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神宠 它们俩，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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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清氤阁外的禁制碎成了雪。
不是被破开的——是被撞开的。
一道银白的影自云海中奔出，四蹄踏着虚空，周身裹挟着凛冽的风雪之气，就那么直直地撞进了霜烬上神布下的禁制里。禁制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是叹息，又像是纵容，然后碎成漫天流萤，纷纷扬扬落进三千尺雪中。
那影落在清氤阁外的冰砖上，抖了抖浑身的长毛，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是狼。
一头通体雪白的狼，体型庞大，皮毛却柔软得像是最上等的云锦，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银光。它的耳朵尖尖的，尾巴蓬松地垂在身后，此刻正歪着头望着清氤阁的方向，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呜声——像是在等谁。
不过片刻，一道七彩的光影便从阁中掠出。
是一只神鸟。
通体羽翼绚烂如锦，尾羽拖得极长，每一根羽毛上都流转着七彩的光晕，像是把天上的虹裁下来披在了身上。它飞得极快，却又极稳，落在白狼面前时甚至带起一阵清浅的香风——是霜烬上神殿里常燃的冷檀，沾在羽毛上，经久不散。
白狼看见它，琥珀色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神鸟低下头，用喙轻轻啄了啄白狼的耳朵，白狼便顺势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前爪上，任由那只鸟在自己头顶跳来跳去，时不时发出几声呜咽。
霜柚。
夜凌清的神宠，跟随她三千年，外在的脾气秉性却与主人截然相反——她家主人冷淡疏离，它却热情得近乎没心没肺，整日里不是在找乐子，就是在去找乐子的路上。但是呢，霜烬上神的心里嘛……
嘘……
神宠大部分会随主人哦~
此刻。
霜柚在白狼头顶踩来踩去，踩够了又飞起来，绕着白狼转了两圈，尾羽扫过白狼的鼻尖，惹得那狼打了个喷嚏。白狼不满地抬起头，伸出舌头想舔它，却被它灵巧地躲开，飞高了两尺，发出几声清脆的鸣叫——像是在笑。
夜凌清坐在阁中，将这些动静听得分明。
她没有动。
甚至没有抬一下眼皮。
面前是一面以神力凝成的冰镜，镜中映着人间的山河——雪山巍峨，冰川绵延，在日光下泛着亘古的冷光。只是那冷光边缘，分明有水珠正在凝结，一滴一滴，顺着冰镜的边缘滑落。
冰川在融化。
比她预想的更快。
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又很快平复。
然后她闻到了那股气息。
魔气。
浓烈的，张扬的，不加任何掩饰的——和七日前一模一样。
那魔气直接穿透了那层已经碎成流萤的屏障，落进了清氤阁里。
夜凌清终于抬起眼。
一道黑光自虚空之中劈落，落在她身侧三尺之处。
黑光散尽，露出一道身影。
沈允烊。
她今日还是那身玄色衣裳，换了的只是腰间松松垮垮系着一根银丝织的绦带，带尾坠着一枚小小的玉扣。长发仍是高高束起，发尾的银铃换成了两枚更小的，走动时叮当作响，像是踏着某种隐秘的节拍。
她落地之后，看都没看夜凌清一眼，抬手便是一挥。
魔气自她指尖涌出，在虚空中凝成一张座椅——通体漆黑，扶手雕着狰狞的兽首，椅背却弯成一个慵懒的弧度，铺着不知从何处摄来的软垫，是深沉的绛紫色。
她斜斜地坐下去，整个人陷进那软垫里，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搭在扶手上，这才转过头来，看向夜凌清。
“哟，”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沙哑，“还在呢？”
夜凌清看着她。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张张扬的脸上，照出眼底那两簇永不熄灭的火。她斜斜地倚在椅子里，姿态懒散得像是一只晒太阳的猫，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还在呢。
这话问得，仿佛她是什么随时会消失的东西。
夜凌清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面前的冰镜。
“魔尊大人禁制破得倒是熟练。”
她的声音淡得像一片落下来的雪，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沈允烊挑了挑眉。
“你的禁制，”她慢悠悠地说，“本座破了几千年，能不熟练？”
她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夜凌清的侧脸上。
那人仍是一袭白衣，今日的衣袍比上次更素净些，只在袖口绣着几道极淡的银纹，像是霜花凝结的痕迹。长发松松地挽在身后，有几缕垂落在颊侧，随着窗外吹进来的风微微晃动。
日光落在她脸上，照得那张脸像是半透明的——白得近乎脆弱，却又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沈允烊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口挠了一下。
她移开目光，四下打量起这间殿阁。
清氤阁她从前来过——当然是硬闯进来的。只是每次来都是打打杀杀，刀光剑影，从未像今日这般……安静地坐着。
这殿阁，陈设比较简单。一张玉案，几个蒲团，一面冰镜悬在中央，镜中映着人间的山河。角落里有神力凝成的香，燃着冷檀，香烟细细地升起来，在日光里氤氲成一片浅淡的雾。
简单得不像一个上神的居所。
简单得像是随时可以离开。
沈允烊的目光落在那面冰镜上，看了片刻，忽然说：“冰川化得挺快。”
夜凌清没有应声。
沈允烊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前些日子去人间，路过北境，看见几条冰川都退了几十里。山下的村子迁走了大半，剩下些老人，天天烧香拜佛，求神仙保佑。”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
“他们拜的是你吧？霜烬上神~”她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刻意的戏谑，“你这神当的，倒是挺有意思——自己的香火都要化了，还坐在这儿一动不动。”
夜凌清终于转过头来，看向她。
那双眸子清凌凌的，像是雪山之巅最深的冰湖，此刻正映着沈允烊那张张扬的脸。她看了片刻，忽然开口：“冥魇魔尊今日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沈允烊被她这么一看，心口那根丝又扯了一下。
她移开目光，望向窗外。
窗外，霜柚正落在白狼的背上，用喙梳理着自己的羽毛。白狼趴在地上，脑袋枕着前爪，眯着眼睛晒太阳，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偶尔扫过霜柚的尾羽，惹得那鸟不满地啄它一下。
“你那鸟，”沈允烊忽然说，“倒是比你会来事儿。”
夜凌清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看见那两只神宠闹成一团的样子，眼睫微微垂了垂。
“彼此彼此。”
沈允烊挑了挑眉。
“什么意思？”
“你那狼，”夜凌清的声音仍是淡的，“也不像魔尊的坐骑。”
沈允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那笑声清朗朗的，像是山涧里的溪水撞上石头，带着点不加掩饰的欢快。她笑得眉眼弯弯，眼角甚至沁出一点水光，抬手用袖子拭了拭，说：“不像魔尊的坐骑？那像什么？”
夜凌清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只白狼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任由霜柚在上面跳来跳去。
沈允烊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看见自己那头威震魔道的坐骑此刻正毫无形象地在地上打滚，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呜咽声，忽然觉得有点丢脸。
“咳，”她清了清嗓子，“这狼吧，平时不是这样的。”
夜凌清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清清淡淡的，却让沈允烊莫名觉得心虚。
“……真的是平时不是这样，”她强调，“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看见你那鸟，高兴傻了。”
夜凌清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殿内安静下来。
只有冷檀的香烟细细地升起来，在日光里氤氲成雾。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夹杂着白狼低低的呜咽，衬得这一方天地愈发安静。
沈允烊斜倚在椅子里，支着下巴，望着夜凌清的侧脸。
那人始终望着冰镜，望着镜中人间的山河，望着那些正在消融的冰川。她的眉眼平静得近乎淡漠，仿佛那些消融的冰川与她无关，仿佛那些正在迁徙的凡人无关，仿佛这天地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忽然开口：“夜凌清。”
夜凌清没有动。
“嗯。”
沈允烊盯着她的侧脸，一字一句地说：“冰川化得这么快，你不急啊？”
夜凌清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手，轻轻点在那面冰镜上。
冰镜微微一颤，镜中的画面忽然变了——不再是连绵的雪山，而是一个小小的村落，依山傍水，炊烟袅袅。村口的大树下，几个老人正在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北境的村子，”夜凌清说，“迁走了大半，还剩这些。”
她的声音仍是淡的，可沈允烊却听出了些别的什么。
她看着那面冰镜，看着那些老人的脸，看着他们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上那份平静，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夜凌清收回手，冰镜重新映出连绵的雪山。
“急也无用，”她说，“天道如此。”
沈允烊皱了皱眉。
“天道？”她的声音忽然冷下来，“你信那个？”
夜凌清转过头来看她。
沈允烊的目光直直地迎上去，那双眼睛里燃着两簇不会熄灭的火，此刻烧得正旺。
“我不信，”她说。
夜凌清看着她。
看着那张张扬的脸，看着那双燃烧的眼睛，看着那副永远不肯低头的模样。
三千年了，这人一点都没变。
还是那样固执，那样——
让人移不开眼。
她垂下眼，轻轻弯了弯唇角。
那笑容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可沈允烊偏偏看见了。
她看见那层霜雪似的冷淡底下，有什么东西轻轻裂开了一道缝，透出一点极浅的、几乎看不出的暖意。
她的心口忽然漏跳了一拍。
“你笑什么？”她问，声音有些发紧。
夜凌清抬起眼，看着她。
“没什么，”她说，“只是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三千年前，你我第一次见面，”夜凌清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也是这么说的。”
沈允烊愣住了。
三千年前。
那一年她刚坐上魔尊之位，意气风发，不可一世。正道的九天真神她挨个挑了一遍，最后挑上了那个据说最冷最独的霜烬上神。
她记得那一战打了三天三夜，从九天打到九幽，从九幽打回九天。最后她力竭坠入云海，那人立在云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以为那一剑会刺下来。
可那人只是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她躺在云海里，望着那道白衣远去的身影，默默在心里骂了一句——
*，本尊迟早*******(此处省略，文明好魔尊)
——此刻她坐在清氤阁里，望着那张冷淡的脸，忽然想起三千年前那个转身离去的背影。
沈允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窗外，霜柚忽然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
白狼跟着呜呜地叫起来，两只神宠闹成一团，滚进了三千尺雪里，雪在日光下闪烁着七彩的光。
沈允烊看着窗外，忽然笑了起来。
“你那只鸟，”她说，“跟我这狼倒是处得好。”
夜凌清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望着那两道滚成一团的身影，没有说话。
沈允烊收回目光，看向她。
“夜凌清。”
“嗯。”
“你那只鸟是母的吧？”
“……嗯。”
“我这狼也是母的。”
夜凌清转过头来看她。
沈允烊迎着她的目光，笑得眉眼弯弯：“你说它们俩，是不是比咱们强？”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张张扬的脸上，照得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着星星。
“或许吧。”
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可沈允烊却笑了。
笑得像是偷吃了糖的孩子，眉眼弯弯，心满意足。
——
窗外，三千尺雪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两只神宠滚成一团，闹够了就并排趴着，晒着太阳，偶尔你舔我一下，我啄你一下。
窗内，两道身影隔着三尺距离，一个望着窗外，一个望着那个望着窗外的人。
冷檀的香烟细细地升起来，在日光里氤氲成浅淡的雾。
这一刻很安静。
安静得像是什么都不会发生。
可那安静底下，分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生长。
极淡，极浅。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神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