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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血与雪 进山第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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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山第三天,他们发现了那只藏羚羊。
上午十点,太阳刚刚爬过山脊,把金色的光投进山谷。倪忆坐在副驾驶,昏昏欲睡,连续两天的颠簸让她浑身像散了架。
头车忽然停下。
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看到凌山河已经下车,快步往前走。薛侯的脸色也变了,推开车门就往下跑。
倪忆跟着下车,绕过前车,然后她看到了——
是一只藏羚羊。
不对,是藏羚羊的残骸。
它躺在乱石堆里,身体已经被野兽啃食得残缺不全,但最刺目的是头部——那对本该骄傲地指向天空的长角,不见了。只剩两个血淋淋的洞,苍蝇围着打转。
倪忆的胃猛地抽搐,她转过身,扶着车门干呕。
凌山河蹲在残骸旁边,一动不动。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他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
薛侯摘下帽子,低下头,嘴里念着什么。倪忆听出来,是藏语。
其他人也都静默着。风呼啸而过,吹起那只藏羚羊残存的一点绒毛,在空中飘散。
凌山河站起来。当他转身时,倪忆看到了一双完全不一样的眼睛——不再是平时那种疏离的冷淡,而是一种压抑着的、随时可能喷发的怒火。
“薛侯。”
“在。”
“带人搜。方圆五里,所有痕迹,一个都不许漏。”
“是!”
薛侯带着三个人散开。凌山河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四周的山势,像在计算什么。
倪忆走到他身边,声音很轻:“凌山河……”
“你回车上去。”
“我想帮忙——”
“回车上去。”他打断她,语气硬得像石头,“这不是你该看的。”
他大步走开,留她一个人站在原地。
倪忆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那只藏羚羊,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她不是为自己。她是为他。
这个人心里,装着多少这样的愤怒和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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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薛侯找到了线索。
“凌队,这边有脚印!”
凌山河快步过去。倪忆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这次他没赶她走。
脚印藏在一处背风的石缝里,很浅,但能看出来是人的——而且不止一个。凌山河蹲下,用手比划着:
“三个人,两天前。这脚印深,背着东西。”
薛侯的眼睛亮了:“是角?”
“有可能。”凌山河站起来,看向脚印延伸的方向,“往西走了。那边是……”
他的声音顿住。
薛侯也沉默了。
倪忆看着他们:“那边是什么?”
凌山河没说话。薛侯低声说:“再往西二十公里,就是可可西里边缘。进了那里,想找人,难。”
“追不追?”
凌山河看着远处的山。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再过几个小时天就黑了。夜里追人,风险太大。
但他只说了一个字:
“追。”
队伍分成两组,一组原地扎营,一组轻装追击。凌山河带队,薛侯、老马,加上另一个年轻队员,四个人。倪忆被要求留下。
“我不——”
“你留下。”凌山河看着她,语气不容置疑,“跟扎营组,夜里别乱走。我们天亮前回来。”
倪忆想说什么,看到他眼里的疲惫和坚决,话咽了回去。
“小心。”她说。
凌山河点点头,转身走了。
倪忆站在营地边缘,看着四个身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山脊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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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风大了。
倪忆坐在帐篷里,听着外面呼呼的风声,怎么也睡不着。她脑子里全是那只藏羚羊,还有凌山河走时的背影。
她钻出帐篷。
营地静悄悄的,只有两个留守的队员在篝火边守夜。看到她出来,冲她点点头。
“睡不着?”
“嗯。”倪忆在篝火边坐下,“他们那边,会不会有危险?”
队员摇摇头:“不好说。不过凌队带的队,应该没事。”
倪忆看着跳动的火焰,忽然问:“你们凌队,一直都这样吗?”
“什么样?”
“拼命。”
队员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听薛侯说过,凌队他爸——就是养父——以前也是护林员。有一年追盗猎的,被推下山崖,差点没救过来。打那以后,凌队就跟不要命似的。”
倪忆心里一紧。
她想起案卷上那个名字:李国柱。想起那张坐在轮椅上的笑脸。
“他养父现在呢?”
“在老家,格尔木下面一个牧区。凌队每个月都回去看,风雨无阻。”
倪忆不再问了。
她看着远处的黑暗,想象凌山河此刻走在里面,顶着风,追着那三个拿走藏羚羊角的人。
他怕不怕?
应该不怕吧。他怕的是别的东西——怕晚一步,怕追不上,怕那些动物白白死去。
她忽然很想他快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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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凌山河回来了。
倪忆听到动静钻出帐篷,看到他大步走回来,作训服上全是泥土,脸上被风刮得通红。
薛侯跟在后面,累得直喘气,但冲她咧嘴笑:“倪记者,没事!追上了!”
“追上了?”倪忆惊喜。
凌山河走到篝火边,一屁股坐下,接过别人递的水,灌了半壶。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倪忆。
眼睛里的怒火已经消了,换成一种疲惫的平静。
“三个人,全抓住了。角在他们身上,还没出手。”
倪忆松了半口气:“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凌山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们只是小喽啰。上面还有人,跑了。”
薛侯凑过来解释:“倪记者,这几个人是拿钱干活的,根本不知道上线是谁。说是有人在山下收货,给现金,不问来路。”
“那怎么查?”
凌山河没说话,只是盯着篝火。
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倪忆忽然发现,他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
“你受伤了?”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想看看那道伤口。
凌山河往后一躲,但没躲开——她的手指已经碰到了他的脸,指腹轻轻擦过那道血痕。
两个人都愣住了。
篝火噼啪响着,风从远处吹来。倪忆的手指还停在他脸上,温热的,和他冰凉的脸形成鲜明对比。
她先反应过来,飞快收回手,耳根发烫。
“对、对不起,我就是……”
“没事。”他的声音有点哑,“不是我的血。那帮孙子的。”
薛侯在旁边捂嘴偷笑,被凌山河一瞪,立刻收起笑,假装看星星。
倪忆低着头,心跳得乱七八糟。
她刚才怎么了?怎么就这么伸手了?
“去睡吧。”凌山河站起来,“明天一早回格尔木。”
他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
“谢谢。”
倪忆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谢什么?
谢她关心他的伤?还是谢她刚才——
她不敢想下去,钻进帐篷,把睡袋拉到头顶。
外面,薛侯的声音飘过来:“老大,倪记者刚才摸你脸诶!”
“闭嘴。”
“我就是说——”
“薛侯。”
“到!”
“明天你徒步巡逻,二十公里。”
“老大!我错了!”
倪忆在帐篷里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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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车队回到格尔木。
倪忆下车的时候,腿都软了,扶着车门站了半天才缓过来。薛侯跑过来,递给她一瓶水,压低声音说:
“倪记者,刚才老大让我问你——”
“问什么?”
“问你下次还想不想去。”薛侯挠挠头,“他说,你要是想去,得先买双好点的登山鞋,你那鞋不行。”
倪忆愣了一下,看向凌山河。他正背对着她,和几个人在说话,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忽然想起昨天夜里,手指碰到他脸的那一刻。
他的眼神。
不是冷淡,不是抗拒,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平静的湖面被扔进一颗石子,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倪忆把水还给薛侯,走向宿舍。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凌山河还在那儿,正低头看什么。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想起那束干草,还贴在她胸口的口袋里。
倪忆笑了。
“好。”她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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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