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琢之世》麦西

18、只是睡着了 画面里的小

　　夜，21:00。

　　彩色霓虹在水痕里蜿蜒流淌。
　　露娜来到楼下，打开门，开始营业。
　　酒吧很小，四张旧沙发，六个吧台椅。客源固定——楼上公寓租客，以及两条街之内的熟脸。

　　吧台上，有一个透明亚克力材质的箱子，箱内四分之三填着经过灭菌处理的仿真沙土。

　　露娜从恒温密封盒里，用镊子夹起一条肥白的蛋白质培育虫，投入沙中。
　　沙土微动，一个小巧的、粉白色的鼻子从某处洞口探出，急促嗅探。
　　随即，一团黑影顶开沙粒钻了出来——黑缎般的头身，对比鲜明的白色鼻尖、四爪与短尾。
　　一只白尾鼹。旧世纪的遗民，永夜后的奇迹。

　　箱子右上角贴着磨损的金属字母“Y”，原本是鼹字拼音的首字母。可是，客人们都叫它歪歪。露娜干脆给它起名叫歪歪。

　　露娜说：“好吃吧？”

　　“吃完，吃完再给你一条。”

　　永夜降临前，人类的“文明”就已经完全破坏了生态。大灭绝之后，连猫狗都成了基因库里的档案。
　　永夜笼罩，自然光合作用成为传说，万物凋零。
　　这只鼹鼠是辛可一次“矿区清扫”任务后，在废弃矿道深处发现的活物。

　　露娜视为珍宝。

　　辛可不养这种活物，公寓里是她自己组装的各种电子生态缸。机械的海马、海星、海龟，一只一只浸泡在透明的离子导电液中，在缸顶射灯与底部充电座构成的永恒循环里，这些机械宠物就可以永远不死不灭地在里面游荡。

　　她还有一只半人高的密封罐，盛满蓝色液体，里面飘着一个粉色的水母，半椭圆的伞部，下面触手有一米多长，随着机身的晃动时隐时现。
　　那密封罐总在飞行器后舱，被三个机械臂固定着，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露娜第一次坐飞行器的时候，问过辛可，“这个水母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吧？你一直带着。”
　　辛可没回答。

　　露娜又问：“不会是你哪个前女友送的吧？”
　　辛可笑，“哪有什么前女友，别胡说八道。”
　　“哼。”露娜撇撇嘴，“小秘密还挺多。”
　　“不是秘密，是军事机密。”
　　“就知道用军事机密堵我的嘴。”
　　辛可从座椅起身，俯身过来，“那这样堵你的嘴，行么……”说着就吻上来……

　　露娜想到这里，脸上不由浮起笑容。吧台上手机嗡嗡地震动，她从不开铃声。

　　辛可：“哎，我记得你会修视频？”
　　“修视频？你想要什么效果，拍的时候直接在App里选滤镜就行。”

　　“什么App？”辛可从不用这些东西，“是这样。小八的父母想见女儿最后一面。我现在……在静滞……”

　　“哎，等一下，我不想知道这些……”

　　“哎呀，你帮帮我。”

　　露娜深吸一口气，“哎，你说。”

　　“我想给小八父母拍一段视频。可是，小八现在看起来就……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让视频里的人看起来不像死人，而是活人睡着了的样子？”

　　“你下载一个App，我一会儿截图发你。你从这个App里点视频，然后在美颜里自己找一个看起来就是，修容不那么夸张，也不能有彩妆，嗯……哎呀，你懂的。反正你就是得一个一个试。”

　　“好。发我。”

　　辛可这边一个一个选滤镜，她不想让小八看起来是死灰色的，可又不能过于浓妆艳抹，显得轻佻而滑稽。这对她而言，比解析战术地图更艰难。
　　辛可听出来露娜刚才抗拒的语气，面对死亡，尤其是直观尸体这种事对于普通人来说，确实过于恐怖和沉重了。
　　关于死亡，人类有着本能的抗拒。露娜也不例外。
　　她打给了六六。

　　“队长。”六六声音一如既往，平稳如直线。
　　“帮个忙。”
　　“好。”
　　辛可解释了一下自己在哪儿，要干什么。

　　六六：“图像处理我也不会……不过，你介不介意让菲宝帮你看，这种事她擅长。”
　　菲宝，六六的“伴侣”，一个高度拟真机器人。

　　辛可说：“我知道你不会。我本来就是想找她。”
　　六六：“好，我切到视频。”
　　“嗯。”

　　“嗨。” 屏幕亮起，一张精致完美的东方面孔出现，黑发黑瞳，笑容标准。六六的身影在旁侧入镜。

　　六六在她旁边，“严肃点。”

　　菲宝的笑容瞬间收敛，切换至模式化的专注表情。

　　六六说：“我刚才已经给她解释过了。她有一个建议。队长，你要不要听一下？”

　　辛可：“说。”

　　菲宝的电子音柔和却缺乏起伏：“我检索到永夜前有一种叫‘告别仪式’的习俗。推断小八父母的核心诉求其实是跟离去的亲人进行情感上的告别，而非接收一段去世女儿的影像。”

　　辛可：“可是我没办法把他带进来。”

　　菲宝举起手机，调出一个界面示意，“此款应用支持滤镜实时叠加后进行视频通话。这样双亲就能看到一个‘睡着’的女儿了。”

　　六六说：“我也觉得你给小八父母发一段遗体视频不太妥当……”

　　这倒是辛可没想到的，“啊！有道理。等我下载App。”她把正在通话的终端放在金属抽屉边上，掏出自己的私人手机，开始下载应用软件。

　　进度条缓慢爬行。
　　辛可说：“这里信号不好，App才转了不到一半。我又不能出去，我一出去他们就把小八收回去了。”

　　六六：“那就再回来操作一次。”

　　辛可想，那可能更不方便了，“反正也没事，等会儿呗。”

　　视频另一端传来铝罐开启的轻响。六六拿着的啤酒罐通体无标，是黑市流通的私酿，价格不菲，平常舍不得喝。

　　“明天没任务？”辛可看看时间，“这都快十点了，这个时间喝酒？”

　　六六：“无所谓了，九队解散，我退回原部队也不会被重视了，就是个填缝儿的，混吃等死吧。”

　　辛可低下头看着还在转圈的App。六六一向理性，或者说冷漠。从没听过她抱怨什么。难道自己解散九队的决定错了？

　　视频两边都陷入一种尴尬的沉默……

　　菲宝接过来，帮她打开铝罐，“亲爱的，你看起来很悲伤。”

　　六六挤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称不上笑容的弧度：“我没事。”

　　机器人能识别表情肌群的运动，但是无法判断这个表情是真的还是伪装的。

　　菲宝也对她笑着点点头，继续忽闪着大眼睛盯着屏幕等待。

　　六六连续灌了好几口酒之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地说：“队长，我不是怪你。我到九队也五年七个月零三天。你就是什么都放心里，什么都不跟我们说。我不知道老五怎么想，反正我是挺难过的。这话我本来也说不出口，可是菲宝说，我不说出来，别人永远也不会知道。也许你的决定是为我们好，可是我们是成年人了，我们有自己的想法、想选择的去向。我知道，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可是解散九队并不是唯一的选择吧？你是不是也可以考虑一下……”

　　辛可突然从画面里抬起头，“App下好了。”

　　菲宝闪亮着大眼睛凑近镜头说：“请点开应用，将镜头对准目标。界面最下面有滤镜，可以逐一预览效果。”

　　……

　　在菲宝的逐步指引下，辛可调整着参数。
　　“这个接近，但要降低饱和度。”

　　辛可：“怎么调？”

　　“确认当前滤镜，右滑，再滑，在下面选调色，饱和度往下拉，拉慢一点，对。陆泫你看看，这样是不是就对了。”

　　六六不情愿地瞥了一眼画面，却愣住，画面里的小八真的就像是在睡觉，完全不像一具已经去世、躺在停尸柜里的遗体。“……可以。”

　　菲宝说：“现在点击右上角功能菜单，选择‘视频通话’。对方接收到的实时画面，就是这个效果。”

　　辛可说：“好，我知道了。先挂了。”

　　菲宝对着镜头挥手，“很高兴为您提供了帮助，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