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琢之世》麦西

17、编号 却不知道她

　　辛可离开小八父母的房子，回到飞行器上。她调出加密频道，接通了艾恩少将。

　　“他们想见女儿最后一面。”辛可的声音从没如此苍白无力过。

　　艾恩少将语气冷漠：“从没有这种规矩。”

　　辛可试图争取：“永夜之前有。”

　　艾恩语调没有丝毫波动：“现在不是永夜之前。”

　　“小八是人类，不是军有资产！”辛可愤怒地挂掉电话。

　　艾恩少将看着被挂断的通讯终端，“可你是。”

　　辛可坐在飞行器里试图回忆，自己那被任务和杀戮填满的十三年中，似乎从未真正参与过一次完整的“后事”。军葬仪式参加过，站在划定区域，看着覆盖旗帜的棺椁被机械臂缓缓放入墓穴，听着程序化的鸣枪声在空洞地回响。

　　那么，在这之前呢？

　　那些破碎的躯壳去了哪里？战场上血肉横飞，残肢与机械零件混杂，下葬前，会有人——或者机器——替他们拼凑出一个人形吗？会有人给小八的遗体取出弹片吗？

　　她不知道。

　　如何才能让明叔明姨见小八最后一面呢？

　　她给立玖私人终端发了条信息，“方便时联系我。”

　　立玖几乎是立刻拨了过来，“你终于联系我了。这都几天了，急死我了，你电话打不通。他们说你在接受内部调查？！调查什么？一个队长保护了指挥中心里的人，还牺牲了一个队员，没有嘉奖，却要接受调查？！”

　　辛可说：“你小心被别人听见。”

　　“听见怎么了？我说的是事实！”

　　“好好好，你什么都不怕。帮个忙。”

　　“你说。”

　　“小八牺牲了。”

　　“知道。内部伤亡早就同步过来了。”

　　“你知道军葬之前遗体保存在什么地方吗？”

　　“遗体？”对面传来敲键盘的声音，“你等我查一下”更加密集地敲击键盘的声音，“人类遗体……在军医所下属的停尸库。”

　　“具体位置。”

　　“啊？你不知道军医所在东七区？”

　　“停尸库精确层区。”

　　“哦哦，我看看啊……不在军医所主楼，是……东二楼东翼附属结构，地下B1至B3层。入口在东二楼的专用电梯。”

　　“刺杀事件里的那几台西克斯残骸在哪儿？被研究所回收了，还是交给调查组了？”

　　“等一下……”键盘声再次急促响起，“我看看啊……西克斯机体运回研究所了，潭博士已经把全部数据镜像交给调查组了。”

　　“行，多谢。”

　　“唉唉唉，你等一下。我听说九队要解散？”

　　“你消息这么灵通？”

　　“不灵通你能看上我么？那小八的事你不会要自己查吧？”

　　“当然不能拖累老五和六六。”

　　“我不怕拖累，随时提供情报支持。”

　　“我怕。”

　　“怕什么？这地球上还有你特战辛可怕的东西？”

　　“我怕你拖累我！”

　　“啧。”

　　“拜拜。”

　　“哎，你等一下……”

　　辛可挂断语音，“三三，去军医所。”
　　三三闪灯起飞。

　　军医所，东翼附楼，东二楼。
　　建筑内部是千篇一律的冷白色调，空气里弥漫着消毒剂和淡淡有机溶液的气味。辛可在一面嵌着发光导引路线的金属墙板前停下，找到了标注着“静滞保管库”的位置。

　　惨白的通道尽头，两扇厚重的磨砂玻璃电动门，右侧墙体内嵌着一个带有摄像头的通话面板。

　　辛可按下面板上的触发钮，一点红光在摄像头中心亮起，如同苏醒的眼睛。

　　通话器里传出没有语调的合成音：“证件。”

　　辛可将自己的军官证芯片在识别区刷过。

　　“咔嗒。”
　　玻璃门向两侧无声滑开，露出后面一个约四十平米的空间。四壁和地面都是抛光的合金板，倒映着顶部一整块集成式惨白照明板的光，冰冷，毫无生气。

　　看来她出入这些地方权限足够。但带两个平民进来？几乎不可能。军规和物理隔离都是铜墙铁壁。

　　房间右侧，一块半透明的光屏从地板无声升起。屏幕上显示着简洁的表格：

　　访客证件编号：
　　事由：
　　检视静滞体编号：

　　辛可输入自己的军官证号。光标跳到“事由”栏。她停顿了。取证？尸检？调查？都不是。她指尖悬在光屏上方片刻，落下，输入了两个字：“告别。”
　　然后，在下一栏输入了小八的军官证号。

　　光屏闪烁了一下，跳出红色提示框：
　　“输入信息异常。请按规范填写：
　　“检视静滞体编号：”

　　辛可以为会是“事由”一栏不合规，却没想到卡在编号上。她知道小八生前的编号、军官证号，却不知道她死后被赋予的这一串新代码。
　　她点了那一栏，想输入小八的名字，发现只能输入由字母和数字组成的字符串，无法直接输入姓名。
　　她抬起头对着屏幕上的摄像头说：“特战九队，队员，明蒂妮。”

　　屏幕上的红字固执地闪烁：“请按规范填写：”
　　“检视静滞体编号：”

　　辛可知道立玖能从系统里帮她弄到这个编号。但是这次，她这次没找立玖，而是把电话打给了艾恩少将，反正她所有行动轨迹艾恩都会知道。

　　艾恩刚接起来，连个“喂”都还没说出口。辛可就怒气冲冲地喊道：“编号编号编号！小八有名有姓有父母，最后只剩一个编号吗？！”

　　艾恩被吼得愣了几秒，刚才抽一次疯，又来？！她也没好气吼回去：“辛可少校！你信不信我处分你？！”

　　“凭什么？我来看我自己的队员，都没资格？！”

　　“打申请！”

　　“你信不信我把停尸库拆了？”

　　“你信不信我送你上军事法庭？！”

　　辛可不喊了，语气十分顺从地说：“好啊，那太好了，正好休息。我服役十三年，没休过一天假。”

　　艾恩语气仍然强硬，“你现在就是在休假。”

　　“我现在是停职。行，既然你觉得都一样。那就送我去军事法庭吧。我继续‘休假’。”辛可故意把“休假”两个字说得特别重。

　　艾恩甩出一句：“等我打个电话。”不等辛可说话，直接挂断。

　　辛可就这么站在原地，盯着眼前的屏幕发呆。她以前虽然经常打破一些规则，经常“擅自行动”，但从来不敢这么放肆地跟艾恩说话。这次是怎么了？似乎打定了主意要跟艾恩闹翻，想让部队处理她退伍。
　　她明明可以走正规流程申请。但这次，她偏不。

　　屏幕上遗体编号那一栏光标跳动，自动输入了一串字母加数字之后，屏幕降了下去。

　　面前的金属墙壁后面传来沉重机械运转的声音，齿轮咬合，滑轨移动。左侧墙壁上，一块约一米宽、两米高的金属面板“咔”地一声弹开一条缝隙，随即向内滑开。一股带着低温保存剂气味的白色寒雾涌出。

　　辛可走过去，握住金属抽屉冰冷的把手。一个九十厘米宽，两米长的金属抽屉缓缓滑出，里面是白色高分子殓尸袋，拉链头挂着一个小小的金属标签，上面激光刻印着那串刚刚输入的编号。

　　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的手停在拉链上方。

　　她犹豫了。她真怕拉开拉链看见满是弹孔的小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