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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篝火 倪忆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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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忆第一次进无人区,是在来到格尔木的第十天。
凌山河原本不同意。她去找他的时候,他正往车上装装备,头都没抬:“不行。”
“为什么?”
“危险。”
“我是记者,不亲眼看怎么写报道?”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她。阳光很烈,他眯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倪记者,你写过那么多报道,有几篇是亲自去现场拼命的?”
倪忆被噎住了。
她写过矿难,是在医院采访的幸存者;写过化工厂爆炸,是在警戒线外面拍的照片;写过留守儿童,是在村支书办公室喝的茶。
她确实没拼过命。
但她不想认输。
“凌队长,”她说,“你不让我去,我就自己去。反正我知道K3区的大概位置,我可以在外围等着,不进去。”
凌山河的眼神冷下来:“你在威胁我?”
“我在跟你讲道理。”
两个人对峙着,谁也不让谁。旁边的薛侯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缩着脖子假装在整理装备,耳朵却竖得老高。
最后还是凌山河先移开目光。他把手里的睡袋砸进后备箱,扔下一句话:
“带上厚衣服。夜里冷。”
倪忆嘴角弯起来:“谢谢凌队长。”
“闭嘴。”
薛侯在旁边偷笑,被凌山河瞪了一眼,立刻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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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辆车,八个人,从格尔木出发,一路向西。
柏油路走完是砂石路,砂石路走完是土路,土路走完就没有路了。车在戈壁滩上颠簸,倪忆抓着扶手,感觉自己像一粒筛子里的豆子,被颠得七荤八素。
薛侯坐在她旁边,一脸兴奋:“倪记者,你晕车不?我这儿有药!”
“不用,还撑得住。”
“那你要是难受就跟我说,我让老大开慢点!”
倪忆看向前面那辆车。凌山河开的头车,只能看到个背影,笔直地坐着,像一棵树。
“他每次进山都这样?”她问。
薛侯点头:“嗯,老大进山就变一个人。平时话少,进山干脆不说话。眼睛一直盯着外面,什么都不放过。”
“你们经常进山?”
“一个月至少四五趟吧。巡逻、蹲点、追人……有时候一待就是一周。”薛侯叹了口气,“我妈老说我晒得跟炭似的,找不到媳妇了。”
倪忆笑:“你这么帅,肯定能找到。”
薛侯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倪记者,你真有眼光!”
前面那辆车忽然减速,薛侯立刻收起笑:“有情况。”
车队停下来。倪忆看到凌山河下车,蹲在地上看什么。她跟着下去,走到他身边。
地上有一串脚印,很浅,要不是凌山河指出来,她根本注意不到。
“人,三个,往西走了。”凌山河抬头看向远处的山,“两天前的痕迹。”
薛侯凑过来:“追不追?”
凌山河沉默了几秒:“先按原计划走。这个方向不对,可能是故意留下的。”
他站起身,看向倪忆:“上车吧,后面路更不好走。”
倪忆点头。她忽然发现,凌山河说起这些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场都不一样了。不是平时的冷淡,而是一种专注——像猎豹盯着猎物,像鹰盘旋在空中。
他属于这里,她想。
这片荒凉的土地,才是他的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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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车队在一个山谷里扎营。
说是山谷,其实就是两座山之间的洼地,有片不大的草场,还有一条细细的水流。凌山河选这个地方,因为有水源,也适合隐蔽。
男人们搭帐篷、生火、准备晚饭。倪忆想帮忙,被薛侯按着坐下:“倪记者你歇着!你是客人!”
她只好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他们忙活。
凌山河在远处站着,拿着望远镜看四周的山。夕阳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金边。他站得很直,像一尊雕像。
倪忆看着看着,忽然发现他在动——他蹲下去了。
她好奇地走过去,发现他蹲在地上,面前是一株很不起眼的小草,开着细碎的白花。
“这是什么?”
凌山河抬头看她一眼,又低头看那株草:“雪莲。”
倪忆瞪大眼睛:“这是雪莲?这么小?”
“没长大。明年这个时候,才能开。”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朵小白花,“现在摘了,就没了。”
他站起身,绕过那株雪莲,继续往前走。
倪忆蹲下来,看着那株小小的雪莲。它藏在杂草中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风很大,把它吹得东倒西歪,但它还活着,还努力开着花。
她忽然想起凌山河喂麻雀的样子。
他对这些,是真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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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倪忆睡不着。
不是高原反应,她适应得还算好。是太静了。
在南京,夜里永远有声音——楼下的车、隔壁的电视、远处工地偶尔的施工。这里什么都没有。静得像被世界遗忘了。
她裹着睡袋,听着帐篷外呼呼的风声,忽然听到一声悠长的嚎叫。
狼。
她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那声音不远,就在附近的山上。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像在对话。
倪忆躺不住了。她钻出睡袋,拉开帐篷的拉链,探出半个脑袋。
营地中央燃着一堆篝火,火苗在风里跳动着。有一个人坐在火堆边,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是凌山河。
倪忆犹豫了一下,披上外套走过去。
凌山河听到脚步声,侧过脸看她。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不像白天那么冷硬。
“睡不着?”他问。
“嗯。”倪忆在他旁边坐下,离得不近不远,“狼在叫,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它们过来。”
凌山河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笑:“不会。有火,它们不敢靠近。”
倪忆看着他手里的东西——是一把口琴,银色的,在火光下闪着光。
“你会吹口琴?”
他没回答,只是低头看着那把口琴。
远处的狼又嚎了一声,这次近了一点。倪忆下意识往他那边靠了靠。
凌山河感觉到了,没动。
“你刚才吹的什么?”倪忆问。她走过来的时候,隐约听到一点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山谷。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阿爸教的曲子,叫《山神的耳朵》。”
“山神的耳朵?”
“嗯。阿爸说,山神有两只耳朵,一只是风,一只是雪。风吹过山口,雪落在山顶,山神就能听到地上发生的一切。”他看着远处的黑暗,“牧民上山的时候,会吹这首曲子,告诉山神他们来了,求山神保佑。”
倪忆听入神了:“你能再吹一遍吗?”
凌山河看了她一眼。火光里,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他把口琴放到唇边。
旋律响起来,很轻,很慢,像风从远处吹来。不是她听过的任何一种调子,带着一种苍凉的、古老的味道,像这座山本身在说话。
倪忆闭上眼睛听。
狼不叫了。
风好像也小了一点。
整个世界只剩下这旋律,和篝火噼啪的声音。
一曲终了,她睁开眼,发现凌山河在看她。
“好听。”她说。
他移开目光,把口琴收起来:“去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倪忆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凌山河。”
他抬头。
“谢谢你。”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倪忆钻进帐篷,裹紧睡袋。外面狼还在叫,但她不害怕了。
她听着那嚎叫声,嘴角弯起来,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发现自己枕边多了一样东西——一小把干草,捆成一小束,上面系着一根红色的细绳。
是那株雪莲旁边的一种草,她叫不出名字。
倪忆握着那束干草,愣了很久。
她掀开帐篷,看到凌山河正在远处收装备。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这个,”她举起那束草,“是你放的?”
凌山河没看她:“高原上的草,夜里能驱虫。放在枕头边,睡得好。”
说完他就走了,大步流星,像后面有狼在追。
倪忆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薛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凑过来看:“倪记者,你笑什么?”
“没什么。”
她把那束草小心地收进口袋,贴身放着。
薛侯看看她,又看看远处的凌山河,挠了挠头,好像明白了什么。
“倪记者,”他小声说,“我们老大从来没给谁送过东西。”
倪忆看着他:“是吗?”
“真的!他对人可冷了,但对动物特别好。他给受伤的藏羚羊起名叫‘小混蛋’,给那只瘸腿的狐狸起名叫‘老瘸’,有一回还救了一只掉进冰窟窿的小野驴,背回局里养了一个月……”
倪忆听着,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深。
远处,凌山河的声音传来:“薛侯!过来装车!”
“来了!”薛侯撒腿就跑。
倪忆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忙碌的身影。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照亮了。他还是那样冷着脸,对谁都不爱搭理。但她忽然觉得,那张冷脸底下,藏着很多东西。
她想一点一点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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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