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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盖章 ...

  •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

      杨斯年站在厨房里,看着炉灶上咕嘟冒泡的小米粥。旁边的蒸锅里,虾仁蒸蛋已经凝固成形,嫩滑得像布丁。
      林晓打着哈欠走进来,倚在门框上:“我说,你这架势不像送早餐,像伺候月子。”
      杨斯年没理她的调侃,专注地将食物分装进保温盒。三层饭盒,一层粥,一层蒸蛋,一层蔬菜,整整齐齐。最后又用一个小保鲜盒装了洗好的草莓和蓝莓。

      “她经纪人说她经常胃疼,吃不了太油腻的。”杨斯年盖上盒盖,动作轻柔得像在处理什么易碎品,“小米粥养胃,蒸蛋好消化,蔬菜补充维生素。”

      林晓看着她的侧脸。晨光从窗外透进来,在杨斯年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系着围裙,头发松松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边,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沉静的、近乎虔诚的专注里。

      “杨斯年。”林晓忽然开口。

      “嗯?”

      “你喜欢她,对吧?”

      杨斯年装盒的动作停了一瞬。她没有抬头,只是继续将保温袋的拉链拉好,然后才低声说:“嗯。”

      “不是大学时那种远远看着的喜欢?”

      “不是。”这次她回答得很快,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是想为她做点什么,想让她不那么累,想……想让她能经常像昨晚那样,毫无防备地睡着。”

      林晓看了她几秒,然后笑了,伸手拍拍她的肩:“行,我们杨老板终于长大了。去吧,店里我看着。”

      杨斯年拎着保温袋走到门口,又停住,转身:“林晓。”

      “又怎么了大小姐?”

      “谢谢你。”

      “少来这套。”林晓摆摆手,眼里却有笑意,“赶紧的,别让早餐凉了。对了——”
      她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纸袋:“我刚烤的杏仁酥,你带去给剧组的人分分。江绯在那儿拍戏,你空手去不好,带点吃的,大家嘴甜了,自然会对她客气点。”

      杨斯年接过纸袋,沉甸甸的,还带着烤箱的余温。她看着林晓,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看我干嘛?”林晓说“快去,一会儿早高峰该堵车了。”

      杨斯年点点头,推门走进了微亮的晨色中。

      影视基地在城东,车程四十分钟。杨斯年到时,天已大亮。基地门口拉着警戒线,有保安值守。她报了江绯的名字,又给周静打了电话,才被放行。

      片场比她想象中嘈杂。到处都是设备和电线,穿着各种服装的演员走来走去,工作人员举着对讲机大喊,导演的咆哮从某个棚里传出来,混着此起彼伏的“Action”和“Cut”。

      杨斯年站在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有些无措。她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空气里弥漫着尘土、汗水和某种焦躁的气息。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人多看这个拎着保温盒的陌生人一眼。

      “杨小姐?”

      身后传来声音。杨斯年转身,看见周静快步走来。她今天穿了身利落的西装裤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手里拿着厚厚的剧本和日程表。

      “周静姐。”杨斯年小声打招呼。

      “真送来了?”周静看了眼她手里的保温袋,表情有些意外,“江绯在B棚,正在拍第三场。你先跟我来,别在这儿站着。”

      她领着杨斯年穿过一堆灯光设备,走进一栋临时搭建的二层小楼。一楼是化妆间和休息区,几个演员正对着镜子补妆,空气中弥漫着粉底和发胶的气味。

      “江绯的休息室在二楼,小一点,但安静。”周静边走边低声说,“她今天状态还行,多亏了昨晚那一觉。不过上午这场戏比较重,是哭戏,导演要求高,已经NG六次了。”

      “六次?”杨斯年忍不住问。

      “嗯。”周静推开二楼一扇门,里面是个不足十平米的小房间,一张沙发,一张化妆桌,一个简易衣架,上面挂着几套戏服。“江绯演戏认真,但有时候太认真了,反而把自己绷得太紧。导演说她哭得‘太有技巧’,不够真。”

      她示意杨斯年坐,自己则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忙碌的片场:“这部戏对她很重要。她出道五年,一直不温不火,这次是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女二,人物有深度,演好了有可能拿奖。所以她压力很大。”

      杨斯年将保温袋放在小茶几上,轻声问:“我能去看看吗?”

      周静转头看她,目光锐利地审视了几秒,然后点头:“跟我来,但别出声,也别让任何人注意到你。”

      她们下楼,绕到B棚的侧面。那里堆着一些闲置的布景板,正好形成一个视觉死角,能看见棚内的情况,又不容易被发现。

      棚内正在拍摄。布景是一个老旧的客厅,家具摆设都是九十年代的风格。江绯坐在一张褪色的沙发上,穿着碎花连衣裙,头发松松挽着,脸上没有太多妆容,显得苍白憔悴。

      她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中年男演员,正在念台词:“秀兰,你就别等了,建军不会回来了。”

      江绯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镜头推近,给她脸部特写。她慢慢抬起眼,眼里蓄着泪,在灯光下晶莹闪烁。那眼泪要落不落,悬在睫毛上,颤巍巍的。

      “可我答应过他……”她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哭腔,“答应过要等他回家吃饭……”

      “Cut!”

      导演的声音炸响,一个戴鸭舌帽的中年男人从监视器后站起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江绯,情绪不对!你这时候不是委屈,是绝望!绝望懂吗?你等了他三年,今天终于收到他牺牲的通知书,你不是想哭,你是哭不出来!是麻木!是那种……灵魂被抽空的感觉!”

      江绯坐在沙发上,肩膀微微垮了下去。她抬手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对不起导演,我调整一下。”

      “给你五分钟!”导演摆摆手,转身去跟摄影师说话。

      场务喊了休息,灯光暗下来一些。江绯坐在原地没动,低着头,双手捂住脸。有助理跑过去递水,她摇摇头。

      杨斯年站在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她看见江绯的肩膀在轻轻颤抖,虽然听不见声音,但那姿态里的疲惫和无助,像一根细针,扎进她心里。

      “她每次都这样。”周静在她身边低声说,声音里有心疼,也有无奈,“导演越骂,她越钻牛角尖。其实那场戏她昨天私下练了十几遍,每次都哭得喘不上气。可一面对镜头,她就……就收着了,怕哭得太难看,怕情绪失控。”

      杨斯年没说话。她只是看着那个蜷在沙发上的身影,想起昨晚江绯在她店里睡着的样子,安静,松弛,像个累极了的孩子。

      而现在,在刺目的灯光和众人的注视下,她像一个被迫展示伤口的玩偶,每一滴泪都要计算角度和时机。

      “我过去一下。”杨斯年忽然说。

      “什么?不行,现在——”

      “就一分钟。”杨斯年转身,从纸袋里拿出一小盒杏仁酥,又拿起自己随身带的保温杯——里面是她早上特意煮的蜂蜜柠檬水,“我不打扰拍摄,就说两句话。”

      周静想拦,但看着她坚定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她叹了口气,摆摆手:“快去快回,别让人看见。”

      杨斯年点点头,快步走向片场边缘。她从一堆电线后绕过去,趁没人注意,悄悄走到沙发侧面。

      “江绯。”

      江绯猛地抬头,眼睛还红着,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看见杨斯年,她愣住了,随即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脸:“你……你怎么来了?”

      “送早餐。”杨斯年将杏仁酥和保温杯塞到她手里,声音压得很低,“先吃点甜的。还有这个,柠檬水,温度刚好。”

      江绯捧着还温热的杯子,有些不知所措。

      “那场戏,”杨斯年看着她,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晰,“如果你不知道该怎么‘绝望’,就想一想,如再也遇不到一个让你能安心睡着的地方,再也……再也见不到一个你等了五年才重逢的人。”

      江绯的瞳孔微微放大。

      “不是委屈,不是悲伤,是连哭都哭不出来的那种空洞。”杨斯年说完,后退一步,“我在你休息室等你。”

      她转身快步离开,没入阴影中,像从未出现过。

      江绯坐在原地,握着温热的杯子和那盒杏仁酥,指尖传来真实的温度。她低头看着盒子里的点心,金黄酥脆的杏仁片下,隐约能看见层层叠叠的酥皮。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杏仁的香,黄油的醇,一点点恰到好处的甜,在舌尖化开。然后她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柠檬水。温的,酸甜适中,滑过干涩的喉咙。

      “江绯,准备好了吗?”导演在那边喊。

      江绯将杯子和点心小心地放在一旁,站起身。她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变了。

      “Action!”

      同样的布景,同样的对手演员,同样的台词。但当那句“秀兰,你就别等了,建军不会回来了”再次响起时,江绯没有立刻落泪。

      她只是坐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但焦点是散的,像在看很远的地方。嘴唇微微张开,像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手指松开了绞着的衣角,无力地垂在身侧。

      镜头推近。她眼里有泪光,但那些泪水没有落下,只是在眼眶里蓄着,越来越多,直到将整个眼眶填满,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然后,她眨了一下眼。

      一滴泪终于滚落,滑过脸颊,在下巴处悬停了一瞬,然后“啪”地砸在手背上。

      没有抽泣,没有颤抖,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任由泪水无声地流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只剩下一具躯壳,还在执行“呼吸”这个本能动作。

      “Cut!”

      这次导演没立刻说话。监视器后的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重重拍了下大腿:“好!就是这个感觉!过了!”

      全场寂静了一秒,然后响起欢呼。助理们冲上去给江绯递纸巾、递水,化妆师忙着给她补妆。江绯坐在原地,任由他们摆布,目光却穿过人群,望向侧方的阴影处。

      杨斯年站在那里,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江绯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你跟她说了什么?”
      休息室里,周静关上门,转身看向杨斯年,眼神探究。
      杨斯年正在整理保温盒,将还温热的粥和菜摆出来:“没什么,就让她吃点东西。”

      “不可能。”周静在她对面坐下,抱起手臂,“我跟了她三年,从没见她在被导演骂了六次后,一条就过的。而且刚才那条……说实话,是我见过她演得最好的一条。”

      杨斯年没回答,只是将粥碗推过去:“你要不要也吃点?我带了多的。”

      周静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某种了悟:“算了,我不问。总之……谢谢。”

      “不用谢我,是她自己演得好。”

      “不。”周静摇摇头,声音低了些,“你不知道,江绯这些年……把自己逼得太紧了。她总觉得自己不够好,总觉得要更努力、更拼命,才能对得起那些机会,对得起粉丝的期待。可人不是机器,绷得太紧,弦会断的。”

      她顿了顿,看着杨斯年:“但你来了之后,她好像松了一点。昨晚她回去,居然主动跟我说‘今天早点睡’。今早来片场,虽然还是累,但眼神里有光了。杨小姐,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你和江绯过去有什么,但如果你能让她……让她偶尔也像个普通人一样活着,我会很感激你。”

      杨斯年抬起头,目光平静:“我不是什么特别的人。我只是……想让她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周静定定看着她,然后点点头,没再说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江绯的声音:“周静姐,你在里面吗?”

      “在,进来吧。”

      门开了,江绯走进来。她已经换下了戏服,穿着自己的T恤和牛仔裤,脸上还带着残妆,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

      “导演说今天我的部分提前收工了。”她语气轻快,看见桌上的早餐,眼睛更亮了,“哇,这么多?”

      “趁热吃。”杨斯年将筷子递给她。

      江绯在沙发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好吃。比剧组盒饭好吃一百倍。”

      “慢点,烫。”杨斯年轻声提醒。

      周静站起身:“我去跟制片对接下午的日程,你们聊。江绯,你有一个半小时休息,三点要拍定妆照,别迟到。”

      “知道啦。”

      门关上,小小的休息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人。江绯小口小口喝着粥,偶尔夹一筷子蒸蛋或蔬菜,吃得很认真,像在品尝什么稀世美味。

      杨斯年坐在她对面,安静地看着。阳光从狭小的窗户挤进来,在空气中投下一道浮动着微尘的光柱。楼下片场的嘈杂被隔在门外,这里像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小岛屿。

      “谢谢你。”江绯忽然说,没抬头,筷子戳着碗里的米粒,“刚才……谢谢你。”

      “我没做什么。”

      “你做了。”江绯抬起眼,目光清澈,“你让我想起,我为什么喜欢表演。”

      杨斯年一怔。

      “大学时,我第一次站上舞台,演《雷雨》里的四凤。导演说,你要忘了你是江绯,你要成为那个人物,感受她的悲喜。”江绯放下筷子,双手捧着粥碗,汲取着那点温度,“那时候我觉得,表演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因为你可以成为任何人,体验任何人生,然后在谢幕时,把那些悲喜留在台上,你还是你。”

      她顿了顿,笑容有些苦涩:“但后来,我成了‘演员江绯’。我要维持形象,要注意言行,要计算每一个表情、每一滴泪的效果。我忘了怎么‘成为’角色,我只记得怎么‘表演’角色。直到刚才……”

      她看向杨斯年,眼里有某种柔软的东西:“你让我想起,表演不是技巧,是真心。绝望不是哭得有多惨,是连哭都忘了怎么哭。”

      杨斯年听着,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她想起大学时的江绯,在舞台上光芒四射,谢幕时眼里的光,亮得灼人。

      “你一直都很棒。”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五年前是,现在也是。”

      江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很真实,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了连日的阴霾。

      “杨斯年。”她轻声叫她的名字。

      “嗯?”

      “下次我收工早的话,能去你店里吗?不喝咖啡,就……坐坐。”

      “随时。”杨斯年说,“店打烊了也可以。”

      “那说好了。”江绯伸出手,小指弯了弯,“拉钩。”

      杨斯年看着那根伸到自己面前的小指,白皙,纤细,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她迟疑了一秒,然后伸出自己的小指,轻轻勾住。

      指尖相触的瞬间,有微小的电流窜过。江绯的手指很凉,而杨斯年的手指温热。一冷一热,在空气中短暂地交缠,然后松开。

      “盖章了。”江绯笑着说,眼角弯起温柔的弧度。

      杨斯年收回手,指尖那点凉意却久久不散,像烙印在了皮肤上。

      窗外传来场务的吆喝声,下一场戏要开拍了。江绯看了眼时间,加快速度把剩下的粥喝完,然后开始收拾。

      “我得去补妆了,下午还有定妆照。”她站起身,走到镜子前,看了看自己还带着残妆的脸,皱了皱眉,“这副样子,拍出来肯定很难看。”

      “不会。”杨斯年说。

      江绯从镜子里看她。

      “你这样……”杨斯年斟酌着用词,“很真实。比化妆之后真实。”

      江绯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到杨斯年面前。她离得很近,近到杨斯年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粉底香,和更深处、属于她自己的、干净的气息。

      “杨斯年。”她又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像耳语。

      “嗯。”

      “等我拍完这部戏……”江绯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又像在下某种决心,“等我拍完这部戏,我们……我们好好聊聊。聊聊五年前,聊聊这五年,聊聊……以后。”

      杨斯年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江绯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有疲惫,有脆弱,但也有某种坚定的、亮晶晶的东西。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哑,“我等你。”

      江绯笑了,那笑容像拨开云雾的月亮,清亮而温柔。然后她转身,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又回头:“保温盒我洗好了还你。”

      “不用——”

      “要的。”江绯坚持,然后拉开门,走进了门外喧闹的世界。

      门关上,休息室又恢复了安静。杨斯年坐在沙发上,看着桌上空了的碗碟,看着那盒吃了一小半的杏仁酥,看着窗外明晃晃的阳光。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一点微凉的触感。

      她低下头,轻轻揉捏着自己的小指,然后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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