多出一条奔腾的河流,河水裹挟着泥沙,一路向东,汇进看不见的远方。
沈允烊站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又化了,”她说,“你这神当的,真不管管?”
夜凌清没有说话,因为……她也不知道怎么管。
她望着那条河,望着那河水裹挟的泥沙,望着那泥沙里裹挟的——什么都有。有枯枝,有落叶,有不知从哪里冲下来的石块,还有一具小小的、已经僵硬了的尸体。
是一只山鸡。
灰扑扑的羽毛,头顶一撮鲜红的肉冠,此刻被河水裹挟着,一路向东,越漂越远。
沈允烊也看见了。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夜凌清。
夜凌清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只是望着那只山鸡,望着它越漂越远,最后消失在河水的尽头。
然后她垂下眼,轻轻说了一句什么。
沈允烊没听清。
“你说什么?”
夜凌清抬起头,看着她。
“我说,”她的声音淡淡的,“冰川化得太快了。”
沈允烊愣了一下,好像明白了什么,这人不是不管。
是管不了。
冰川融化,万物更迭,不是一个小小的霜烬上神能改变的。她能做的,只是看着,看着那些山鸡死去,看着那些在寒冷中生活的动物死去,而作为神,神也救不了他们。
沈允烊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哎,夜凌清,”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信不信命?”
夜凌清转过头来看她。
沈允烊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信。三千年前不信,三千年后也不信。什么天道,什么因果,都是狗屁。我只信自己手里的剑。”
她说着,忽然抽出腰间的剑,指向远处的冰川。
夜凌清看着她轻轻笑了一下。
“你到底每次在笑什么啊?”她问,声音有点发紧。
夜凌清抬起手,轻轻按在沈允烊的剑身上。
那剑身冰凉,带着魔气特有的凌厉。可她的手更凉,凉得像是刚从雪里捞出来的霜。
沈允烊被她这么一按,觉得心口那根丝又扯了一下。
“走吧,”夜凌清收回手,转身往山下走去,“去那边村子里看看。”
沈允烊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越走越远,忽然回过神来。
“哎,你等等我!”
她收起剑,追了上去。
——
夜凌清在村口站定,这些村民,也有靠喂养生活在寒冷地带的不怎么危险的生物为业的,养家糊口。她望着那些空荡荡的房屋,没有说话。
沈允烊站在她身边,也望着那些房屋。
“都走了,”她说。
夜凌清“嗯”了一声。
沈允烊转过头来看她。
“你难过?”
夜凌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不知道。”
沈允烊愣了一下。
“不知道?”
夜凌清望着那些房屋,望着那些空荡荡的院子,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上还系着一条红布,是过年时挂的,此刻在风里飘着,像一只无助的手。
“三千年了,”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下来的雪,“我看着人间换了多少代,看着这些村子起了又落,落了又起。按理说,早该习惯了。”
她顿了顿。
“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见,还是觉得……”
她没有说下去。
沈允烊抬起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行了,”她说,声音放软了些,“想不明白就别想了。反正那些凡人也不认得你,你难不难过,他们也不知道。”
夜凌清转过头来看她。
沈允烊迎着她的目光,弯了弯唇角。
“要不,咱们做点什么?”
夜凌清微微蹙眉。
“做什么?”
沈允烊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
“那只山鸡,”她说,“你不是怕鸡吗?咱们去给它埋了,也算是——”
她顿了顿,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也算是什么呢?
也算是替这条命做点什么?也算是——替那个站在这里、不知道该怎么办的霜烬上神做点什么?
她说不上来。
可夜凌清却听懂了。
“好。”她说。
——
河边。
那只山鸡已经被河水冲到岸边,卡在两块石头中间。灰扑扑的羽毛湿透了,贴在身上,显得格外狼狈。那撮鲜红的肉冠也耷拉下来,垂在一边,再没有几天前那股神气活现的劲头。
夜凌清站在岸边,望着那只山鸡,没有说话。
沈允烊蹲下身,伸手把它捞起来。
那尸体冰凉僵硬,已经死透了。她托着它,站起身来,看了看四周。
“埋哪儿?”
夜凌清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棵老柳树。
“那儿。”
沈允烊点点头,走过去,蹲下,开始用剑刨坑。
剑灵无语中,有股淡淡的怨气,黑烟都要冒出来了。
沈允烊选择无视并压制。压力/.
泥土还有点硬,她刨了一会儿,刨出一个浅浅的坑,把那山鸡放进去,又用土盖上。
然后她站起来,把泥化掉。
“行了。”
夜凌清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包,没有说话。
沈允烊转过身来看她。
“怎么?还想给它念段经?”
夜凌清摇了摇头。
“不会念经,不然你念吧。”
“啧,起开,站着干什么?走了。”
她说着,转身就要走。
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回过头,看见夜凌清还站在那里,望着那个小小的土包,一动不动。
她走回去,在夜凌清身边站定。
“夜凌清。”
“嗯。”
“那你……信不信因果啊?”
夜凌清转过头来看她。
沈允烊说:“我不信昂。可如果真有因果,那这只山鸡下辈子应该能投个好胎——毕竟,有霜烬上神亲自给它送葬。”
夜凌清弯了弯唇角。
“你呢?”她问,“魔尊亲自刨的坑,也算功德一件。”
沈允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那笑容绽开在她脸上,像是春日里第一朵绽开的花,带着点猝不及防的惊喜。她笑得眉眼弯弯,说:“本座刨的坑,那得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
夕阳沉进西山,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
两个人站在那棵老柳树下,站在那个小小的土包前,谁也没有说话。
风从北方吹过来,带着冰川融化后的潮湿,带着腥甜,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正在悄悄开始的气息。
沈允烊开口。
“夜凌清。”
“嗯。”
“明天,还打吗?”
夜凌清说:
“你想打,我便奉陪。”
沈允烊笑了。
“那说好了,”她说,“明天接着打啊~你可不许跑路!”
——
上一本连载中的《语境之外》也请多多支持呀,两本都会稳定更新的![比心][比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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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刃上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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