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你的理论错了》珊瑚阇梨

1、开门红 高考那天，

　　第一章开门红

　　杭市六月，阳光已经有些烫了。
　　七点五十分，三中考点门口拉起了警戒线。送考的家长把人行道挤得满满当当，有人举着“必胜”的牌子，有人拿着扇子使劲扇，还有人举着手机对着校门口拍。空气里全是汗味和防晒霜的气息。
　　一辆出租车停在路口。
　　车门打开，先下来一只脚，黑色运动鞋，鞋带系得规规矩矩，双蝴蝶结，左右对称，有点像复制粘贴的出来的。
　　然后是整个人。
　　卡其色风衣，长度过膝，腰带系得一丝不苟，正中位置，没有偏半寸。风衣下摆随着她起身的动作微微扬起，露出一截小腿，以及小腿之上、内裙下摆的那一抹——
　　红色。
　　不是粉红，也不是暗红，是正红。跟准考证上盖的第一个章的颜色。
　　周围有人看过来。一个举着“高考必胜”牌子的家长，手里的扇子停了。两个正在对答案的男生，话说到一半卡住了。维持秩序的保安多看了两眼，然后咳一声，移开视线。
　　而她像没看见。
　　低头，从帆布包里取出透明文件袋，一样一样检查过去。准考证、身份证、2B铅笔、黑色水笔、尺子、圆规。手指纤细，动作利落，每确认一样，就点一下头。
　　文件袋左上角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她自己的字迹，工整却不失美感：
　　检查清单
　　准考证 √
　　身份证 √
　　2B铅笔（削好的）×2 √
　　黑色水笔（0.5mm）×3 √
　　尺子套装 √
　　圆规 √
　　手表（电子表，无通讯功能）√
　　纸巾 √
　　水（透明瓶，撕标签）√
　　最后一项“水”后面，打了勾，又画了个圈。
　　她抬起头，看了看门口的小卖部。没开门。
　　顿了顿，她从包里拿出自己的水杯——白色的，也是透明款，杯身贴着一张标签，上面用记号笔写着：江沅芷高三（7）班。
　　标签贴得正正的，和杯口平行。
　　她把水杯放进文件袋旁边的小口袋，拉链拉好。拉链拉到尽头，正好停在袋口边缘，不多一厘米。
　　然后停顿了两秒。
　　又拉开，把水杯拿出来，拧开盖子，倒掉一半。
　　“考场不好带满的水。”她轻声说，像是在提醒自己，“喝的时候容易洒，洒了卷子就废了。”
　　重新拧上盖子，重新放回去，重新拉好拉链。
　　旁边一个同样在检查文具的女生看呆了。她手里的文件袋里，准考证和身份证压在一起，笔是临时塞进去的，三支笔有两支没盖笔帽。
　　“你……你好厉害。”那女生忍不住说。
　　江沅芷转过头看。
　　那女生显然愣了一下。
　　刚才远远看着，只觉得好看。近了才发现，是那种让人不敢多看的好看；眉眼生得太漂亮，漂亮得不像来高考的，像来拍电影的。
　　但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平静得像在等公交。
　　“什么？”她问。声音也平。
　　“就是……你准备得好认真。”
　　闻言江沅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文件袋。
　　“都是应该准备的。”她说，然后，补了一句，“高考只有一次，准备充分是对自己的负责。”
　　那女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接什么。
　　江沅芷已经转回去了。
　　风又吹过来，风衣下摆再次微微扬起。
　　红色又露出来。
　　旁边有个陪考的妈妈，大概五十岁上下，盯着那抹红看了好几秒，终于忍不住问：“姑娘，你这裙子……里面那是红的？”
　　江沅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
　　“嗯。”
　　“考试穿这么红？”那妈妈笑了，“是家长让穿的吧。”
　　江沅芷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着眼睛，看着那抹红色。风衣是卡其色，内裙是红色，外面严谨素净，里面却藏着最张扬的颜色。
　　"其实是幸运色。"她说。
　　那妈妈“哦”了一声，还想再说什么，但看见她脸上那淡漠的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
　　那不是想聊天的表情。
　　江沅芷把视线从裙摆上移开，看向校门口。考生开始进场了。她看了看手表——8点23分。
　　可以进去了。但她没动。
　　她站在原地，看人群慢慢向前移动。
　　这条裙子是去年生日自己买的。第一笔奖学金，五百二十八块。试衣间里照镜子的时候，导购说，小姑娘穿红色真好看，显白。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觉得陌生。太艳了，不像自己。
　　但还是买了。
　　然后一次都没穿过。
　　挂在衣柜里，一年，标签都没剪。
　　今早出门前，她站在衣柜前愣了十秒。然后打开柜门，把那件从来没穿过的红色内裙拿了出来。
　　妈妈在客厅问，穿什么呀？
　　她说，随便。
　　关上卧室门的时候，心跳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
　　她没想明白为什么。可能是高考让人紧张，紧张就会做一些平时不会做的事。
　　比如穿红色讨个“开门红”。
　　比如站在这里，看着人群，等一个她自己也不知道在等什么的东西。
　　也许，她觉得，也许是命运吧。

　　8点35分。离禁止进场还有十分钟。
　　校门口的人流已经稀了。大部分考生已经进场，只剩下几个迟到的在狂奔。
　　江沅芷还站在原地。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没进去。检查了三遍文具，看了四次手表，该准备的都准备了，该等的也等完了。
　　但她就是站着挪不动脚步。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
　　不是那种慌慌张张的跑，是均匀的、有节奏的——咚、咚、咚，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拍子上。
　　她抬起头。
　　一个人从路口拐进来，跑向校门。
　　男生。高瘦。白衬衫，黑色长裤，白色运动鞋。刘海有点长，盖住了小半张脸，跑起来的时候头发被风往后吹，露出额头的轮廓和一双眼睛。
　　眼睛在刘海后面，看不太清。
　　但他跑过来的时候，她看见了别的东西。
　　鼻梁。很高。从眉心下来，直直的，像用尺子量过。
　　还有嘴唇。下唇有一个小小的凹陷——不是裂，是一个窝，圆圆的，很浅，像小时候被人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然后那个印子就留下来了。
　　他跑得不快。明明只剩十分钟，但他跑得像还有一小时。每一步都均匀，呼吸也不乱，只是衬衫后背有一点汗湿的痕迹。
　　江沅芷看着他跑过来。
　　然后她意识到，他也看见了她。
　　他的视线从远处扫过来，经过她的时候，停了一下。
　　很短。可能不到半秒。
　　然后移开了。
　　继续跑。
　　但她看见了那个停顿。
　　他跑近了。从她身边擦过去的时候，正好有一道阳光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直射下来，刺进她的眼睛。
　　她本能地眯了一下眼。
　　光线暗了。
　　不是云遮住太阳，是他。他跑过她身侧的时候，身体正好挡在那道光前面——半秒，或者一秒，她没数，反正就是那么一瞬。
　　然后他跑过去了。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只看见他的背影。
　　白衬衫，后颈，微微汗湿的发梢。还有跑步的节奏。
　　他跑向校门，跑到保安面前，拿出准考证，刷脸，进门。
　　从头到尾，没回头。
　　保安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八分钟，快进去。”
　　他点点头，没说话。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把文件袋拿出来，透明的，和她的一样——低头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放回去了。
　　不是检查。只是确认它在。
　　然后他走进校门。
　　江沅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旁边那个陪考妈妈又说话了：“哎哟，这孩子，最后一个，吓死人了。长得倒是挺好看的，就是那刘海，把眼睛都遮住了，看不清长啥样。”
　　江沅芷没接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文件袋。
　　又看了看手表。
　　8点41分。
　　真的，该进去了。

　　8点43分，她终于走向校门。
　　她走得也不快。不急，还有时间。
　　走到校门口，保安看了看她的准考证，点点头：“进去吧，右手边那栋楼，二楼。”
　　“谢谢。”
　　她走进校门，往右边走。
　　走进教学楼，上楼梯，二楼，左转。
　　走廊很长。一间一间教室，门上都贴着白色的考场号。她的考场是第12考场，走廊中间。
　　她走到门口，正准备进去。
　　然后她又听见有些熟悉的脚步声。
　　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
　　她转过头。
　　走廊尽头，另一端的楼梯口，一个人正在上楼。白衬衫，黑色长裤。他走到二楼，停了一下，然后往这边看了一眼。
　　距离有些远，看不大清表情。只能看见轮廓；高瘦，刘海，还有侧脸那条鼻梁的线。
　　他也看见她了。
　　隔着一整条走廊，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然后她收回视线，走进第12考场。
　　座位靠窗，第三排。
　　坐下来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文件袋打开，又重新检查了一遍文具。
　　第二件事，是把手表摘下来，放在桌子右上角，她习惯放的位置，离边缘三厘米，和桌角对齐。
　　第三件事，是往窗外看了一眼。
　　有一扇窗户开着。
　　她盯着那扇窗户看了两秒，什么都没看见。
　　然后监考老师开始念考场规则了。
　　她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的准考证。
　　照片上的她穿着校服，面无表情。下面写着：江沅芷，女，18岁，理科。
　　而身上那条红色内裙。现在正穿在她身上，被卡其色风衣严严实实地盖着。
　　只有下摆偶尔露出来一点。
　　像有什么东西藏不住。
　　铃声响起。
　　“现在开始分发答题卡。”
　　她拿起笔。
　　开始一场会拼尽全力的比赛，结束一段十八年的年少时光。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