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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山里有个人 第二天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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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倪忆被敲门声惊醒。
她披上衣服开门,凌山河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穿上厚衣服,跟我走。”
倪忆愣住:“去哪儿?”
“山里。见一个人。”
她还想再问,他已经转身往楼下走。倪忆只好匆匆洗漱,套上最厚的衣服,跑下楼。
凌山河站在车边,看到她下来,把保温袋递过来:“路上吃。”
倪忆接过来,打开一看——包子,还冒着热气。她心里一暖,上车坐下。
薛侯已经在车上了,坐在后座冲她挤眼睛:“倪记者,早啊!”
“早。”倪忆咬了一口包子,是羊肉馅的,有点膻,但很好吃,“我们去见谁?”
凌山河没说话,发动车子。薛侯凑过来,压低声音:
“一个很重要的人。三年前那个案子的证人。”
倪忆心里一动。
三年前。凌山河养父出事的那年。
车开出格尔木,一路向西。今天的天气不好,天阴沉沉的,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枯草东倒西歪。
倪忆吃完包子,看着窗外越来越荒凉的景色,忍不住问:“还有多远?”
“三个小时。”凌山河终于开口,“他要见你。”
“我?”倪忆愣住了,“为什么?”
凌山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是我阿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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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忆花了很长时间消化这句话。
凌山河的父亲——那个在案卷上看到的、坐在轮椅上的老人——要见她。
为什么?
她看向凌山河,他直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倪忆注意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比平时更紧。
薛侯在后座小声说:“倪记者,老爷子很少见外人的。这次主动说要见你,老大都吃惊。”
倪忆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紧张,又像是期待。
三个小时后,车停在一个山谷里。
说是山谷,其实就是一个山坳,几间土坯房散落在山坡上,周围是光秃秃的山,只有几棵老杨树在风里摇晃。
凌山河下车,倪忆跟着下来。风很大,吹得她睁不开眼。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其中一间房门口,坐在轮椅上。看到他们,他抬起手挥了挥。
“阿爸。”凌山河走过去,蹲在轮椅旁边,“风大,怎么不在屋里?”
老人笑了,满脸的褶子堆在一起:“屋里闷,出来透透气。这就是那个记者姑娘?”
倪忆走上前,微微弯下腰:“李叔叔好,我叫倪忆。”
李国柱看着她,目光很温和,但倪忆总觉得那目光里有一种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重要的东西。
“好,好。”他点点头,“坐吧,丫头。”
薛侯搬来一个小马扎,倪忆坐下。凌山河站在旁边,像一棵树,一动不动。
李国柱看了儿子一眼,笑了:“你站那儿干啥?去烧点茶。”
凌山河顿了顿,转身进了屋。
倪忆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李国柱,忽然有点紧张。
“丫头,”李国柱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岁月的痕迹,“山河这孩子,跟你提过我吗?”
倪忆想了想:“提过。他说您是护林人,教了他很多东西。”
“就这些?”
“……嗯。”
李国柱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这孩子,从小就话少。心里有事,不说。”
他顿了顿,看着远处的山:“三年前那件事,他从来没跟我聊过。但我知道,他一直记着那个人。”
倪忆心里一紧。
“您说的是……推您下山崖的那个人?”
李国柱点点头:“那天晚上,天太黑,我没看清他的脸。但山河那孩子,记了三年。他跟我说过,再见到那个人,一定能认出来。”
倪忆想起那张照片,想起凌山河看照片时的眼神。
他认出来了。
那个人,真的回来了。
“李叔叔,”她轻声问,“您为什么想见我?”
李国柱转过头,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复杂的情绪。
“山河二十八了,”他说,“从来没带过任何姑娘来见我。”
倪忆愣住了。
“丫头,”李国柱笑了笑,“你是第一个。”
倪忆的脸腾地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解释什么。她只是来采访的记者,她跟凌山河没什么,他们才认识不到一个月——
可是那天晚上的篝火,那束干草,那些被她小心收起来的瞬间,又是什么?
凌山河从屋里出来,端着两碗茶。他看到倪忆脸红的样子,愣了一下,看向李国柱:“阿爸,您说什么了?”
“没什么。”李国柱接过茶,笑眯眯的,“就问问人家姑娘家里几口人。”
“阿爸!”
倪忆低头喝茶,耳朵尖都红了。
薛侯在旁边捂着嘴笑,被凌山河瞪了一眼,立刻收起笑,假装看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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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完茶,李国柱让凌山河推着他去山坡上转转。倪忆跟着,走在旁边。
山坡上风更大,但视野极好。可以看到远处连绵的昆仑山脉,山顶的雪在阴沉的天空下泛着冷冷的光。
“我在这山上待了五十年,”李国柱说,“从年轻小伙子,到这把老骨头。每一道沟,每一道梁,都走过。”
他指着远处的一个山口:“那里,就是山河他娘捡到他的地方。二十八年了,也是这样的天气,下着大雪。我巡逻回来,听到有哭声,过去一看,一个襁褓,裹着个娃娃。”
倪忆看向凌山河。他站在轮椅后面,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我把他揣在怀里,走了三天才出山。”李国柱笑了笑,“那三天,我跟他说话,唱歌给他听。他也不哭,就睁着眼睛看我。”
倪忆的眼眶有点发酸。
“后来他长大了,说要跟我一样,当护林人。”李国柱叹了口气,“我说这活儿苦,又危险,你干点别的。他不听。”
凌山河终于开口:“阿爸,别说了。”
“为啥不说?”李国柱回头看他,“这丫头能跟你来这儿,就该知道这些。”
倪忆心里一震。
她好像有点明白,李国柱为什么想见她了。
他不是在审问她,而是在告诉她——他的儿子是什么样的人,从哪儿来,为什么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在把自己的儿子,交到她面前。
“李叔叔,”倪忆轻声说,“我知道了。”
李国柱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欣慰。
“好孩子,”他说,“去吧。山上风大,别待太久。”
凌山河推着轮椅往回走。走了几步,李国柱忽然回头:
“丫头,有空再来。”
倪忆点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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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薛侯靠在座位上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凌山河开车,倪忆坐在副驾驶,谁都没说话。
车开出去一个小时,凌山河忽然开口:
“我阿爸跟你说什么了?”
倪忆转头看他。他的侧脸被车窗外的光映着,看不出表情。
“说你从来没带过姑娘去见他。”
凌山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瞎说。”
“是吗?”倪忆笑了,“那你带过谁?”
他不说话了。
倪忆看着他的耳朵,慢慢地、慢慢地变红了。
她忍不住笑出声。
凌山河转头瞪她一眼,但那眼神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无奈的纵容。
“笑什么?”
“没什么。”倪忆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山,“凌山河,你阿爸人真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嗯”了一声。
倪忆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
今天很累,走了很多路,吹了很多风。但她心里很满,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生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她不讨厌这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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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招待所,天已经黑了。
倪忆下车,凌山河也跟着下来。他站在车边,看着她。
“今天,谢谢你。”
倪忆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去见阿爸。”他顿了顿,“他很久没这么高兴了。”
倪忆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冲动,想伸手抱抱他。
但她没有。
她只是笑了笑:“那我以后常去。”
凌山河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然后他点点头,转身上车。
倪忆站在招待所门口,看着那辆车驶进夜色里。
风从昆仑山方向吹来,很冷。但她心里很暖。
她想起李国柱说的那句话:
“山河二十八了,从来没带过任何姑娘来见我。”
她是第一个。
倪忆转身进门,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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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她的手机亮着。
一条未读短信:
“今天玩得开心吗?”
倪忆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盯着那行字,后背慢慢凉下来。
他们知道她去了哪儿。
他们一直在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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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