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和明天》小层1028

3、没添乱 陆小姐的要

　　黑色迈巴赫疾驰在高架上，车窗外的城市是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所有的一切都遵循着物理定律和商业规则在运转。
　　奚策坐在后座，手指轻点着膝盖上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今天的日程，每一项都被精确到分钟。
　　车内充斥着水生调香薰的清冷气息，奚策的目光落在议程最后一项。
　　“19:30 晚宴结束回程。”
　　回程。
　　以往来说再普通不过的日程，代表着结束一天的工作，回到那栋由他的秩序构筑的别墅。
　　可是现在……
　　奚策的目光从屏幕游移到左手小臂，那件衬衫，刚才被陆予阳隔着西装抓了一下，但是上面竟意外地留下了她身上电子二手烟的气味。
　　带着冰感的蜜桃味，清甜的气味分子混在清冷的水生调香氛中就被突出得格外明显。
　　奚策收回目光，继续看着屏幕。
　　第一次见面，在那家法餐厅，那股味道是草莓；第二次见面，订婚宴，气息很淡，像是刻意减少了电子烟的使用次数，但可以明显辨别出那股不属于她跳脱底色的克制的薄荷味；第三次，昨天的婚礼，那味道在仪式之前突然加重，是甜腻的香芋味。
　　他点开备忘录，打开一条。
　　黑色加粗的标题是“项目环节记录：城南园区舆论控制方案”，下面第一行小字写着“关联人：陆予阳”。
　　奚策扫过备忘录里密集的汉字。
　　“人物标签：陆家幼女；派对女王；社交达人……”
　　“核心性格：风流；张扬；任性；浮夸；爱慕虚荣……”
　　“个人价值：外貌符合社会要求；善于社交；陆氏亲缘身份……”
　　文字下配了几张图片，是陆予阳的生活照和社交媒体截图。
　　奚策的手指停在“数据点更新”那一项。
　　最新数据显示：生活自理能力接近零；善用撒娇示弱等方式换取帮助；习惯向男性展示自身女性魅力。
　　这是昨晚奚策帮她调好暖气后回房间写的。
　　昨晚她那自下而上的、湿漉漉的眼神，拖长了尾音，带着明显撒娇意味的“陪新娘”就是证明。
　　光标在最后一个字后面跳动着，奚策面不改色，手指落在屏幕的键盘上，飞快地打字。
　　“聒噪、任性，热衷于争论；肢体语言夸张、情绪化表达；习惯性发出高分贝无意义音节表达惊讶、愤怒等情绪。”
　　他按下一个句号，想起早晨那声隔着枕头和房门都能听见的尖叫，眼前又浮现出那个穿着毛绒睡衣蹲在地上抚摸Beth的女孩。睡衣的帽子盖住她大半张脸，一缕黑色的发丝落下来，垂在脸颊一侧；帽子上那对仿真毛绒耳朵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
　　客观来说，这是那栋别墅里五年来唯一可以称得上“灵动”的活人。
　　但在奚策的主观观测视角……
　　她是不可控的变量，一个随时会打破原有秩序的因子。
　　奚策看着标题……
　　只是出于商业考量的最佳人选，她的一切“不可控”目前而言还在他的掌控范围内，未来…至少在项目运行期间，他会采取一切措施维持目前的秩序。
　　奚策划动着屏幕，看见一张陆予阳的社交软件截图。
　　图片里她大概是在类似猫咖的地方，怀里抱了一只金渐层，腿边还围着几只猫。
　　Beth似乎很喜欢她。
　　这个结论让奚策从早餐看见她和Beth的互动时就非常惊讶。
　　Beth是三年前他捡到的幼年猫咪，大概率是遭人虐待，身上多处外伤，两条腿骨折，毛发上粘满胶类物质。奚策带着它恢复了近一年才让它的各项体征变得正常。
　　因为幼年时期遭受虐待的经历，Beth很胆小，抗拒陌生人，它唯一愿意接近的人类只有奚策和别墅的两位阿姨。
　　奚策还是第一次见它主动靠近陌生人。
　　这也是一个异常的数据点，不过需要记录在Beth专属的备忘录里。
　　奚策把备忘录划到最后，末尾的一项是“未解决事项”。
　　内容只有一句：对象接受“婚姻”方案的效率高于预期，原因未知。
　　奚策盯着那行字。
　　按照他对陆予阳的观测，那种大小姐身上离经叛道的特质不可能让她如此快速地接受包办婚姻。
　　那场订婚宴之前他甚至已经做好陆予阳会当着两家长辈的面反抗的准备，如果她真的拒绝订婚，奚策自然也不会强求。
　　可是一切出乎意料，陆予阳很听话，没有反抗，甚至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没说。
　　饭局后，她也只是在车上抱怨了几句，当奚策按计划拿出那份婚前协议时，她立刻就喜出望外地接受了。
　　这到底是未经世事的单纯，还是别有用心？
　　奚策把那行字加粗。
　　未来，这是重点观测对象。

　　“观测点？”陆予阳看着眼前的落地窗睁大了眼睛。
　　陈管家点点头，抬手拉开窗帘。
　　面前巨大的玻璃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玻璃后是Beth的房间——一套动线完整的组合猫爬架，地上整齐地摆放着Beth的喂食机、水碗和一框玩具。
　　陈管家：“这里是奚先生收养Beth之后新添加的设计，为了观测Beth的身体状态。刚才和您介绍过的，Beth小时候身体不太好。”
　　“啊……小可怜。”陆予阳怀里抱着Beth，她刚听陈管家讲完Beth的故事，对怀里的小家伙充满怜爱，“可是这也太过分了吧？这样看Beth都没有隐私了，对不对呀？你爸爸控制欲好强呀，Beth宝宝。”
　　陆予阳低头亲了一下Beth的头顶。
　　陈管家笑笑，新来的陆小姐似乎很招Beth喜欢，缠了她一整天，陆小姐也没嫌累，就这样一直抱着它。
　　“陈姨，我可以进去看看吗？”陆予阳指指房门。
　　“当然。”陈管家打开了宠物房的门，侧身给陆予阳让出一条路，“房间里已经消毒打扫过了，您待会出来的时候记得洗手就好。”
　　“知道啦！”陆予阳好奇地左右打量着，把Beth放在一个小秋千上，盘腿坐在旁边的地上逗它。
　　陆予阳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快六点十分了。
　　她抬头看向陈管家：“陈姨，您和许姨是六点半下班吧？您快回家吧，晚上冷。”
　　“好，”陈管家站在了门外，“那我们先下班了，有任何问题您可以随时联系。再见，陆小姐。”
　　她反手带上了门，陆予阳透过那块巨大的玻璃看着陈管家走向玄关，接着听到了别墅大门被关上的声音。
　　“喵——”
　　Beth还是更喜欢陆予阳的怀里，从秋千上又跳到她腿上，蹭了蹭她的胳膊。
　　“呀，Beth还是喜欢姐姐抱着你，是不是呀？”
　　陆予阳没有放下手机，空着的那只手摸着Beth毛茸茸的脑袋，目光始终落在屏幕上。
　　屏幕上是一篇奚氏集团公众号文章。
　　“D省高端制造业业内研讨会今日于港通市顺利召开，我司CTO奚策先生出席会议。”
　　下面第一张配图就是参会人员的合照。
　　陆予阳一眼就看到了奚策，他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冷，不过那张脸也确实出类拔萃，能让她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迅速找到他。
　　“原来是这个研讨会…”
　　陆予阳看着奚策身边那个熟悉的女人，那是她的二姐陆永曦。
　　她若有所思，这几年陆氏一直在接触生物科技应用领域，医学博士毕业的二姐代表公司参会确实合理。
　　陆予阳记得去年过年的时候爸爸说，如果对那家医疗品牌收购顺利的话会让二姐任分公司经理。
　　她当时只当爸爸是画大饼，可今天却确实在合照上看到了二姐。
　　收购成功了？还是二姐直接去了总公司？
　　陆予阳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我昨天已经提前告诉她了。”奚策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对他旁边的女人说。
　　陆永曦轻笑，扶了扶眼镜：“那就好，如果没告诉她就把她一个人丢在家，我家小妹可得闹翻天了。”
　　面前的女人三十出头，和陆予阳七分相像，一样的杏核眼，唇线的弧度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她戴着金丝边眼镜，留着及肩的中长发，眉眼间流露出一丝书卷气，倒是比陆予阳看着稳重许多。
　　“阳儿是我们家最小的孩子，又是个小姑娘，全家从小就宠着她，性子都被惯坏了。奚总，她没给你家添乱吧？”
　　奚策的手搭在手腕上，摩挲着袖扣，嘴角提起一个礼貌的弧度。
　　“不算麻烦，陆小姐的要求都在合理范围之内。”
　　陆永曦立刻会意了，自己妹妹是什么样的人她很清楚。奚策说她的要求在合理范围之内，那就说明她第一天和人结婚就毫不客气地提要求了。这确实符合她不见外的性格。
　　“这丫头…奚总，可不能什么都惯着她，她已经够无法无天了。”陆永曦无奈地摇摇头，“算了，她明天就要来公司入职了，找点事做也能少给你添点乱。”
　　“嘟——嘟——”
　　一阵铃声打断了二人间的家常话，是奚策的手机。
　　他的手机就放在沙发旁的茶几，三个大字明晃晃地亮在屏幕上。
　　“陆予阳”。
　　“哈，说曹操曹操到。”陆永曦也看见了手机屏幕，预感到妹妹主动打电话来大概没什么好事，干笑了一声。
　　“稍等。”奚策拿起手机，当着陆永曦的面按下接听键。“喂，陆小姐。”
　　“啊——”
　　电话那头先是传来一声穿透力极强的尖叫，把奚策旁边的陆永曦都吓了一跳。
　　“奚总！Beth把我腿抓破了！”
　　电话里陆予阳的声音带着哭腔，声音大得让奚策不得不把手机拿远几厘米。
　　“Beth抓你？”
　　奚策皱了皱眉。Beth虽然胆小，但三年以来从没有过伤人记录，比陆予阳情绪还要稳定。
　　他叹了口气，问道：“你吓着它了？”
　　“呜啊——”听到他的话，陆予阳哭得更起劲了，“Beth刚才一直跟着我，我关房间门的时候没注意夹到它尾巴了。奚总，Beth的尾巴好像也受伤了，它一直在舔……啊——怎么办啊！”
　　“啧，”奚策太阳穴跳了跳，他感觉到自己一直维持着的平静表情似乎要在这一声声怪叫中分崩离析了，赶紧背过身，压低了声音，“我现在叫医生到家里，你到负一楼的医务室等着，医生大概四十分钟到。”
　　“我不要！”陆予阳又发出一声让人头大的长音节，“你家医务室有个假人，我不敢去嘛。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她说的是医务室的人体器官模型。
　　奚策揉揉眉心，想不到那种人形塑料有什么可怕的。
　　“那你就在客厅，别碰Beth了。我晚上九点后才回家。”
　　陆予阳：“啊？现在才七点！你不回来家里就我一个人啊？不行，我害怕。”
　　“医生会去……”
　　“可是医生来看过不就走了吗？奚总你也回来嘛，求你了！”陆予阳刚听见奚策拒绝就加强了攻势。
　　求……
　　在奚策以往的决策中，这个字的效力几乎为零，不会对决策造成任何影响。
　　可是陆予阳断断续续的哼唧声还在源源不断地从电话里传来。
　　奚策闭了闭眼睛。
　　会议后的晚宴多为无意义的社交，直接离开并不会造成严重损失。至于陆予阳那边…如果答应她回家，她会立刻停止情绪输出，这既可以让医生快速处理她和Beth的伤势，又可以让奚策脱离她的纠缠。
　　显然答应陆予阳现在回家是最优解。
　　“李助，”奚策叫来身边的助理李添，“帮我改签回华市的高铁票，最近的一趟。”
　　“好的奚总。”李添拿起手机迅速查询，“七点四十有一趟车，现在去车站来得及。不过商务座没票了……”
　　“可以。”奚策对李助理点头，接着对电话那头道，“陆小姐，请你在客厅别乱动。我七点四十上高铁，从港通市到华市大概二十五分钟，加上从高铁站回别墅的路程…”
　　他看了眼腕表：“我会在八点三十五左右到家。”
　　“哎，那太好了……”电话那头的陆予阳松了口气，似乎是倒在了沙发上，奚策听到一声轻微的人体接触皮质沙发的声音，“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在家等你啊，路上小心！”
　　陆予阳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奚总？”身后传来路永曦的声音，“阳儿她…怎么了？”
　　奚策清了清嗓子，又恢复了冷静的语气：“被家里的宠物猫抓伤了。”
　　陆永曦微微睁大了眼睛，奚策居然会养猫？
　　奚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自动忽略陆永曦震惊的眼神。
　　“皮外伤，我回去处理。”奚策对陆予曦颔首，“曦总，再会。”
　　陆予曦还想问什么，他已经转身大步向门外走去。
　　“李助，让张医生去别墅，再联系王司机提前到高铁站等候。”奚策又抬手看看腕表，重新确认时间，“我自己回去，你留下来和主办方打声招呼说明情况。有问题给我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