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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逢雨 “是我想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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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 陈知意掩唇一笑,杏眼一瞥他,没吃这套。反问:“你真当春风渡是个什么好混的地方?”
她倾身将窗户推开个缝,指着下方,细雨绵绵里,春风渡的前街依然门庭若市。
“瞧瞧,这里是苏州城最大的花楼,听曲儿要五两、喝茶要十两、挑个姿色普通的姑娘过夜也要三十两……这来来往往的,有本地的达官显贵,也有不少江湖角色。”
陈知意视线转回,落在陈玄章脸上,正色:“这里,不比你那官场好混。”
陈玄章看着她,片刻,一抖衣摆,坐到了她对面。
她笑笑,端过托盘上的面碗,里面盛着的是苏州的焖肉面,红汤、大肉、细面、撒着葱花,香喷喷的。
陈知意拿起筷子,先吃肉。再说:“我不懂你们权贵间的那套勾心斗角,却也不是能被你三言两语吓住的傻姑娘。”
他开口:“我希望——”
她又夹起一箸细面,吸溜得响亮。他被打断,后半句便咽了回去。
“今天皇上的赏赐你也听到了,别管为了什么,我现在有人、有钱,还有皇上的在意。”
她说着,继续慢条斯理地吃,稳稳当当地谈,气势上半点不落下风。
“就算我娘被你唬住了,一心要撞南墙,她撞就是了。我有能耐为她托底。”
面条见底,她最后捧起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口面汤。
吃饱喝足,拿起帕子擦了擦嘴,才言归正传:“我今日见了你那郡主夫人和宣德侯大舅子,猜出你的软饭不好吃。”
“所以,现在你要求我,不是我有求于你。从前夜你来了春风渡,就是这副纡尊降贵的样子,我看不上。”
她放下帕子,拿起手边的空茶盏,伸手送到他面前,微微倾斜,示意添茶——
“你要合作,就先拿出个合作的样子。”
陈玄章面无表情地盯着面前的茶盏,视线上移,又看向她额头上因吃面热出的细汗,和脸颊红扑扑的笑意。
拿起茶壶,替她将空盏填满,平静地问:“你想要什么?”
陈知意听着他公事公办的语气,想起昨日在慈园时,他哄郡主的样子。
发笑,忽然问:“你真是我爹?”
抬眸,目光在他脸上一寸寸地描摹,试图找找,他有没有个爹的样子?
没有。
“兰泉痴心。” 陈玄章只用四个字,就把她娘这辈子的苦等囊括了。
陈知意扯了下嘴角,继续交易。就事论事:“我娘被你毁了一辈子,不甘心,就想要个名分。我劝不动,只能帮她抬头挺胸地进你家门。”
“平妻。” 她说,不给他讨价还价的机会,“哄也好、骗也好,没办法你就去想办法。反正,我娘要和那个郡主,平起平坐。”
意外的是,陈玄章却没拒绝,而是直接提出条件:“我长子尚未定亲,由你说服皇上,许嫁宗室女。”
“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陈知意问。
“你做得到。”陈玄章只留下这一句,起身,推门离开。
门无声关上,陈知意看着街上的吵吵闹闹的小娃娃,分神想起她的小时候——
十岁左右时,她想要爹的念头达到了顶峰。有一阵儿,她常常对着镜子看自己,排除像娘的地方,试图拼凑出个爹的模样。
如今该来的人终于来了,无论身份还是长相,都比她小时候想的,更气派。
唯独,不像她爹。
“吱呀”一声,风将窗缝刮得更大,雨丝灌进来,被吹到她脸上,潮乎乎的。
陈知意抹了把脸,起身将窗关上。从袁衷送来的匣子里抽出张银票揣进怀里,拿起门后的油纸伞,出门。
她出了春风渡,打着伞,先奔前街的银庄,用那银票换了点银子备用。
扭头,又去了春风渡隔壁的易宝堂。
那天给船上那个验身嬷嬷催眠时,她特地留了条后路,给那嬷嬷植入了去易宝堂换钱的念头。
毕竟是她娘送的及笄礼,一辈子就这么一份,多少有些舍不得。便想着让那嬷嬷去当了,她再给买回来。
但今日,她不单想要镯子,还要通过这嬷嬷——找个人。
那个教她催眠术的洋人师父,来时,是跟着西洋货船在苏州港上岸的。在春风渡住了小半年后,说是得了苏州知府引荐,要去京城谋前程。
她想找到他,再精进精进催眠术。
毕竟以后要常常和陈玄章、和皇上打交道,她那本事时灵时不灵的,不能总靠运气。
师父长得金发高鼻、又有知府引荐做官,想必找起来也不难。没想到,那个嬷嬷倒是起了意料之外的作用。
到了易宝堂,里面的店掌柜是熟人。
小时候,她常常替春风渡的姐姐们跑腿,将客人送的东西过来当成银子。
“可有些日子没见了,你忙什么去了?” 郑掌柜一见到她,热情地迎上来,“又来当什么宝贝了?”
“郑叔,我来求您帮个忙!” 陈知意眨眨眼,嘴甜得很。
“可不敢当!” 郑掌柜连连摆手,又凑到她身边小声嘀咕:“听说,你要当娘娘了?”
这一天一夜过去,慈园的消息不胫而走,人人都知道春风渡的陈知意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陈知意抿嘴一笑,美滋滋的,也不说破。
从袖子里摸出张镯子的画样儿,展开,递给他:“您这两天见没见过这个镯子?”
郑掌柜仔细看看看,摇头:“怎么了?你做什么用?”
“请您帮我留意着。” 陈知意简单形容了下那嬷嬷的长相,又叮嘱:“如果有人来当这镯子,你先拖她一拖,让伙计到隔壁招呼我来。我要见她。”
说完,又拿出块银子塞他手里,权当酬劳。
白来的银子,花起来就是不心疼!
出了门,她拍了拍荷包里沉甸甸的银子,想着买些苏州特产带去京城,免得日后嘴馋时干瞪眼。
刚把银袋系回腰间,一抬头,便见着了意料之外的人。
“知知!”沈微琅就站在春风渡对面,伞沿微微抬起,露出半张含笑的脸。
雨幕隔在中间,他的样子也朦朦胧胧的。
“过来呀。”他冲她招手。
她一愣,指节下意识捏紧了伞柄,犹豫着慢慢走了过去。
雨点打在油纸面上,发出细密的“簌簌”声,像蚕吃桑叶。
已经三天了。她在他脑海里植入的那点好感,莫非还在?
“皇……”陈知意刚要矮身见礼,却像上次一样,被他一把捞了起来。
“在船上等了你半日,不见你,只好亲自来找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天子撑着伞站在雨里等人,是件再寻常不过的消遣。
沈微琅将手里的伞往前倾了倾,伞沿积的雨水便顺着伞骨滑下来,流进她伞面上的竹叶纹里,两股水汇在一处,沿着叶脉淌成细细一道。
“你这伞画得真不错,”他抬头看着两张交叠的伞面,修长的手指虚虚点在竹节处,“只是竹子该用石青,你用了花青,便显得弱气了些,少了些风骨。”
“我不会画画。”她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他便也跟着移了半步,两把伞又在雨里轻轻碰了一下,发出“咯”一声闷响。
她将伞面偏了偏,让出半边空隙。“你用你的伞便是。不用靠得这样近,我听得见。”
他却像没听见似的,又跟着将自己的伞又往她这边倾了倾,半边肩膀露在雨里,鸦青的袍子很快洇出深色的水痕。
“我这伞窄。”他漫不经心地晃了晃手里的伞柄,滴落的水线荡起来,甩出一串细碎的水星子。
“挤一挤才暖和。”说着便收了伞,自然而然地钻进她的伞下。他的肩膀挨着她的,凉意隔着薄薄的夏衫透过来,沾着雨水的清冽气息。“还是你的伞好。”
雨声忽然密了。
她被吵得有些心乱,清了清嗓子,问:“皇上来找我,只是为了讨论谁的伞好么?”
他低头看她,“不是。”
她等着他的下文。
“是我想见你。” 他笑起来的样子,眉眼弯弯的,连她都分不清真假。
她被哽住,不知道怎么作答。
因为摸不清他在想什么,倒没法像在陈玄章面前那样游刃有余。
“京城天干物燥,你竟舍得这江南好雨?”他像是随口一问,抬手替她将一缕被雨淋湿的碎发掖在耳后。
她微微侧身躲开,脑袋里零零碎碎地响起、春风渡楼下的说书人讲的那些故事——那些风月场里的子弟,惯会故意套近乎哄人。
可眼前的个人,是被她催眠后的样子,是如她当时所愿地、与她亲近。
她只是听说过他那些昏君做派,却从来没见过他本来的模样。更糟糕的是——她无从分辨,他几时真、几时假?
两人共着一把伞往前走,他的衣袖偶尔擦过她的手臂,鸦青的绸面凉滑滑的、还有些潮湿。伞面不够宽,他的半边肩头始终露在雨里。
她瞥了一眼——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伞便不自觉地往他那边偏了半分。
他察觉了,没说什么,只是悄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