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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宜兰 江沅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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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沅芷的大学生活,从一张课表开始。
开学第三天,宿舍其他人还在收拾东西、加微信、约着逛校园,她已经把第一学期的课表背了下来。
周一高等数学八点整,无机化学十点整,实验安全培训下午两点整。
周二大学英语八点整,大学物理十点整,形势与政策下午两点整。
周三上午有机化学,下午体育,晚上公选课。
周四……她把课表抄了一份,贴在书桌正前方,和桌角对齐。
莫莉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
“贴那么正干什么?”
“习惯了。”
莫莉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没再说话。
她们成为“朋友”的第三天。
说是朋友,不过是“住在一起的人”里,唯一不那么烦人的那个。
另一个室友开学第一天问“你高考多少分”,她答了,对方脸色变了,之后再没主动和她说过话。
还有一个戴着耳机,从头到尾没摘下过。
只有莫莉。话少,不问问题,不凑近乎,不评价。
江沅芷觉得挺好。
“你吃饭吗?”莫莉问。
“现在?”
“十二点了。”
江沅芷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五十七分。
合上书,站起来。
“走。”
食堂人很多。她们排在队伍最后,前面是一群男生,正大声讨论什么。
“……听说没?北湖那个工科男,新生代表,长得还挺帅的。”
“陆什么?”
“陆兰皋。名字也怪好听。”
江沅芷听见那个名字时,捏了捏手里的饭卡。就一下。
但还是被莫莉注意到了,“怎么了?”莫莉问。
“没什么。”
她把饭卡握紧,继续排队。前面的人还在说,听说他话特别少,开学典礼发言就说了三句话,大家好我是陆兰皋谢谢,就完了,底下居然有人鼓掌,你说这人是不是有点东西。
江沅芷听着,没说话。
日子过的太快,她以为她已经忘了。
原来没有。
而陆兰皋的大学生活,从一场失眠开始。
报到前一晚,他在宿舍床上躺到凌晨三点,睡不着。
不是紧张。是太安静了。他习惯了隔壁房间的呼吸声,习惯了凌晨四点外婆起来吃药的动静,习惯了那种被需要的感觉。这里没有。
只有空调外机嗡嗡响,和室友均匀的鼾声。
他看着天花板,想起出门前外婆说的话。
兰皋,外婆没事,你去。
他嗯了一声。外婆又说,好好读书,别惦记我。他又嗯了一声。
走的时候他没回头,因为他知道,一回头就可能迈不出那扇门了。
入学第三天,他已经摸清了所有路线。
宿舍到教学楼七分钟,教学楼到食堂四分钟,食堂到图书馆十一分钟。
精确到秒的那种。
他需要这个。
把生活切成一块一块的,按顺序填进去,就没空想别的了。
室友叫陈屿,话多,热情,开学第一天就试图把他拉进各种社团。
篮球社来不来,辩论社你话这么少正好去练练,不行不行电竞社总行吧。
陆兰皋一律摇头。
陈屿叹气,你这样会没朋友的。
陆兰皋没说话。
朋友。
这个词离他有点远。
不是不想要,是没力气要。
他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把每一天过完。
军训最后一天,教官让每个人说一句话。
有人说累死了,有人说终于结束了,有人说教官我爱你。
轮到陆兰皋,他沉默了三秒,说,辛苦了。
就三个字。
后来有人告诉他,就因为这三个字,他被记住了。
他是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记住的。
但他更不知道的是,有些人的存在,也许本身就是一种记住。
十月。
江沅芷的生活被实验报告填满了。
理科实验班的强度比她想象的大。
每周两次实验,每次四小时,做完还要写报告。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格式按标准,图表用软件画,交上去还要被批。
她喜欢这样。做着爱做的事,看见想要的未来。
那天做完实验已经晚上九点。
走出实验楼,发现外面下雨了。没带伞。
她站在门口等。雨不大,但也不停。
等了十分钟,正准备冲出去,手机响了。
是莫莉。问她在哪儿。
她答实验楼,没伞。
莫莉让她等着。
十分钟后,莫莉出现在雨里,手里拿着两把伞。
“你怎么知道我没伞?”
“猜的。”
江沅芷接过伞,没说话。
两人一起往回走。
走到半路,莫莉突然说:“今天有人找我。”
“谁?”
“辩论社的。问我有没有兴趣参加比赛。”
“你想去?”
“不想。但她说缺人,尤其是理科那边。”
江沅芷没接话。莫莉看了她一眼:“你想去?”
“不想。”
“那正好,一起拒绝。”
两人继续走。又走了几步,江沅芷问:“和哪个学校比?”
什么辩论赛,和哪个学校。
莫莉想了想:“好像……北湖吧,这两个学校总是杠上。”
江沅芷脚步没停,却低着头开始想些什么。
莫莉看着她:“怎么了?”
“没什么。”
莫莉没再问。
那天晚上,江沅芷躺在床上想北湖大学,父亲的母校,差点报的第二志愿,还有那个奇怪的陆难搞。
十月末。陆兰皋被陈屿拉去看了篮球社的训练。
他没报名,只是站在场边看。
陈屿在场上跑,回头冲他喊:怎么样?要不要试试?”
他摇头。旁边有人问陈屿:“那是谁?”
“我室友,陆兰皋。”
“哦,就那个新生代表。”
陆兰皋听见了,没回头。
他不太习惯成为话题中心。
从小到大,他都是班里最安静的那个。
不是故意的,只是不太知道说什么。
场上的人在打比赛,他看了一会儿,准备走。这时手机响了。
是辩论社的短信。陆兰皋同学,你报名参加了新生辩论赛,请于本周五下午四点至二教301参加集训。
他愣了一下。他没报名。
但短信发了两遍,语气笃定,仿佛认准了他会来。
他想起陈屿说过的话。你这样会没朋友的。
周五下午三点五十五分,他站在二教301门口。
门开着,里面坐了七八个人。
有人看见他,眼睛一亮“陆兰皋你来了快进来。”他走进去,找了个角落坐下。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喊他进来的人叫陈屿,不是他室友那个陈屿,是辩论社社长。
社长说:“我们缺一个四辩,你话少,正好。”
陆兰皋说:“我没报名。”
“我知道。但你来了。”
陆兰皋沉默了两秒,没再说话。
“社长笑了,行,就你了。”
十一月十五日,辩论队第一次集训。
江沅芷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
队长看见她很是意外:“江沅芷你来了!”
“嗯。”
“太好了,我们正缺四辩。你是理科班的,逻辑好,特别适合。”
她点点头,找了个角落坐下。
有人递过来一份资料,这是对手的名单。
她接过来。北湖大学辩论队参赛名单。一辩,二辩,三辩。四辩,陆兰皋,电子信息与电气工程学院,大二。
她又看到了那个名字。陆兰皋。
又是她。
她把资料放下,看向窗外。十一月的天空,灰白灰白的。
现在她确定他的名字了。
陆兰皋。
她把视线收回来,继续看资料。四辩,陆兰皋。
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那天早上。
应该不记得吧。
她自己都快忘了。
十一月二十日,北湖大学辩论队第一次集训。
陆兰皋到的时候,人已经到齐了。
他照例找了个角落坐下,拿出笔记本。
社长陈屿在讲比赛规则,这次对手是师大,他们理科班很强,尤其那个四辩,据说逻辑特别清楚。有人问,四辩是谁。
江沅芷。新生,但校内赛表现很突出。
陆兰皋在笔记本上写下两个字。江沅芷。
社长又说:“比赛主题是人工智能的伦理困境,我们抽到正方。小陆,你四辩,结辩部分你负责。”
陆兰皋点头。
他没打过辩论。但他知道,既然来了,就认真做。
回去的路上,陈屿问他:“你真要打?”
“嗯。”
“你不是不爱说话吗?”
陆兰皋想了想:“结辩只有四分钟。”
陈屿愣了一下,笑了:“行,你赢了。”
比赛前三天。
江沅芷一个人在图书馆看资料。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莫莉发来消息。
“还在图书馆。”
“嗯。”
“吃饭吗。”
“不饿。”
“行。”
“别死在里面。”
她放下手机,继续看。
但看了两行,看不进去了。
三天后的比赛。北湖大学。
陆兰皋。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但她知道,三天后,她会坐在他对面。
她把资料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风吹进来,有点凉。
十一月的风。
她想起高考那天,也是这样的风。
同一时间,北湖大学某间宿舍里,陆兰皋也在看资料。
江沅芷。他把这个名字写在笔记本上,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画这个问号。
也许是因为,这个名字让他想起什么。
他把笔记本合上,看向窗外。十一月的风,和那天很像。
比赛前一天。
江沅芷失眠了。不是紧张。
是脑子里反复出现一个画面。
辩论台,对面坐着一个人。
她看不见那个人的脸,凌晨两点,她放弃了入睡,坐起来看书。
台灯亮着,外面很安静。
她翻开资料,看见第一行字。
人工智能的伦理困境。
她把资料放下,关了台灯。
黑暗中,她对自己说,别想了,睡觉。
但直到窗外天亮,她也没睡着。
同一时间,陆兰皋也醒了。
凌晨四点,准时醒来。他习惯了。这个时间,外婆会起来吃药。
他需要起来看一眼,确认她没事。
但今天不在家。在宿舍。
他躺了一会儿,知道睡不着了,就坐起来,打开台灯。
资料摊在桌上,他看了两行,看不进去。
明天比赛。辩论赛。
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但他还是把那页资料翻到了最后,看着“四辩:江沅芷”这几个字,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关了台灯,躺下。
窗外开始亮了。
十一月十六日,早上六点。
两个学校,两间宿舍,两个睡不着的人。
再过十个小时,他们会坐在同一张辩论台的两边
。
那是风很大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