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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进山 凌山河一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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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山河一行人第三天傍晚才回来。
倪忆站在招待所窗前,看到那辆满是泥浆的越野车驶进大院。车门打开,下来几个人,都灰扑扑的,像从土里刨出来的。
薛侯抬头看到她,挥了挥手,笑得还是那么灿烂。
倪忆松了口气。
她下楼,装作刚好路过的样子。凌山河正从车上往下搬东西,看到她,目光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怎么样?”她问薛侯。
薛侯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接过别人递的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抓了三个,跑了两个。那帮孙子,在山上挖了好几个坑,设陷阱套羚羊。凌队追了那俩跑出去二十多里,愣是没追上——天黑了,怕迷路,只好撤回来。”
倪忆看向凌山河。他背对着她,正在卸装备,作训服后背湿透,粘着草屑和泥土。
“受伤了吗?”她问。
薛侯摇头:“没有,就是累。三天没合眼。”
倪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在那里,看着凌山河把装备一件件收好,动作很慢,像是力气用尽了。
然后他转身,往宿舍走。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倪记者。”
“嗯?”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明天局里有个案情分析会,你要来吗?”
倪忆一愣:“我可以吗?”
“可以。”他说完就走了。
薛侯在旁边嘿嘿笑:“倪记者,我们老大主动邀请人,这可是头一回!”
倪忆看着那个走远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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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倪忆准时出现在会议室。
说是会议室,其实就是一间大屋子,中间一张长桌,四周挤满了椅子。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地图,标注着各种颜色。靠墙的铁皮柜上堆满了文件,有些已经泛黄。
人不多,七八个。凌山河坐在主位,面前摊着笔记本。薛侯坐在他旁边,冲倪忆挤眼睛。
“开始吧。”凌山河开口,声音还是那样,不冷不热,“薛侯,你先说。”
薛侯站起来,走到地图前:“这次发现的盗猎点在K3区,靠近可可西里边缘。一共发现五个陷阱,都是套索,针对藏羚羊。从痕迹看,设陷阱的时间在一周内,手法专业,不是新手干的。”
“抓到的那三个人审了吗?”有人问。
“审了,嘴硬得很,只说是进山挖虫草的。”薛侯撇嘴,“挖虫草带套索?当咱们傻呢?”
凌山河没说话,盯着地图看。
倪忆举手。
所有人都看向她。凌山河点头:“说。”
“我能看看那三个人的照片吗?”
薛侯翻出手机递给她。倪忆划着看,忽然停在其中一张上。
这个人,她见过。
格尔木的工艺品店,她在那里采访过店主阿依古丽。当时这个人坐在店里喝茶,她还以为是顾客。
“这个人,”倪忆把手机还给薛侯,“我在一家叫‘丝路’的工艺品店见过。店老板是个女的,叫阿依古丽。”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凌山河的眼睛眯了一下:“确定?”
“确定。那天我采访她,这个人坐在角落喝茶。我问她是谁,她说是老顾客。”倪忆顿了顿,“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想,有点奇怪——他喝茶的姿势太自在了,像在自己家。”
凌山河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格尔木市区的位置:“丝路工艺品店,在哪个位置?”
“老城区,民族街中段。”
凌山河看向角落里一个中年男人:“老马,这条街有记录吗?”
老马翻着本子:“有。民族街主要是旅游纪念品,十几家店,丝路是其中一家。店主阿依古丽,三十岁,本地户口,开了五年店,没案底。”
“查。”凌山河说,“从她的人际关系开始查。”
老马点头。
薛侯凑过来:“老大,你是觉得那店有问题?”
凌山河没回答,只是看着地图,眉头皱着。
倪忆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发现他思考的时候,会下意识用拇指摩挲食指关节,一下一下,很慢。
会议结束后,人陆续散了。倪忆收拾东西准备走,凌山河叫住她:
“倪记者。”
她回头。
他站在地图前,没看她:“谢谢。”
倪忆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说这两个字。
“不客气。”她说,“不过凌队长,你是怎么想到要查那家店的?”
凌山河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回答。然后他说:
“三个月前,那个被抓的盗猎者,身上有一张收据。格尔木一家工艺品店的,买的是羊毛毯。”
倪忆脑子里飞快串联起来:“你是说,他们在用工艺品店洗钱?或者销赃?”
凌山河终于看向她。那眼神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冷淡,是审视,还有一点点……认可?
“倪记者,”他说,“你观察力不错。”
倪忆笑了:“凌队长,你这是夸我吗?”
他不说话了,低头收拾桌上的文件。但倪忆看到,他耳朵尖有点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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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倪忆去民族街。
她没跟凌山河说。不是故意隐瞒,是觉得这只是个初步踩点,没必要惊动他们。再说,她本来就是记者,采访调查是本职工作。
民族街不长,两边的店铺卖的都是游客喜欢的东西:披肩、牦牛骨雕、藏银首饰、手工藏毯。丝路工艺品店在街中段,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几件精美的羊毛毯,标价不便宜。
倪忆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
店里没人。她环顾四周,墙上挂满了毯子,柜子里摆着各种小工艺品,收拾得很整洁。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藏香味。
“来啦?”
一个女人从里间出来,三十岁左右,长得很漂亮,五官立体,眼睛很大,画着精致的妆。她看到倪忆,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是你呀!上次来采访的那个记者!”
倪忆也笑:“阿依古丽,你还记得我。”
“当然记得,南京来的大记者嘛。”阿依古丽热情地招呼她坐,倒茶,“这次又来采访?还是想买点东西?”
倪忆接过茶,目光扫过店铺:“都有吧。上次那篇民俗报道反响不错,领导让我再做一个格尔木手工艺人的专题。想多拍点照片,顺便看看有没有新的素材。”
“那太好了!”阿依古丽毫无防备,“你想看什么?我都给你介绍!”
倪忆笑着站起来,在她带领下参观店铺。她一边拍照,一边随口问:
“生意怎么样?”
“还行吧,这几年游客多,旺季的时候忙不过来。”
“一个人忙得过来?”
阿依古丽顿了一下,然后笑:“忙不过来就雇人呗,偶尔也有朋友来帮忙。”
倪忆想起那天喝茶的男人:“上次我来,那个喝茶的……是你朋友?”
“哦,你说老周啊,老顾客了,经常来坐坐。”阿依古丽回答得很自然,“他是做药材生意的,有时候来格尔木收货,顺便找我喝茶。”
倪忆点头,没再追问。
她拍完照片,又挑了一条羊毛披肩,付了钱。临走时,她随口说:
“对了,我最近在跟森林公安的采访,他们刚抓了几个盗猎的。你说这些人,怎么想的,杀那些羚羊干什么?”
阿依古丽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恢复:“是啊,作孽。那些羚羊多可怜。”
倪忆看着她,笑了笑:“那我走了,下次再来。”
“好,慢走。”
走出店门,倪忆没有回头。但她知道,背后有一道目光,一直盯着她,直到她拐出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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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倪忆去找凌山河。
他在办公室,对着电脑敲东西。薛侯不在,说是去巡逻了。
倪忆敲门进去,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
凌山河听完,眉头皱起来:“你一个人去的?”
“是啊,就是逛逛,没什么危险。”
“没什么危险?”他的声音冷下来,“那个人如果真是盗猎团伙的,你知道你这是在打草惊蛇吗?”
倪忆愣了一下。她确实没想那么多。
“我……”
“还有,如果他们有防备,对你下手怎么办?”凌山河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倪记者,这不是南京,这里是格尔木。这里的人,有些手里是真有枪的。”
倪忆被他突然的怒气震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发现解释不出来。
她只是习惯了一个人跑采访,习惯了什么都往前冲。她忘了,这里不是她的主场。
“对不起。”她说。
凌山河看着她,眼里的怒气慢慢消退,变成一种复杂的情绪。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转开目光,回到座位上。
“下次,先跟我说。”
倪忆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有点想笑。
“凌队长,”她说,“你这是在关心我?”
他的肩膀僵了一下。
“没有。”声音闷闷的,“出了事,我要写报告,麻烦。”
倪忆忍不住笑出声。
他这个人,怎么这么别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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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