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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格尔木,有风来 三个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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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
倪忆站在格尔木火车站出站口,被九月的风吹了个趔趄。
这风和她南京的风不一样。南京的风是软的,带着水汽,吹在脸上像湿毛巾。这里的风是硬的,干得像刀片,刮过皮肤时能听见细微的沙沙声——那是沙子打在衣服上的动静。
她眯着眼看天。蓝得太假,像PS过度的照片,云都没有一朵。远处能看到山的轮廓,山顶有雪,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倪记者!”
她循声看去,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小跑过来,脸被晒得黝黑,一笑满脸褶子:“我是局里派来接你的,姓马,叫我老马就行!”
倪忆笑笑:“马科长好,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老马抢着帮她拎行李,“没想到你真来了,上次听省厅说有人申请驻站,我还以为是哪个小伙子,结果一看材料——南京来的女记者!了不得!”
倪忆跟着他往停车场走:“怎么,女的不能来?”
“能能能!”老马赶紧说,“就是……咱们这条件艰苦,怕你待不惯。”
倪忆没接话。她看着远处那座山,心里想:三个月前,她也没想到自己会来。
那天从警校回来,她把稿子交给老周,本来这事就过去了。可晚上躺在床上,她总想起那个人蹲着喂麻雀的样子,想起他站在停车场看天的背影。
神经病。她又骂了自己一次。
一周后,部门开会,说有个驻站名额——青海格尔木,三个月,需要有人去做系列报道。会议室安静了三秒,所有人低头看笔记本。
倪忆举手了。
领导愣住:“小倪,你确定?那边海拔高,条件苦,你一个女同志……”
“我确定。”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确定。可能是因为南京的雨让她窒息,可能是因为倪晓又来借钱,可能是因为母亲在电话里说“你三十了,该安定下来了”——她听了就想跑。
跑得越远越好。
车开出格尔木市区,两边越来越荒。柏油路变成砂石路,颠得倪忆脑袋撞了三次车窗。老马不好意思:“快了快了,再有二十分钟!”
倪忆抓着扶手,看着窗外发呆。忽然,她看到路边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
昆仑山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车拐进一个大院,门口挂着牌子:格尔木市森林公安局。院子不大,停着几辆越野车,车身上全是泥点子。墙角种着一排杨树,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响。
倪忆下车,刚站稳,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老大!新来的记者到了!”
她转头。
宿舍楼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精瘦黝黑,正冲她挥手,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是那天在南京见过的,叫薛侯。
另一个……
凌山河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像是刚喝完水。他看到她,愣了一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倪忆忽然想笑。
她大步走过去,伸出右手:“凌队长,又见面了。”
凌山河低头看她的手,三秒后,握了一下,飞快松开。他的手干燥、粗糙、滚烫。
“倪记者。”他说。
“你还记得我?”倪忆挑眉。
“……”
他不说话。旁边的薛侯憋不住了:“记得记得!我们老大记性好着呢!那天回来他还问我你叫啥——哎哟!”
薛侯捂着被踹的小腿,一脸委屈。凌山河面无表情地收回脚:“进去吧,外面风大。”
他转身就走。
倪忆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句:“凌队长,这次采访时间长,可能要麻烦你多配合。”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薛侯凑过来,压低声音:“倪记者,你别介意啊,我们老大就这德行,面冷心热!你看他刚才让你进屋,是怕你吹风!”
倪忆笑了:“你叫什么?”
“薛侯!薛仁贵的薛,侯爷的侯!”他挺了挺胸,“我是凌队的搭档,以后你有啥事找我,跑腿打杂都行!”
倪忆看着这张阳光灿烂的脸,忽然觉得这地方好像也没那么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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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倪忆在招待所安顿下来。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但收拾得很干净。窗户正对着远处的雪山,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有人敲门。
她打开,是薛侯,端着一盘东西:“倪记者,给你送点吃的!这是糌粑,这是酥油茶,你尝尝,习惯不?”
倪忆接过盘子,闻到一股浓郁的奶腥味,有点上头。但她还是笑着道谢:“谢谢,我试试。”
薛侯站在门口不走,欲言又止。
“还有事?”
“那个……”他挠挠头,“倪记者,我们老大不是故意冷着你,他就是……不太会跟人打交道。尤其是女的。”
倪忆挑眉:“尤其?”
薛侯意识到说漏嘴了,赶紧摆手:“不是不是!他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哎呀,反正他其实人特别好,你看他对动物就知道了,他对动物比对人温柔多了——”
“薛侯。”
一个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
凌山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楼梯口,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薛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蹦起来就跑:“老大我去巡逻了!”
倪忆忍不住笑出声。
凌山河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离得近了,她才发现他眼角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把那叠文件递给她:“这是近三年的案件资料,你可以看。涉及机密的已经抽掉了。”
倪忆接过,厚厚一摞。
“谢谢。”
“嗯。”
他转身要走。
“凌队长。”倪忆叫住他。
他停住。
倪忆看着他的背影:“你是不是不希望我来?”
沉默。
走廊那头有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角微微扬起。
“不是。”
他说完这两个字,就走了。
倪忆站在原地,抱着那叠文件,心想:不是?不是什么?不是不希望?还是不是因为她?
她忽然发现,这个人说话,比审犯人还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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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倪忆在房间里翻资料。
盗猎、盗猎、还是盗猎。藏羚羊、野牦牛、雪豹……每一起案件后面,都是血淋淋的数字。她翻到一份三年前的案卷,上面写着:护林员李国柱在巡逻中被盗猎者推下山崖,致右腿粉碎性骨折,终身残疾。
她看着这个名字,总觉得有点眼熟。
李国柱……
她想起凌山河的资料上写着:由护林员李国柱抚养长大。
倪忆的手顿住了。
她翻开另一份材料,上面有李国柱的照片——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坐在轮椅上,脸被风沙磨得粗糙,但笑得憨厚。
倪忆把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案卷,走到窗前。外面黑透了,只有远处有几点灯火。雪山看不见了,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她忽然有点明白,那个人为什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从小看着养父被伤害,看着自己守护的山林被侵犯,看着那些无辜的动物倒在血泊里——
他怎么能不冷?
可他喂麻雀的时候,眼里明明有光。
倪忆站了很久,直到窗玻璃上起了一层白雾。
她用手指在雾上画了一个小人,蹲着的,像是在喂什么东西。
画完她自己都笑了。
神经病,倪忆。
你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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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倪忆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
她披上衣服开门,看到走廊里人来人往,一个个脸色严肃。
薛侯跑过,她一把拉住:“怎么了?”
薛侯脸上没了昨天的笑:“有情况。昨晚山里发现盗猎痕迹,凌队带人先去了,我马上赶过去。”
倪忆心里一紧:“我能去吗?”
薛侯看她一眼,犹豫了一下:“倪记者,这次不行。那边情况还不清楚,可能有危险。你等我们回来——”
话音未落,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薛侯挣开她的手:“等我回来跟你说!”
他跑下楼。
倪忆站在走廊里,听着汽车远去的声音,手心里全是汗。
她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
她只知道,那个人的背影,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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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