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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南京,落雨天 南京的六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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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的六月,梅雨季。
雨从早上开始下,到下午三点还没停的意思。倪忆站在酒店大堂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手里的采访本边角已经被她捏得卷起来。
“倪记者,车来了。”
她回头,是省厅宣传处的小周,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一脸热情。倪忆笑笑,把采访本塞进帆布包里,撑开伞冲进雨里。
今天是全国森林公安技能比武的闭幕式。本来是同事老周的活儿,结果老周临时痛风发作,半夜打电话求她救场。“就一篇简讯,八百字,你去拍两张照片,回来我请你吃一个月鸭血粉丝。”
倪忆答应了。不是因为鸭血粉丝,是因为她需要离开办公室。最近倪晓又来找她借钱,说是要做微商,进货缺两万。倪忆知道这钱大概率打水漂,但还是转了。母亲在电话里叹气:“你惯着她,她一辈子长不大。”
倪忆没说话。她能怎么办?那个女孩,从十五岁起就学她,学她穿衣服,学她说话,学她考大学选专业。去年倪忆剪短头发,倪晓第二天也去剪了。母亲说她是心里亏欠,父亲出轨那年,倪晓才三岁,什么都不懂。
可倪忆懂。她记得那个冬天,母亲坐在阳台上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她记得自己从那天起,再也没在任何人面前哭过。
车停在一所警校门口。倪忆下车,雨小了,变成若有若无的雨丝。操场上搭着临时场地,彩旗被雨淋得耷拉着,一群穿作训服的人正在列队。
小周带着她往里走:“闭幕式还有一个小时,你可以先去采访几个队员。那边是团体比武的冠军队伍——青海格尔木森林公安局的。”
倪忆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然后愣住了。
人群里站着一个人。
很高,目测一米八以上。穿着一件被雨打湿的作训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晒得发红的手腕。眉眼极冷,像昆仑山上终年不化的雪,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倪忆甚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但下一秒,那个人动了。
他蹲了下去。
倪忆看到他从口袋里掏出什么,掰碎了,放在地上。一只湿透的麻雀蹦过来,啄了两口,又蹦开。
他就那么蹲着,一动不动,看着那只麻雀,眼里那层雪忽然就化了。
“凌队!过来拍照!”有人喊他。
他站起来,转身的瞬间,脸上的温度又收得干干净净。大步走过去,经过倪忆身边时带起一阵风,有雪松和烟草的味道。
倪忆鬼使神差地跟上去:“你好,我是《新华日报》的记者,能采访你几分钟吗?”
他停下,侧过脸看她。那眼神像是在判断什么,三秒后,他说:“不方便。”
声音是哑的,像被风沙磨过。
然后他就走了。
倪忆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旁边的薛侯凑上来:“凌队,人家记者姐姐问你话呢,你咋那么冷?”
“闭嘴。”
“哎哟,你看人家姐姐长得多好看,眼角还有颗痣,我妈说长泪痣的人命里带水——”
“薛侯。”凌山河停下来,回头看他,“你很闲?”
薛侯立刻立正:“不闲!我这就去集合!”
倪忆忍不住笑了。
小周凑过来:“你笑什么?”
倪忆摇摇头,在采访本上写下:格尔木,凌队,会喂麻雀。
闭幕式结束的时候,雨彻底停了。倪忆拍完照片,收拾东西准备走。路过停车场,她看到那个人站在一辆警车旁边,正打电话。
“嗯,知道了。阿妈身体怎么样?……好,我下周回去看她。”
挂了电话,他站在那里没动,看着远处的山——南京没有山,他看的是天边,像在找什么。
倪忆忽然想问他:你在找什么?是昆仑山吗?
但她没问。她只是从他身边走过,上了车。
车开出去很远,她回头,还看到那个身影站在停车场,孤零零的。
倪忆低下头,翻开采访本,在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句:也孤独。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在雪地里走,走啊走,走不到头。忽然看到前面有一个人,蹲在雪地上,不知道在干什么。她走近了,发现他在喂一只藏羚羊。
藏羚羊抬起头看她,眼睛里有人一样的悲伤。
然后那个人也抬起头,是凌山河。
他说:“你来干什么?”
倪忆醒了。
窗外还在下雨,淅淅沥沥的。她看了看手机,凌晨三点。
她躺回去,盯着天花板,想起他蹲着喂麻雀的样子,想起他站停车场看天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句“不方便”。
神经病,倪忆想。
她把被子拉到头顶,强迫自己继续睡。
她不知道的是,三个月后,她会站在格尔木的星空下,听那个人用口琴吹一首叫《山神的耳朵》的歌。
她更不知道的是,一年后,她会跪在雪地里,抱着一个叫薛侯的男孩留下的遗书,哭得说不出话来。
但现在,她只是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雨还在下。
而千里之外的格尔木,凌山河正坐在办公室,对着电脑敲明天的巡逻计划。薛侯在旁边啃馕,啃得咔咔响。
“凌队,你今天看那个记者姐姐了没?真挺好看的。”
凌山河头也不抬:“馕堵不住你嘴?”
“堵不住。”薛侯笑嘻嘻的,“老大,你说咱们格尔木那么远,南京来的记者,能来采访啥?”
凌山河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回答。
窗外的昆仑山沉默着,山顶的雪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白。
他不知道,有一个女人,正在一步一步,走向这片雪。走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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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