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琢之世》麦西

19、告别 她决定的这

　　辛可拨通明姨的视频通话，“明姨。”

　　“哎哎，小可啊。这么晚？还没休息呢？”明姨身后是卡其色绒面布的床头。

　　辛可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那个，明姨，我在，”她把私人终端的摄像头对准了停尸柜，想着怎么说能稍微缓和一点，“我在军医所。”

　　“啊？你生病啦？要帮忙吗？”

　　“哦，不是，明姨你能看清画面吗？”

　　“白花花的一片啊。”

　　辛可往后退了几步，“明叔在吗？”

　　“哦，在。”明姨转身拍了拍身边人，“哎，你看看，小可让我看，我也看不出来这是哪儿啊。”

　　明叔坐起来，眯着眼睛，拿远手机，他表情立刻变得沉重，“你在……停尸房？”

　　明姨愣住。

　　辛可说：“规定限制，你们进不来。但我想……你们或许有话要对小八说。”

　　明姨捂着脸不敢看，已经哭出声来。

　　明叔慌张地坐直，一只手伸向床头去摸老花镜，“哎哎，好，好，妮妮在……在哪儿呢？”

　　辛可：“就在我面前这个柜子里，明叔明姨，你们准备好了么？我把终端拿过去。”

　　明叔：“好。”

　　辛可将镜头缓缓推近。冷柜，入殓袋的拉链停在脖颈处，露出小八平静如沉睡的脸。白光从顶部泼下，她的轮廓像一尊被冻结的石膏雕像。

　　明叔的眼泪砸在屏幕上。

　　辛可取出无线耳机，塞到小八耳朵里，“我把耳机给小八戴上了，你们说吧，我这边静音。说完直接断线，设备会震动提示，我就知道你们挂了。”

　　辛可就这么举着终端站着，这让她想起在靶场的据枪训练。
　　想起她们一起执行任务时，小八似乎不知道什么叫恐惧，像一只游隼。可是私底下又很温柔可爱，像百灵鸟。
　　无论是什么，她都该在天空翱翔。而不是躺在冰冷的停尸柜里。

　　辛可不明白，人类到底有没有感情？
　　永夜之前破坏环境和生态，动物大量灭绝。她和露娜经常看永夜之前的那些自然类动物类纪录片，因为冰川融化无法捕猎而饿死的北极熊母子，因为盗猎灭绝的动物两只手都数不过来……被人类训练的大象、鲸鱼、海豚，这些高智商的生灵在圈养中抑郁而导致早亡……
　　这种人类的恶行简直数不胜数。
　　接着是人类互相残杀。
　　炮火之下的士兵、难民、儿童，甚至冻饿而死的婴孩。那些鲜活的生命……

　　接着是废弃的机器人。
　　小八曾经用无人机给辛可看过，离聚集区几十公里外的无人区里，机械坟场绵延至视野尽头。巨型拆解机肢解着同类，分拣机器人在有毒的金属泥沼中蠕动，挑选可回收部件。铅、汞、酸性废液渗入早已死亡的土地。

　　人类早就不在乎了。就算土地没有被污染，室外也种不出任何植物和作物了。

　　终端震了一下。对面已经挂断了视讯通话。
　　她不能想象他们到底有多痛苦，可自己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她把自己的私人终端放到小八手里，拉上入殓袋，推回冷柜。

　　人与人的连接，终究只剩一串断线的频段。

　　——

　　第二天的军葬，辛可站在最远处，看着战友们面无表情地举行仪式，鸣枪，军乐。棺木被机械臂平稳放入墓穴，填土机开始工作。

　　没有亲属在场。只有一群早已对死亡麻木的军人。

　　像小八这样的个例——她的平民父母甚至无权踏入这片军事禁区。

　　他们在害怕什么？害怕这些牺牲暴露出无意义的本质？

　　人类，或许早该从生态链上永久删除。那样，其他的一切才会变得有可能。

　　远处，两个身影朝她靠近。是老五和六六。他们已经不是九队的队员了，他们有自己的名字。
　　伍诚基和陆泫。
　　小八叫明蒂妮，看似毫无关系，但是他们不知道小八的英文名叫Bela。
　　立玖的军官证最后两位是19。
　　他们的代号从来不是随便起的。

　　辛可确实是陆续招募的他们，只不过并不是按照他们以为的顺序。这些辛可从没跟他们讲过。
　　他们都以为自己的代号，只是辛可为了图省事而按照顺序排的。

　　她参加过不知道多少次战友的葬礼，可是以前只觉得愤怒，第二天就会投入战斗为死去的战友复仇。
　　在三年前的一次行动中，两两机体都被炸碎了。辛可在远程火炮和无人机的支援下，两个重型机甲开路，带领二十名特战队员，端掉敌人驻扎了两千多士兵的基地，成为全军的传奇。战斗过程被完整记录下来，成为演习案例。

　　那次之后，潭博士重新设计制作了两两的机体，给她附加了一层能防□□的战甲。内层机器人身形是完全按照辛可的1:1复刻的。潭博士这样设计，为了在必要的时候外层防□□的战甲辛可也能穿戴。

　　艾恩中将给辛可申请了一架载人战斗型飞行器。就是三三。

　　可是现在，辛可从没觉得自己如此无用，她决定的这场行动真的是错误的吗？她从军十三年，没有败绩。
　　或许，自己真的老了，该退役了。

　　仪式结束。众人陆续离开。

　　祁七从另一侧走来。三人沉默地停在她身旁。

　　六六说：“立玖说你解散九队，还休了假，是要自己去查刺杀事件的操盘者吗？”
　　老五说：“就不能带上我们一起吗？”
　　老七：“带你们两个现役，违反纪律。要帮也是找我这种‘已退役’的自由单位。”

　　辛可没说话。

　　六六：“老大怕拖累我们吧？我们也不是非待在军队不可，处理复员回到社区干点什么不是活着。”

　　老七：“嗳，你们能不能别这么丧啊。说不定老大查到最后立功了呢？这都说不准。”

　　辛可说：“如果我真的需要你们的帮助，一定会说的。”

　　老五故意语带讽刺地说道：“老大，你不会是想自己查，然后立功，升官调回核心城吧。”

　　辛可：“你这个五队队长刚上任几天，就又想升官了？”

　　老五嘿嘿笑。

　　六六嫌弃地白了老五一眼，又重新看向辛可，“我已经让立玖盯住你的行动日志了。你瞒不住。”

　　辛可：“你们是真闲。”

　　六六：“我是真的闲。”

　　“走了。你们看风景吧。”辛可转身大步离开，好像生怕他们追上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