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拉近距离 ...

  •   江绯醒来时,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趴在一张木质桌面上,脸颊下垫着叠起的围裙,触感柔软。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是干净的灰蓝色,带着阳光晒过的气味和一丝淡淡的咖啡香。店内光线昏暗,只有操作台上一盏小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亮了那些整齐排列的咖啡器具。

      音乐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和厨房里传来的、被刻意放轻的碗碟碰撞声。

      她坐起身,薄毯从肩上滑落。脖子有些僵硬,但她竟记不起自己何时有过这样沉的一觉。

      “醒了?”

      声音从吧台后传来。杨斯年站在那里,正用一块白布擦拭玻璃壶。她背对着光,轮廓有些模糊,只有手指在玻璃上移动的节奏清晰、稳定。

      “我睡了多久?”江绯开口,声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

      “一个半小时。”杨斯年放下壶,转身从保温柜里取出一个瓷盅,“林晓炖了雪梨银耳,说给你润润嗓子。”

      瓷盅被轻轻推到她面前。揭开盖,清甜的热气混着梨香扑面而来。江绯用勺子慢慢搅动,看炖得晶莹的银耳和梨块在琥珀色的汤里沉浮。

      “她呢?”江绯问的是林晓。

      “在楼上,打电话。”杨斯年顿了顿,“和你经纪人。”

      江绯的手停了停。她抬眼看向杨斯年,对方的表情在昏暗光线里看不太清,但声音平静:“周静姐打来找你,林晓接的。说你睡着了,让她晚点来接。”

      “……谢谢。”江绯低声说,舀了一勺甜汤送进嘴里。温润的甜从舌尖一路滑到胃里,驱散了最后一点寒意。“很好吃。”

      “林晓的奶奶是广东人,她从小跟着学煲汤。”杨斯年走到她对面坐下,手里也捧着一杯东西,不是咖啡,看起来像热牛奶。“她说你脸色不好,需要补一补。”

      江绯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喝汤。一盅甜汤见底,身体彻底暖和过来,连带着精神也松弛了许多。她往后靠进椅背,目光落在杨斯年脸上。

      比起五年前,她瘦了些,轮廓更清晰了。曾经遮住半张脸的黑框眼镜不见了,露出那双干净的眼睛——此刻微微垂着,专注地看着手里的杯子。当年那个在图书馆角落、穿着宽大帽衫的身影,和眼前这个系着围裙、在咖啡香气里从容不迫的女人,渐渐重叠。

      “你变了很多。”江绯轻声说。

      杨斯年抬眼:“你也是。”

      “是吗?”江绯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变老了,还是变阴郁了?”

      “变……”杨斯年斟酌着用词,“更远了。”

      江绯怔住。

      “大学时,你在舞台上,但我觉得能看见你。”杨斯年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现在你在屏幕上,在新闻里,在别人的谈论中,但我反而觉得……看不清了。”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江绯沉寂已久的心湖,她看着杨斯年,对方说完后就移开了视线,耳根在昏暗中泛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那你呢?”江绯反问,“你觉得我看得清你吗?”

      杨斯年沉默片刻,摇摇头:“我不知道。”

      “我知道。”江绯说,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大学时,你总在图书馆西区靠窗的第三个位置,周三和周五下午肯定在。你习惯用左手写字,写字时右手会无意识地卷书页角。你喜欢喝美式,不加糖不加奶,会配一杯冰水,你有一件灰色的连帽衫,穿了三年,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也没扔。”

      她每说一句,杨斯年的眼睛就睁大一分,到最后,那双眼睛里满是愕然。

      “你……”

      “我怎么知道?”江绯笑了“因为我也在图书馆,在你斜对面的位置。因为我看你看了三年,杨斯年。”

      空气仿佛凝固了。吧台后的咖啡机发出一点轻微的、冷却的“咔哒”声。远处街道上,一辆车按响了喇叭。

      杨斯年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但从未想过这一种——那些她以为隐秘的、单向的注视,原来早就有另一道目光,在悄然回应。

      “那你为什么……”她终于找回声音,艰涩地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不敢。”江绯坦然地说,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苦涩,“那时候我要签约了,经纪公司说,新人最好别谈恋爱。而且你……”她顿了顿,“你看我的眼神,总是很快移开。我以为你不喜欢我,或者…至少不喜欢可能进娱乐圈的人。”

      杨斯年想起那些在图书馆的日子。她无数次鼓起勇气想上前,又无数次退缩。她告诉自己,江绯是天上月,而自己只是地上一粒尘埃。

      原来月光也曾想为尘埃停留,只是尘埃自己躲进了阴影里。

      “我以为你不会看到我。”杨斯年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

      “我看到了。”江绯的声音温柔下来,“我还记得,有一次下雨,我笔记本被水打湿,你帮我找了吹风机。后来雨停了,我故意把书签留在那里,想着如果你捡到,也许会说句话。但你只是把它交给了前台。”

      误会。全是误会。一个以为对方高不可攀,一个以为对方无意驻足。五年光阴就这样在沉默中过去,像两条曾经无限接近却始终平行的线。

      “所以,”江绯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现在我们算扯平了。”

      杨斯年看着她。暖黄的灯光下,江绯的眉眼柔和得不像那个荧幕上或杂志里精致却疏离的演员。她只是坐在那里,披着一条灰蓝色薄毯,嘴角带着一点释然又有点苦涩的笑,真实得触手可及。

      “那现在呢?”杨斯年听见自己问,声音比想象中平静,“现在你还怕吗?”

      江绯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头,看向窗外。路灯已经全亮了,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光晕。一个穿校服的女孩骑着自行车飞快掠过。

      “怕。”她诚实地说,转回头看向杨斯年,“但比怕更多的是累。杨斯年,我累了。”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杨斯年心里,激起千层浪。

      “每天醒来,不知道自己是谁。是江绯,还是某个剧本里的角色。说话要斟酌,笑要控制角度,连哭都要计算泪水落下的时机。镜头无处不在,镁光灯很亮,但照不到心里。”江绯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叙述别人的事,“有时候收工回到酒店,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会觉得陌生。这个人是谁?她想要什么?她还记得怎么真实地笑、真实地哭吗?”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瓷盅的边缘。

      “直到我走进这家店,喝到你做的咖啡。那一刻,我好像……尝到了一点真实的味道。苦的,酸的,但最后是回甘。像活着该有的味道。”

      杨斯年的心被一种强烈的情绪攥紧了。
      “江绯。”她第一次完整地叫出这个名字,没有犹豫,没有躲闪,“如果你累了,就在这里休息。这里没有镜头,没有剧本,没有需要你扮演的角色。你就是你。”

      江绯看着她,眼眶一点点红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轻松的笑。

      “那……”她眨了眨眼,语气忽然带了点狡黠,“江绯想喝一杯老板特调,可以吗?不要美式,想喝你的手冲。”

      杨斯年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好。”

      她起身走向吧台,从柜子里取出器具。磨豆、温杯、折滤纸,动作流畅。热水以细而稳的水流注入,咖啡粉膨胀,深褐色的液体一滴滴落下,萃取出清澈的琥珀色。

      “尝尝。”

      江绯端起杯子,先闻了闻——花果香混合着蜂蜜的甜。喝一口,明亮的酸,然后是蜂蜜温润的甜,还有一点绿茶的口感。

      “好喝。”她真心实意地称赞,又喝了一大口,“这是什么豆子?”

      “花蝴蝶。”杨斯年看着她满足的表情,眼神柔和,“店里有很多豆子,各种各样的风味,处理法也不同,但是这次我想给你冲一杯干净明亮的,清爽的。”
      江绯捧着杯子,像捧着一小捧阳光。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林晓下来了,手里拿着手机,表情有点古怪。

      “江小姐,你经纪人快到了。”她说,然后走到杨斯年身边,压低声音,“周静姐说,让你劝江绯明天请假,她今天状态实在不好,但导演那边……”

      “我听到了。”江绯放下杯子,脸上的轻松淡去,又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平静,“不用劝,我会去。明天的戏很重要。”

      “可你——”

      “我没事。”江绯站起身,将薄毯仔细叠好,放在椅子上,“睡了一觉,又喝了你的甜汤和特调,好多了。谢谢。”

      她转向杨斯年,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多少钱?”

      杨斯年摇头:“不用。”

      “要的。”江绯坚持,抽出一张钞票放在桌上,“不然下次我不敢来了。”

      她看着杨斯年,眼神里有种不容拒绝的认真。杨斯年只好收下,找零时,江绯却摆摆手:“存着吧,下次我来,从这里扣。”

      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短促的两下。江绯望向窗外,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她穿上风衣,重新系好围巾,又变回了那个遥不可及的演员江绯。

      “我走了。”她说,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又停住,回头。

      “斯年。”

      杨斯年看向她。

      “今天……”江绯笑了笑,眼角又弯起温柔的弧度,“很真实。谢谢。”

      她推门出去了。风铃轻响,门关上,将她的身影隔在夜色和玻璃之外。杨斯年看着她快步走向轿车,周静从副驾驶下来,替她拉开车门。两人似乎低声说了什么,然后江绯坐进去,车子缓缓驶离。

      咖啡馆里又恢复了安静。林晓走到杨斯年身边,和她一起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

      “都听到了?”她问。

      杨斯年点点头。

      “双向暗恋,错过五年,破镜重圆。”林晓摸着下巴,“这剧情放电视剧里能演二十集。”

      杨斯年没接她的调侃,只是低声说:“她很累。”

      “看出来了。”林晓叹口气,“周静在电话里也担心得不行,说这部戏导演要求高,江绯又是个较真的,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再这样下去身体要垮。”

      杨斯年转身开始收拾江绯用过的杯盏。手冲壶、杯子、瓷盅、勺子,她一件件仔细清洗,擦干,放回原处。动作很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林晓。”

      “嗯?”

      “明天早上,帮我准备一份早餐。”杨斯年说,声音平静却坚定,“要热的,好消化,营养均衡。用保温盒装好。”

      林晓挑眉:“你这是要……”

      “她经纪人不是说她总不吃早饭就上工吗?”杨斯年将洗好的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我送去。”

      “送去哪儿?片场?”

      “嗯。”

      “你知道在哪儿?”

      “刚才,”杨斯年指了指桌上江绯留下的钞票,“下面压着这个。”

      林晓凑过去,看见钞票下有一张小小的、对折的便签纸。展开,上面是一个手写的地址,字迹清秀飘逸。

      是江绯的字迹。

      “行啊。”林晓笑了,拍拍杨斯年的肩,“咱们杨老板终于开窍了,知道主动出击了。”

      杨斯年没笑,只是小心地将那张便签纸抚平,折好,放进围裙胸前的口袋。贴近心口的位置。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