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琢之世》麦西

14、废土盛宴 幻痛？机器

　　辛可从基地回到公寓的时候，露娜正站在料理台前，手里捏着一袋刚撕开的营养粉——那是永夜后，地球上绝大多数人赖以生存的灰白色糊状物。

　　虽然污染物遮云蔽日，地面上分不出白昼还是黑夜，酒吧仍然按照惯例，从晚上七点营业到凌晨三点。如果有客人，就要一直等到客人离开。

　　辛可来到厨房，抱住露娜，脸埋在她颈窝里。

　　“回来了。”露娜转过身，手指划过她军装上的勋章，“这么高兴？又立功了？”

　　辛可说：“比立功还好——我可以休假了。”

　　露娜眼里映着窗外永不熄灭的广告屏蓝光，“几天？”

　　辛可耸耸肩，“随我高兴。”她松开露娜，朝卧室走去，“带你去个地方。快去换衣服，马上出发。”

　　“我早饭还没吃。”

　　“别吃那个了。”辛可的声音混着衣料摩擦声传来，“带你去吃‘真的’东西。”

　　露娜看了看已经撕开的营养粉，又重新拿了一个食品袋装了回去。在这个合成食品统治的时代，“真的”这个词几乎已经成了传说。

　　五分钟后，辛可走了出来——黑色皮衣、旧牛仔裤、磨损的战术靴，一身属于“过去”的打扮。露娜挑眉，“好久没看你这么穿了，还是那么帅。”

　　“那要不……先不去了……”辛可勾起嘴角，慢慢靠近。

　　露娜转身躲开，走到了门口，“不行。饿了。”

　　两人来到露台上了飞行器，向城市边缘的冻土区驶去。下方是流动的光河，上方是终年不散的污染层。前方，是吞没一切光线的黑暗。

　　“冻土区有餐厅？”露娜问。
　　“有更好的。”

　　飞行器着陆灯撕开黑暗，照亮了一片排列整齐的白色弧顶——温室。半透明的材质下，隐约可见鲜活的绿色轮廓。

　　露娜的呼吸凝在玻璃上，“不会是，有新鲜的蔬菜吧！？”

　　“范维恩的私人农场。”辛可推开舱门，冷空气混着泥土气息涌了进来，“智能气候控制，水肥一体化，机械臂喷雾、授粉——老东西给自己造了个伊甸园。”

　　露娜飞奔下飞行器，直接冲进第一个温室，手指温柔抚过叶片，像是怕惊吓到它们：“土豆……辣椒，莴笋！？”

　　“随便摘，主人短期内回不来。”

　　“好！哇！这里是天堂吗？”

　　辛可转身往别墅走去，“我去给你找几个袋子。”她记得冰柜里还有很多冷冻肉，希望别墅没有断电。

　　她来到一层厨房，摸到墙边的开关，幸好还通着电。别墅内部保留着旧时代的装潢，实木地板、真皮沙发，甚至还有一个砖砌壁炉。

　　私人终端进来一条信息，是老七：“老大，你们还好吗？”

　　辛可拨语音过去，“我在范维恩的别墅。你要没什么事，也过来呗。露娜下厨。”
　　“哇！那我可得去。等一下，你跑范维恩的别墅干什么？”
　　“偷菜啊。”
　　“呃……嗨，行吧，你们等我啊。别偷偷先吃。我正好要跟你说姬塔的事。”

　　一个小时后，摩托引擎的轰鸣由远及近。老七拎着头盔走进来，看见厨房流理台上堆成小山的鲜蔬，吹了声口哨，“这是把人家棚子搬空了？”

　　“花房门口还有两袋，”辛可朝外扬了扬下巴，“帮我搬上飞行器。”
　　老七：“行。”

　　露娜已经系上围裙，正在检查炉灶。接着又把冰箱冰柜橱柜全部看了一遍，心里盘算着什么能用，一会儿可以做什么吃。

　　辛可说：“哪些要洗要切的，你放水池里，我帮你弄。”

　　“出去。”露娜头也不抬，“厨房是我的战场。”

　　老七从门外进来，“上次都没顾上看，这几个温室真不错，还有一个棚里是纯水培，居然还有两个花房，这范老头子真会享受。”

　　露娜拉开冰箱，递给辛可两瓶水：“快走，快走。”

　　辛可接过水来到客厅。

　　老七正试图点燃壁炉，他拿起一个铁钩子，捅了捅壁炉，电子点火器嗒嗒作响。
　　“姬塔的数据都在。你那一枪太牛了，打在肩胛骨，纳米机器人没往上走，反而去了脊柱，阻止了信息传导最终停止动作。所以没伤到核心存储器，记录都在——包括马德对她进行‘改造’的全过程。”

　　辛可沉默坐下，她当时是打歪了，不是故意打在肩胛骨的。

　　壁炉终于蹿起火苗，“她那个主人马德真不是东西。你知道吗，这种□□机器人是有仿生的感知系统的，根据不同程度的外界刺激做出相应的反应。马德剥掉她的外皮和做关节改造的时候，没有关闭感知系统。”

　　“这些都记录了？”

　　老七点点头，“姬塔眼部摄像头的设定是只要开机，就全程录像存档。她痛苦地尖叫挣扎、哭泣求饶，全都录下来了。马德自己还会反复观看。”

　　“所以机器人管理局怎么判？”

　　“法拍马德所有资产补偿给另外四个受害人。范维恩以及薇塔利安公司无责。”

　　辛可说：“姬塔为什么来找范维恩？”

　　“她在网上搜索自己的型号，找到自己所属公司，居然从暗网挖到了范维恩的私人信息。最有意思的就是，她来了以后跟范维恩说，她一直能感受到自己被剥掉外层皮肤时候的疼痛。她很痛苦，想让范维恩帮她。”

　　辛可直接惊呆了，“幻痛？机器人？”

　　“对。”

　　辛可还是不可置信，“这不可能啊。范维恩怎么说？”

　　“他说看起来应该是上下层数据叠加产生的BUG。某一项指令被执行太多次之后，就算没有指令，系统可能也会一直在后台跑这个数据。他让姬塔先进入休眠，帮她清除后台数据。可是，他还没检查出来有什么问题，咱俩就到了。”

　　辛可觉得头疼，人类的残忍从来不是什么新鲜事，“哎，不重要。只要范维恩按时支付他开出来的赏金就行。”

　　“前两天，我去监管所见过范维恩了，赏金等他从监管所出来就支付。并且他愿意加付感谢费，还会让公司赔偿受害者家属。”

　　“这么慷慨的资本家？”

　　老七无奈一笑，“如果不是姬塔的数据全部保留下来，这个案子还不知道要拖多久。范维恩过几天应该就能从临时监管所出来了。所以，他说很感激咱俩。”

　　“这么快就能出来了？咱们还跑他温室里偷菜。”

　　壁炉里的火势起来了，老七终于满意地拍拍手，坐到沙发上，拧开瓶装水，“不算偷，我刚才来的路上给监管所打过电话了。范维恩说太好了，并且欢迎以后也常来，那些蔬菜水果他根本吃不完，每次都送很多给公司里的老员工。”

　　“他那个克隆人226也在监管所？”

　　“那是公司财产，应该暂时住在公司的克隆体宿舍吧。”

　　“财产？克隆人都不算是人了？”

　　老七耸耸肩，“谁知道呢，这世界的规则我也越来越不懂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辛可问：“前几天的刺杀事件，你知道了吧。”

　　“看新闻了。所以才给你发信息。”

　　辛可很艰难地说道：“小八，牺牲了。”

　　老七仰头猛灌了几口水。他们几个人都是辛可亲自从各个部队选进九队的。他知道辛可现在一定很内疚，没有多说。

　　“她是亲生父母带大的。太可惜了。”

　　老七害怕话题就这样沉重下去，“这话说的，好像我们这种在保育院长大的死了就不可惜。”

　　辛可瞪他一眼，“你这样的中年老腊肉，确实可以死一死了！”

　　老七一脸无所谓，“我倒是也想。”

　　辛可不跟他开玩笑，“三天后军葬。”

　　“我会来。”

　　“嗯。”

　　“要不，明天……你替我去见她父母吧。我刚才单独准备了水果和一盆花。”

　　“我不去，这种好事儿，你自己留着吧！”

　　露娜的呼唤打断了他们的斗嘴。
　　餐桌上已经摆满——黄油煎茄子泛着金色光泽，菠萝牛排飘着焦香，烤土豆裂开表皮露出绵软的内心，芝士牛肉酱在烤番茄上咕嘟冒泡……

　　老七瞪大眼睛，“哇……这些菜我只在网上见过。我这是走进了天堂吗？露娜你简直就是天使。”

　　辛可说：“你走进的不是天堂，是食堂。”

　　老七：“食堂的糨糊怎么能跟这一桌子天堂盛宴相提并论！”

　　露娜从酒柜里拿出一瓶红酒，一边开瓶一边说：“上帝们，用餐愉快。”

　　老七在抽屉里翻找。

　　露娜问：“你找什么？”

　　“筷子。用不惯刀叉。”

　　露娜拉开最旁边的一个抽屉，“餐具都在这。”

　　老七找到筷子坐回餐桌，看着一桌子的美食不可思议地问：“露娜应该都没见过这些蔬菜吧？怎么会做这么多好吃的？”

　　露娜给大家倒酒，“我那个保育院啊，特别穷，所以用的都是淘汰下来没到期限的家用机器人。照顾我的那个机器人的前主人是个厨师。给机器人输入的全是菜谱。他给我念了八年菜谱当睡前故事。平时给我看的也不是动画片，是各种蔬菜水果的图片，还是中英双语对照的。”

　　老七嘴里已经塞满食物，咕哝道：“你们这保育院也太离谱了吧……”

　　露娜笑：“确实离谱。不过也很好玩，被不同机器人带大的孩子都有自己奇奇怪怪擅长的本事。我们小时候根本玩不到一起去，我说的她们不懂，她们说的我不懂。”

　　三人围桌坐下。刀叉与瓷盘碰撞声里，聊着网络上热度很高的克隆人的权益法案。

　　饭后，辛可和老七收拾餐具，露娜将剩下的食材仔细包裹冷藏。水声哗哗中，辛可忽然说：“范维恩要给的感谢费，分一半给小八的父母。”

　　“好。”

　　“另一半你留着。我只要原本谈好的赏金。”

　　老七没推辞，只是问：“你让我拎到飞行器的那袋子凤梨和那盆水培花，是打算明天拿给小八父母的吧。”

　　“这你都猜到了？”

　　“你以前啊，有点好吃的就会给我们每个人都带一份。有一次你带了十个煮好的毛豆，只够给我们一人分两个的。”
　　“哇，你知不知那多珍贵。我和露娜也只吃了两个啊。”
　　“才两个，你还不如不给我们带。吃完更馋了。”

　　辛可沉默片刻，“我当初真不应该选她来九队。”

　　老七说：“你现在就剩老五和六六了。艾恩那个老狐狸没说给你安排人？”

　　“要把五队剩的两个人给我。”

　　“我就知道。她想往九队安插人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怎么说？”

　　“当然是拒绝了。”

　　“她怎么肯妥协？”

　　辛可得意地笑了一下，“我把老五推去五队当队长了。六六调回原所属部队。九队解散。”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