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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财富 “让朕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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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
陈知意由他带着,上了等在街口的马车。
“去哪?”
“去慈园。” 沈微琅拿起手帕,要替她绞干长发上的水汽。
“我自己来。” 她微微侧身避开,接过了他手里的帕子。
他没在意,只是偏头看向窗外的街景。
陈知意手上慢慢擦着发梢,心里却犯起别扭来。
她知道,此时更好的做法是顺势接近他、讨好他,努力将他因催眠产生的好感,变成真的。
但心里明白是一回事,真正来做又是另一回事。
为了荣华富贵,去奉承个陌生男人,那和春风渡里的姑娘们有什么区别?
奇怪。为何想过好日子,就逃不开倚仗男人呢?
她有些动摇。
但转念又想起了娘。
这只是权宜之计,她在利用他、利用陈玄章,去换更好的日子。迟早有一天,她不必去靠任何人。
况且,催眠的施术人一定要心智坚定,不能乱。
她微微抬头,看向他,决定不去深究那些没用的东西,抓住机会加深对他的催眠。
现在在马车里,四下无人,两刻钟的路程,足够了。
她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立在小几上,一拨动,就无声地转了半圈,铜钱在车厢昏黄的光线里反射出一道弧光——
沈微琅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你干什么呢?”他问。
陈知意一怔。她还没开始呢。
“没什么。”她摇头,装作随意地把玩那枚铜钱,“民女只是……有些紧张。”
“紧张什么?”
“皇上跟民女共乘一车,传出去,怕是又要惹人闲话。” 她随口胡诌了个借口。
他闻言,轻轻摇头一笑,带了几分少年气。“昨日在慈园,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喝得酩酊大醉,可没见你怕闲话。”
酩酊大醉?她?她酒量向来不错,怎会在那样的地方醉饮呢?
可,她今天一醒来,的确是不太记得昨天宴席的后半段。
“那是……你们皇宫的酒,我喝不惯。”她含糊着,手指不自觉地捏着铜钱在小几上敲击,发出极轻的、有节奏的、叮,叮……
沈微琅的胳膊拄在窗沿上,支着脸,看了她一会儿,“你方才说,你紧张。朕倒觉得,紧张的人是我。”
陈知意手一顿,抬眸,迎上他的目光。
他身子又微微前倾了些许。她闻到了他身上带着的香,想起船上那间房里的味道——
清苦里,带着点甜味。
她听着他道:“朕一见你,就觉得面善,无论你说什么,朕都愿意听……你想要什么,朕都愿意给你……”
“朕还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人。”
“难道这就是……一见钟情?”
马车压过石头,颠了一下。
陈知意忽然觉得车里有些闷,掀开帘子吸了几口凉气,后知后觉想起他方才说的那句——
像极了她催眠时说过的话。
她一惊,摩挲着铜钱,试探问:“皇上,您记得……”
“记得什么?” 他打断她,又靠了回去,拉开与她的距离。若有所思道:“朕也觉得奇怪,怎会如此地喜欢你。”
陈知意松了口气。
大约是他比较警惕,对她植入他脑海里的暗示感到困惑罢了。
手心已沁出一层薄汗,她随便拿了张帕子擦了擦。定了定神,又将铜钱重新捏在指间,趁着他的目光还跟着她、不曾防备的时刻,忽然松手——
铜钱落在茶几上,弹了一下,骨碌碌地转动起来。
他的视线下意识追着那枚铜钱,落在桌上。
“皇上。”她开口,声音放轻了,像先前在龙船上那样,“您看着它——”
他如言照做。
“您看着它的时候,会觉得眼皮有些沉。”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移开目光。
她的心提了起来,继续轻声说:“您会想闭上眼睛,好好地歇一歇。”
他的睫毛动了动。但她等了片刻,他却没有合眼。
陈知意心里咯噔一声。
她正想着要不要换个法子,他却忽然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困极了的人强撑着意识:“你……要做什么?”
“……”
“朕不想睡觉。”他说,语气平平的,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执拗。
陈知意愣住。
她喉间微微发紧。原本准备好的一套说辞,全噎在了嗓子眼里。
他伸手,自己把桌上的那枚铜钱扣住,放在掌心里掂了掂。忽然说:“朕想起一件事。”
“什么?”
“你那天在龙船上,好像也是用这种声音跟朕说话的。”他把铜钱托在手心,举到她面前,神情似笑非笑,“朕当时没在意。但后来想起来,觉得有点奇怪。”
陈知意后背一凉。
他察觉了?
“……皇上觉得哪里奇怪?”
“说不清楚。”他偏了偏头,像是在回想,“就是那种,耳朵里有水在晃的感觉。”
她攥紧了袖子里的手指。
他又笑了一下,将那枚铜钱递还给她。轻轻带过:“不过不要紧,朕喜欢听你说话。”
铜钱落入她掌心时,他的指尖擦过她的指腹,凉凉的,像一片雨后的竹叶。
陈知意捏着那枚铜钱,一时不知道是该庆幸他没深究,还是该心慌他差点察觉。
马车碾过积水,咕噜噜地响着。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铜钱,半晌没有说话。
直到马车停下,袁衷的声音响起来:“皇上,到了。”
她如梦初醒,食指顶着眉心揉了揉,将那枚铜钱重新收进荷包。
沈微琅先一步下了马车,撑开伞,回身朝她伸出手。
陈知意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犹豫了一瞬,还是搭了上去
掌心相触时,他指腹微凉,带着雨水的潮意,将她不轻不重地一撑,方便她借力下了车。
陈知意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肩头撞在他胸口。
他低低“唔”了一声,却没退开,只顺势将她揽得更紧了些。“站稳了。”
她一僵,要退后。
他却揽得更紧,在她耳边轻轻一句:“伞小,别淋湿了。”带着她进了慈园。
慈园的连廊长得像没有尽头。
脚下的青砖被细雨洇成深黛色,走快了就有些打滑。她便也任他拉着,才有余裕抬眼打量两侧的景致。
慈园是皇家园林,她从前没机会进来。昨日赴宴时,她更是没心情赏景,不知道这里面是这样的讲究而富有野趣。
“喜欢这里吗?” 沈微琅跟着她的视线,笑问。
“这园子还真别致。” 陈知意点点头。目光穿过漏窗,能看见墙里一丛丛芭蕉被雨水洗得油亮,阔大的叶子垂下来,边沿缀着水珠,风一过便簌簌地抖落一串。
转过粉墙,她看见那些落在地上的雨珠子,都在顺着地面的纹路往下淌,在太湖石根处汇成一小汪浅潭。
潭边立着座六角亭,飞檐翘起,檐角挂着铜铃,风过时叮铃铃地响,很像——她给人催眠时,制造出的声音。
“你喜欢,朕便送你了。” 沈微琅捏了捏她的手,目光灼灼,献宝似的。
侧目,又吩咐前面引路的人:“袁衷,记着,让户部登记,这慈园、连同周围皇庄,朕赏都给知知了。”
这远远超出了陈知意所求。
在没想清楚利害前,警惕先于贪婪,她蹲身:“无功不受禄!民女不敢!”
沈微琅托住她的小臂,“让朕喜欢,就是你的功劳。”
谁听了这话,不得骂一句色令智昏。
他示意袁衷绕远,接着往里面走。
沈微琅的手包着她的,压住了她细微的颤抖,若无其事地与她笑谈:“皇庄的佃户交租,会进你的私库。以后,你可得学着管账了。”
陈知意心乱如麻地听着他一句句、将从前遥不可及的泼天财富,统统砸在她身上——
“这园子里的池塘、果园,你不在时,可以租给信得过的农户。比如池塘租给鱼贩子养鱼,果园包给果农,每年收银子,叫“园租”。年景好时,这一个小园子、一季能收上百两。”
她跟着他迈上桥,低头看溪水从脚下流过,水底的石子儿被冲得圆润光滑,几尾红鱼逆着水流摆尾,一忽儿便钻进了石缝里。
“还有园子里的时令水果、鲜花、蔬菜,也可以让太监拿出去卖。比如夏天的荷花、秋天的桂花,都是紧俏货。”
他指着远处墙后那一片葱郁,说:“那边种着枇杷和葡萄,你不喜欢的话,明年就种些别的。”
风从那边穿过来,裹着湿润的草木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沈微琅继续带着她往园林深处走,远远便看见含凉阁的牌匾。
他指着沿路摆着的、样式精美、装着冰块的大盒子,告诉她:“这叫冰鉴,解暑用的。”
“夏天有冰、冬天有炭。多数时候,户部拨给你的份量会远大于实际所需,多出来的,可以偷偷让你的太监去外面卖了折现。”
走几步,正遇见仆人搬着新冰到缸里置换。
一夏天都这样奢侈地用冰,得花多少银子?陈知意不由得咂舌。
“皇家园林标配太监、嬷嬷、宫女。假如按例,这园子要户部拨给你给三十人的用度,你只养二十个,剩下十个人的月钱和口粮直接进你的腰包。”
他说的话,无一不是在告诉她,这座园子有多值钱。
陈知意听得心跳加速,后知后觉地,忽然反应过来——
堂堂一国之君,是在教她如何骗官银、吃空饷吗?这太荒唐了!
他却不给她机会问,拉着他快步进了含凉阁。里面更是珠围翠绕、纸醉金迷。
沈微琅抬手,让众人平身。对着上首的老妇人、与陈知意介绍时,用的是家人间的口吻:“宣慈大长公主,她是皇祖父的幼女、我娘的妹妹。”
“民女见过长公主。” 她见礼。
留神,看到荣庆郡主正满脸堆笑地蹲在宣慈长公主的身边,亲自侍奉。
宣慈大长公主只扫了陈知意一眼,示意她入席。转头对着沈微琅眉欢眼笑,一副长辈的派头:“皇上来得正巧,快尝尝这酥山。”
荣庆郡主顺势让开位置,转头走到陈知意旁边的空位坐下。
“听说皇上将慈园赏给你了?”
陈知意一怔,懵懂又警觉地看向她。左右不过一刻钟的事,消息怎么传得这样快?
荣庆郡主冷笑一声,看着上首的人,轻声细语:“你知不知道——这慈园以前,是宣慈大长公主的私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