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你的理论错了》珊瑚阇梨

2、南江北湖 最后一

　　最后一科收卷铃响的时候，江沅芷握笔的手指微微发麻。
　　她看着试卷被监考老师收走，白色的纸页在眼前一晃而过，像这三年的某个句号终于落了笔。起身，收拾文具，把准考证塞进笔袋。动作有条不紊，和每一次模拟考结束后没什么两样。
　　但她知道不一样。
　　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六月的杭城，下午四点的太阳还是毒得很，地面上蒸腾起一层薄薄的热浪，把远处的人和楼都晃得有些变形。江沅芷眯了眯眼，站在考点门口的树荫下等了一会儿，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比模考简单。她心里想。尤其是理综，最后那道大题她做过类似的，在竞赛辅导书上。当时还觉得那种题型太偏，现在想起来，倒是庆幸自己多看了一眼。
　　父母没问她考得怎么样。江沅芷上车后，妈妈只是递过来一瓶水，爸爸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说：“晚上吃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她“嗯”了一声，靠着车窗，看路边的梧桐树在一棵一棵往后退。
　　脑子里却还在过试卷。
　　语文作文，题目是《 桥梁 》。她写的是外婆家村口那座石桥，小时候每个暑假都去，后来修了公路，桥就荒了。结尾她写：桥还在，只是没人走了。不知道能给多少分。她的字一直很工整，从小学起就被语文老师夸，这一点应该不会扣分。但立意会不会太普通？会不会很多人也写类似的？
　　数学最后一道选择题，她选的B。但出考场的时候听见有人对答案，说选C。她算了一遍，还是觉得B对。可是那个人语气那么肯定……
　　停。
　　江沅芷在心里喊了一声停。
　　考都考完了。
　　她闭了闭眼，把那些翻涌的念头压下去。窗外有小孩在路边玩水枪，水柱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很快落进尘土里，洇出一小片深色。
　　回到家，她洗了个澡，头发还没吹干就往床上倒。妈妈探头进来看了一眼，轻轻带上门。窗帘没拉严，有一道细细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衣柜的棱角上，随着时间一点点偏移。
　　江沅芷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很黑了。
　　她躺在床上没动，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灯没开，房间里只有空调的指示灯亮着，一个小小的绿点。隔壁传来电视的声音，听不清在放什么，只是一些模糊的动静。
　　高考真的结束了。
　　这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还是有些不太真实。三年来，每一天都绷着一根弦，早上六点起，晚上十一点睡，刷题、考试、订正、再刷题。偶尔也有累到想哭的时候，但哭完还是会把卷子做完。
　　现在，那根弦突然松了。
　　江沅芷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她睡了很多，吃了很多，把积攒的节目看完了一整季。父母上班去了，家里就她一个人。冰箱里有妈妈早上做好的菜，热一下就能吃。日子忽然变得很空，空得有些不知所措。
　　第五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
　　屏幕上是一个空白的文档，光标一闪一闪的。标题栏上写着：高考估分系统。
　　她已经估了三遍了。
　　第一遍，严格按标准答案，该扣的分都扣。数学最后一道选择题，她坚持选B，给自己扣了5分。语文作文按中等偏上估，52分。
　　第二遍，稍微松一点。数学选B，但作文按55分算，理综那些模棱两可的步骤分都给加上。
　　第三遍，最严的标准。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苛刻了。作文只给48分，理综那些“应该能得”的步骤分全扣掉，英语作文也按最低档估。
　　三遍的分数，相差不超过八分。
　　她把范围记在笔记本上，字迹还是那么工整，数字之间对齐。旁边画了一个圈，标注上：南江大学，理科实验班，去年的分数线。
　　比她的最低估分低十一分。
　　应该是稳了。
　　但她还是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窗户开着，六月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外面的小孩在楼下骑车，按着铃铛，笑声一圈一圈地绕。蝉叫得让人心烦。她关上窗户。蝉声小了，屋里却也闷了。她又打开。
　　手机震了一下。
　　田恬。高考第二天在校门口加的微信。那天她检查完文具准备走，田恬小跑过来，喘着气问能不能加个联系方式。江沅芷本来想拒绝，但她跑得脸都红了，眼睛亮亮的，看起来就是那种特别容易和人热络起来的女生。
　　加上之后，田恬发过几次消息。一次问她考完去哪玩，一次发了个表情包，江沅芷都很简短的回了。
　　微信里。
　　田恬：hi，方便问你估分了吗？
　　田恬：我估完了，想死的心都有了。。
　　田恬：你估多少？作为交换我可以告诉你我的。
　　江沅芷看着屏幕，打了三个数字，又删掉了。
　　回复道：够用了。
　　田恬马上回道：？？？？
　　田恬：你说话怎么跟最后跑来的那个帅哥一模一样。。。
　　田恬：难道你们帅哥美女都这样吗？呜呜呜
　　江沅芷准备打字的手停住了。
　　最后跑来的帅哥？
　　她开始细细回忆那天早上。
　　进考场前，她站在门口检查文具袋。抬头，准备往里走。
　　就在那一刻，有人从她身边跑过去。
　　跑得很快，带起一阵风，白衬衫的衣角从她眼前掠过去。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看见一个男生的背影，很高的个子，黑发有些长了，被风吹起来，露出一点后颈。
　　他跑到门口，被保安拦下来检查证件。
　　就那几秒钟的停顿里，他回过头，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阳光太刺眼，江沅芷只看见他的轮廓。眉骨很高，眼睛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然后他收回视线，接过证件，跑进去了。
　　江沅芷回过神，低头看手机。
　　田恬还在发消息。
　　田恬：就那天啊，你走之后我还在门口等我妈，看见有个男生最后一个跑出来。他妈也在门口等他，问他考的怎么样？他说：“够用了”
　　田恬：我跟我妈听到还在那挤眉弄眼呢哈哈哈哈哈。
　　够用了。
　　江沅芷看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一会又拿起来。
　　江沅芷：不认识，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田恬：啊？？？？你问这个干嘛？
　　江沅芷：哦，随便问问啊。
　　田恬：我不知道。
　　田恬：但我好像听见他妈喊他了。好像姓陆来着…
　　田恬：陆…难…搞？念起来好像是这样的…
　　田恬：其实我没听清。
　　陆。
　　江沅芷在心里把这个姓念了一遍。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转头看窗外。天已经黑了，对面那栋楼亮着灯，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蝉还在叫，不知道累的。
　　整个假期，江沅芷没有安排。爸妈要上班，年假得留着冬天出去旅行用。她在家待了几天，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就去报了驾校。
　　科目一，满分过。
　　科目二，一把过。
　　科目三，一把过。
　　科目四，又是满分。
　　一个月拿驾照。
　　教练夸她聪明，学得快。江沅芷笑了笑，没说话。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么迅速地考下来，不仅仅是因为“聪明”。还有对驾校的些许厌恶。那种地方，永远有一股汽油和皮革混合的气味，永远有人在抽烟，永远有学不会的人在挨骂。她只想早点离开。
　　拿到驾照那天，她一个人坐公交车回家。窗外的风景已经看了很多遍，梧桐、店铺、天桥、红绿灯。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有人在车上睡着了，头靠着玻璃，嘴巴微微张开。
　　江沅芷忽然想起那个男生。
　　也不知道他考得怎么样。
　　够用，是什么意思呢？
　　是刚好够上自己想去的学校，还是刚好够一个不那么难看的分数，还是别的什么？
　　她发现自己又在想一个不认识的人。
　　公交车报站，她该下车了。
　　七月中旬，录取结果出来了。
　　江沅芷坐在电脑前，输入准考证号，点击查询。
　　页面加载的那几秒钟，她的手心有些出汗。
　　然后页面弹出来。
　　南江大学，化学与材料科学学院，理科实验班。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走到客厅，对正在看新闻的父母说：“录取了。”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抱她。爸爸把电视调成静音，走过来，在她肩上拍了拍，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些感动。
　　晚上，把柄做了一大桌子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都是她爱吃的。又开了一瓶酒，给自己倒了一小杯，说：“庆祝一下。”
　　江沅芷吃得很慢。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没有那么激动。三年的努力，最后落在这张薄薄的录取通知书上。应该高兴的。她确实高兴。但好像还有一点别的什么，说不清楚。
　　饭后她回到房间，打开手机。
　　班级群里已经炸了，有人发红包，有人发录取截图，有人约着出去旅游。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搜了一下：北湖大学，录取分数线。
　　当初也考虑过这个学校但因为，专业的原因就放弃了。
　　北湖比南江低几分。但也在城东，很远。
　　同一时刻，城东某栋居民楼里，陆兰皋正躺在床上，看着手机上的录取结果。
　　北湖大学，电子信息与电气工程学院，工科试验班。
　　他妈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很大：“考上了！北湖大学！对，就是那个！哎呀还行还行，他自己说够了……”
　　陆兰皋听着他妈的声音，笑了一下。
　　够用了。
　　那天在考场门口，他妈问他考得怎么样，他确实是这么说的。他妈当时白了他一眼，说你就不能多说两句。他说，够用了，还要说多少？
　　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眼睛。
　　九月。
　　江沅芷拖着行李箱走进南江大学校门的时候，梧桐叶还绿着，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晃成一片碎金。迎新横幅挂得到处都是，红色的底，白色的字，写着欢迎新同学。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和家长告别，有人扛着大包小包找宿舍楼。
　　她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校门。
　　南江大学。
　　四个字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这一刻，她才真的确定，自己确实考上了。
　　然后她拖着箱子往里走，消失在人群里。
　　这时陆兰皋已经在北湖大学的篮球场上，投进一个三分球。
　　球落入篮筐，唰的一声。
　　有人喊他名字：“陆兰皋！再来一个！”
　　他没听见。
　　因为他正看着一个方向。
　　篮球场边上有一排梧桐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晃。有人从树下面走过去，背着书包，低着头，看不见脸。
　　看了几秒钟。
　　然后收回视线，接过队友传来的球，运了两步，跳投。
　　球又进了。
　　“行啊兰皋！”有人拍他肩膀，“今天手感不错。”
　　他笑了一下，没说话。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而那边，什么人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