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怕鸡?怕虫? 堂堂霜烬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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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渐渐西斜，在清氤阁的冰砖上铺开一层暖色的光。
沈允烊仍斜倚在那张魔气凝成的座椅里，支着下巴，望着窗外的两只神宠。霜柚不知从何处衔来一枝结着冰晶的枯枝，正逗着白狼玩——那狼扑来扑去，笨拙得不像一头能撕裂魔物的凶兽，倒像只没长大的狗崽。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哎。”
夜凌清没有动，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沈允烊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那张冷淡的侧脸上。夕阳的光给那层霜雪似的肌肤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暖色，像是冰封的湖面上落了一片晚霞。
“明日，”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漫不经心，“要不要一同去人间看看？”
夜凌清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沈允烊不等她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啧，尤其看那冰川。化得那么快，你得管管啊。”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要不要一起去赏花。可那双眼睛却亮亮的，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夜凌清，眼底藏着些别的什么。
夜凌清沉默了一会儿。
冰川。
她当然知道该管。人间冰川消融本是她的职责所在。可天道有常，万物有序，冰川的消融与凝结从来不是她一念可定——
况且。
她垂下眼，望着冰镜中那些正在融化的雪山，望着山脚下那些渐渐空了的村落。
况且，有些事，她还没想明白。
“如何？”沈允烊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催促的意思，“去不去？”
夜凌清抬起眼，看向她。
沈允烊迎着她的目光，下巴微微扬起，一副“你要是不去我就自己去”的模样。可那眼底分明藏着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期待。
夜凌清看了她片刻，轻轻弯了弯唇角。
“好。”
——
次日，卯时三刻，天光未亮。
清氤阁外的三千尺雪上，落着两道人影。
一道白衣，一道玄衣，并肩立在云海边缘，望着脚下翻涌的云层。
“隐藏身份，”夜凌清的声音淡淡的，“装成凡人，不可动用神力。”
沈允烊抱着臂，挑了挑眉：“知道。不能被那些老古董察觉，尤其不能让他们知道魔尊和霜烬上神两个在一块。”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起来。
“你说，若是让那些老古董知道，他们天天喊着要抓的魔道至尊，跟你这位高高在上的霜烬上神一起下界游玩——”
她拖长了声音，笑得眉眼弯弯。
“会不会气死几个？”
夜凌清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只是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道霜白色的光芒自她指尖涌出，将她从头到脚笼罩其中。光芒散尽后，那一袭白衣已化作寻常的布衣，霜白变成了月白，繁复的银纹消失不见，只剩袖口几道浅浅的褶。长发也放了下来，松松地在脑后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别着。
那张脸仍是那张脸，可眉眼间的冷淡却淡了几分，多了几分人间女子的温婉。
沈允烊看了一会儿，也抬手在自己身上一拍。
玄衣化作墨青色的布袍，暗红的纹饰消失不见，只剩腰间一条朴素的布带。发尾的银铃被她摘下来，收进袖中，长发随意地披散下来，在晨风里轻轻飘着。
她再抬起头时，已是一个寻常的人间女子模样——只是那双眼睛仍是亮亮的，藏不住的张扬。
“如何？”她问。
夜凌清看了她一眼。
“还行。”
沈允烊撇了撇嘴：“就‘还行’？”
夜凌清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一步踏出云海。
沈允烊连忙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坠入人间的晨光里。
——
人间。北境。
她们落在一座小镇外的山岗上。
正是初春时节，山间的积雪刚刚开始融化，汇成细细的溪流，沿着山势蜿蜒而下。空气里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夹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青草香。
夜凌清站在山岗上，望着山脚下的小镇。
镇子不大，房屋错落，炊烟袅袅。几条土路纵横交错，通向远处的田野。田野里有人在劳作，弯着腰，在刚刚解冻的土地上播种着什么。
“比上次来时又空了些。”沈允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夜凌清没有说话。
她望着那些劳作的凡人，望着那些佝偻的背影，望着他们一下一下挥动锄头的动作，忽然想起那半碟桂花糕。
——凡人，就是这样活着的。
日升而作，日落而息。春种秋收，生老病死。一代一代，在这片土地上，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沈允烊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看什么呢？”
“没什么。”
沈允烊斜睨她一眼，没有追问。
“走吧，”她说，“去看冰川。”
她们沿着山间的小路往下走。
路是土路，被雪水浸得有些泥泞，踩上去软软的，留下两行浅浅的脚印。路旁是些不知名的野草，刚从土里冒出头来，嫩绿嫩绿的，沾着露水。
夜凌清走在前头，脚步很轻，踩在泥泞里也没发出什么声响。
沈允烊跟在后面，走着走着，忽然笑了一声。
“夜凌清。”
“嗯？”
“你说咱们这样，像不像两个凡人？”
夜凌清没有回答。
沈允烊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活了几千年，还是第一次这么走路——踩在泥里，一步一步，慢慢走。”
她顿了顿，又说：“还挺有意思的。”
夜凌清仍然没有回答。
可她的脚步，似乎比方才更慢了些。
——
她们走到山脚下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日光落在田野上，落在那些劳作的凡人身上，落在那些刚刚播种的土地上，暖融融的，带着春天的气息。
夜凌清停下脚步，望着不远处的村落。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聚着几个老人，正在晒太阳。旁边有几只鸡在踱步，低头啄着地上的什么东西。
她的目光落在那几只鸡上。
然后她的脚步顿住了。
沈允烊跟在她身后，差点撞上她的后背。
然后，夜凌清假装什么也没发生，继续走。
“怎么了？”
她顺着夜凌清刚刚的目光望过去，看见那几只鸡，又看看夜凌清那张忽然变得有些僵硬的脸——
沈允烊的眼睛亮了。
“夜凌清，”她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你不会是……怕□□？”
夜沈允烊看着她那张努力维持冷淡的脸，忽然笑得直不起腰。
“啊哈哈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惊起了树下的鸡，那几只鸡扑棱着翅膀，咯咯叫着，往这边跑了几步。
夜凌清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退得极轻，极快，几乎看不出来。
可沈允烊看见了。
她看见了那一步，看见了那绷紧的肩膀，看见了那张冷淡面孔底下极力掩饰的——
怕？
不，不是。是另一种东西。一种更深、更隐秘的东西。
沈允烊笑够了，直起腰来，望着夜凌清。
“堂堂霜烬上神，九天之上最强大的冰霜神祇——”
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居然怕人间的鸡？”
说着说着，又忍不住哈哈大笑。
夜凌清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冷冷的，像是能把人冻成冰。
可沈允烊不怕。
她迎着那目光，笑得眉眼弯弯，心满意足。
三千年了，她追杀了这个人三千年，从来只见她冷淡疏离、高高在上的模样。此刻终于看见她露出这么一点——
一点人间的、凡人的、活着的模样。
她觉得今日这一趟，来得可太值了。
——
她们绕过村口，沿着另一条路往山里走。
沈允烊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夜凌清，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别笑了。”夜凌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我没笑。”
“你笑了。”
沈允烊回过头，望着她那张冷淡的脸，忽然说：“夜凌清，你知道吗，你现在的样子——”
她顿了顿，故意拖长了声音。
“比你平时那张冷脸好看多了。”
夜凌清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嘴里哼起那支人间的小曲。
身后的脚步声顿了片刻，又响起来，不紧不慢地跟着她。
——
山路越走越深，两旁的树木渐渐多了起来。
是松树，一棵棵笔直地立着，枝头还挂着残雪。风吹过时，雪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她们的肩头，落在她们的发间。
沈允烊走着走着，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落在了脖子上，凉凉的。
她抬手摸了摸，摸到一点软软的、蠕动的——
虫子。
一条绿色的、胖胖的、正在蠕动的虫子。
她的第一反应是回头看夜凌清。
然后她看见那张冷淡的脸，此刻正望着自己——望着自己脖子上的那条虫子。
夜凌清微微抿了下嘴。
沈允烊愣了愣，然后忽然明白了什么。
“夜凌清，”她的声音里带着不可思议，“你不会是……还怕虫子吧？”
夜凌清没有回答。
沈允烊看着她那副模样，忽然又想笑。
可这次她没有笑。
她抬起手，轻轻把那条虫子从自己脖子上捏下来，放到路边的草丛里。
然后她转过身，望着夜凌清。
“走了，”她说，声音比方才轻了些，“虫子没了。”
夜凌清看着她，看了片刻，才动了动“……嗯。”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沈允烊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
她们继续往山里走。
这一次，沈允烊走在她身侧，没有再回头。
可她时不时会往地上看一眼，看看有没有什么虫子，然后提前用脚拨开。
夜凌清看见了。
她没有说话。
可她的脚步，似乎比方才更稳了些。
——
走到半山腰时，她们终于看见了冰川。
一道巨大的冰舌从山顶蜿蜒而下，横亘在两座山峰之间，在日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冰舌的边缘正在融化，汇成无数细细的水流，顺着山势往下淌，发出潺潺的声响。
夜凌清停下脚步，望着那道冰川。
看了很久。
沈允烊站在她身边，没有打扰她。
风吹过来，带着冰雪的气息，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春天的气息。
过了很久，夜凌清才开口。
“比上次来时，又退了三里。”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允烊看着她，看着她望着冰川时眼底那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神情，忽然问：“你在想什么？”
夜凌清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她说，“若是有一日，这冰川真的化了，里面的生物，会变成什么样子。”
沈允烊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夜凌清。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发丝，拂过她的脸颊。痒痒的，她忽然开口：“夜凌清。”
“嗯？”
“这……会不会影响到你啊？”
夜凌清看了一眼她，收回目光，继续望着冰川。
“魔尊话真多。”
——
日光渐渐西斜，把冰川染成暖色的金红。
两道身影并肩立在山坡上，望着那道正在消融的冰舌，望着那些顺着山势流淌的水流，望着远处山脚下那袅袅升起的炊烟。
风吹过来，吹起她们的衣袂，吹起她们的发丝，在夕阳里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谁的。
这一刻很安静。
安静得像是天地间只剩她们两个人。
可那安静底下，分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生长。
像冰川边缘那细细的水流，无声无息，却一刻不停地流淌着。
流向不知名的远方。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怕鸡?怕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