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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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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江绯在黑暗中睁开眼。
她静静躺着,听窗外的城市发出低沉的嗡鸣——那是早起的清洁车、运送食材的货车、以及不知谁家未关的电视一起编织的的白噪音。
手机屏幕在枕边亮起,幽幽的蓝光映着她眼底的黑眼圈。周静发来了今日的拍摄通告:六点妆发,七点开拍,六场戏,预计收工时间……后面跟着一个无情的“待定”。
江绯起身,赤脚走到落地窗前。街对面的“VON”咖啡馆还沉在黑暗里,只有招牌边缘的轮廓灯还亮着,在夜色中晕开一小圈暖黄。
她想起昨天那杯热拿铁的味道。
那不是市面上流行的浅烘花果调,也不是深烘的巧克力坚果感,而是一种非常私人化的平衡——恰好卡在她最喜欢的那个点上,多一分嫌涩,少一分则薄。
就像五年前,学校后街那家咖啡馆里,那个戴着黑框眼镜、执意要为她重做一杯的学妹。
“您的咖啡。”
杨斯年说这句话时,眼睛盯着杯沿,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江绯记得自己当时道了谢,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庆功宴的喧闹还在耳畔,同学们在隔壁桌玩着真心话大冒险,而她只是看着这个突然从帘子后走出来的女孩,觉得周遭的声音都褪成了背景。
后来她无数次回忆那个瞬间,试图找出自己为何会记住一个陌生人拉花的理由。
也许是因为那天,她刚演完《雷雨》里的四凤,谢幕时收到无数鲜花和赞美,却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导演说她演活了一个被命运碾碎的女人,同学们说她注定要成名,经纪人已经等在后台要和她签约。
可她站在舞台中央,灯光刺眼,只感到一种巨大的疲惫。
然后她逃去了那家咖啡馆,点了一杯拿铁。学徒笨拙地失败三次时,她几乎要起身离开,直到那个穿着围裙的女孩走出来,安静地接过杯子。
女孩的手很稳,倾注牛奶时手腕的弧度精确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当天鹅的轮廓在杯中浮现,江绯忽然觉得,至少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些事,是可以被准确掌控的。
比如一杯咖啡的温度。
比如一个拉花的形状。
比如某个人的目光。
手机再次震动,将她从回忆中拽回。是助理小唐发来的消息:“绯姐醒了吗?司机半小时后到楼下,今天有雨,记得带外套。”
江绯看了眼窗外。天边泛起灰白,确实是要下雨的样子。
她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冷水拍在脸上时,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眼角有了细纹,不笑时也看得出来。二十八岁,在娱乐圈是个微妙的年纪。够不上老戏骨,却又不再是新人。同期的要么爆红要么转行,只有她还在各种女二号、特出里打转。
周静常说她是“缺一点运气”。
但江绯知道,自己缺的不是运气。是某种更致命的东西——那种不顾一切要把自己剖开给全世界看的野心。她演戏认真,台词背得一字不差,哭戏能瞬间落泪,但她始终和角色之间隔着一层什么。
就像她和这个世界之间,也永远隔着一层。
“也许你该谈场恋爱。”有次喝醉后,周静曾这样说,“你活得太像你演的那些角色了,永远在等,永远在压抑。江绯,你需要一点真实的东西,哪怕它会烫伤你。”
江绯擦干脸,开始化妆。粉底遮掉黑眼圈,腮红提起气色,口红选豆沙色——温婉,不出错。镜中人逐渐变成“演员江绯”,那个得体、美丽、有距离感的形象。
只是眼底深处的疲惫,怎么也遮不住。
上午九点,“VON”咖啡馆。
早高峰刚过,店里暂时清静下来。杨斯年正在清点豆仓,林晓端着一盘试做的杏仁酥从后厨出来。
“尝尝,新配方。”林晓将盘子推到她面前。
杨斯年拿起一块咬了口,点头:“糖减了?”
“对,加了海盐平衡。”林晓在她对面坐下,托着腮看她,“昨天那位江大明星,后来联系你没?”
“没有。”
“真的?”林晓凑近,“我可是看见你盯着手机看了大半天。”
杨斯年手上动作顿了顿,继续将咖啡豆倒入磨豆机:“她在拍戏,应该很忙。”
林晓挑眉,“杨斯年,你什么时候这么会替人找借口了?”
杨斯年没接话。磨豆机运转的轰鸣声填满空气,直到她关掉机器,才低声说:“她看起来……很累。”
“谁?江绯?”
“嗯。”杨斯年回忆着昨天的细节——江绯放下咖啡杯时,手指在杯柄上多停留了两秒,像在汲取温度;和周静说话时,虽然微笑着,眉宇间却有一丝掩不住的倦意;还有她起身时,手指轻轻按了按太阳穴,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小动作。
五年前的她不是这样的。
那时的江绯站在舞台上,整个人都在发光。谢幕时鞠躬,汗水顺着鬓角滑落,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兴奋和热爱。杨斯年坐在观众席最后一排,手里攥着那张攒了很久才买到的票,觉得她们之间隔着一整个银河。
而现在,银河似乎缩小成了一家咖啡馆的宽度。
但光也黯淡了些。
“演员嘛,昼夜颠倒很正常。”林晓不以为意,随即又想到什么,“对了,你猜早上谁来了?”
杨斯年看向她。
“周静,江绯那个经纪人。”林晓眨眨眼,“打包了四杯美式,说要带去片场。我特意说了,其中一杯是老板特调,按某人当年偷偷记下的配方。”
杨斯年的耳根又红了:“林晓!”
“干嘛,我这是在帮你。”林晓理直气壮,“喜欢一个人五年,重逢了还不敢行动,杨斯年你是属乌龟的吗?”
“我没有——”
“你有。”林晓打断她,难得认真起来,“大学时你就这样,明明喜欢得要命,却连上前说句话都不敢。现在呢?你们都是成年人了,你到底在怕什么?”
杨斯年擦着吧台,动作慢了下来。
怕什么?
怕重逢只是一场偶然,而自己会错意。
怕自己依然还是五年前那个,只敢躲在图书馆角落偷看她的、不起眼的学妹。
“叮铃——”
门铃响了。两人同时转头,却看见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孩探进头来,有些腼腆地问:“请问……营业吗?”
“营业营业!”林晓立刻换上营业笑容,“欢迎光临!”
女孩是附近影视基地的群演,来买杯咖啡提神。等待的间隙,她好奇地打量着店里墙上的剧照——都是些老电影的经典镜头。
“你也喜欢《甜蜜蜜》?”女孩指着其中一张问。
杨斯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黎明和张曼玉在纽约街头重逢的画面,黑白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我们终于都失败了。”
“这是我最喜欢的电影。”女孩自顾自说,“李翘和黎小军错过了那么多次,最后还是遇见了。有时候觉得,缘分这东西真神奇,该遇见的人,绕多大圈都会遇见。”
杨斯年将做好的拿铁递给她,轻声说:“但有些人错过了,就真的错过了。”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不过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就像李翘,如果她当年没回头,没去追那辆载着黎小军的电车,故事就完全不同了。”
女孩走后,那句话还在杨斯年心里回荡。
不试试,怎么知道?
窗外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划出细长的水痕。街上的行人匆匆跑过。
杨斯年想起大学时的一个雨天。她看见江绯从另一栋楼跑出来,没带伞,抱着书包站在屋檐下,仰头看天。
她忽然伸出手,接了一捧雨水,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很真实,和舞台上的、海报上的都不一样。
杨斯年站在柱子后面,看了很久。久到雨停了,江绯走了,她还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其实就在包里的折叠伞。
她总是这样。准备得太久,犹豫得太长,等到终于鼓起勇气,时机已经过了。
“想什么呢?”林晓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杨斯年摇摇头,目光落在操作台上。那里放着她今早特意多调的一包咖啡豆。
她觉得江绯会喜欢这个味道。
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一下。杨斯年掏出来,看到屏幕上的名字时,呼吸一滞。
是江绯。
不是短信,是来电。
她手指有些僵硬地滑开接听:“……喂?”
“斯年。”电话那端的声音带着雨声的背景音,有些模糊,“抱歉打扰你。周静早上是不是去你店里买了咖啡?”
“……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雨声里,能听见隐约的嘈杂,像有人在远处喊“江老师准备”。
然后江绯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轻了些:“那杯咖啡,我现在才喝到。味道……和昨天一样。”
杨斯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谢谢。”江绯说,“还有,今天下雨,记得关好门窗。你店里……靠窗的那排座位,下雨天容易渗水,大学时就是这样。”
杨斯年怔住了。
她怎么知道?
“我大学时……去那里写过作业。”江绯像是猜到了她的疑惑,轻声解释,“有一次下大雨,我的笔记本被漏进来的水打湿了。你很着急,跑去找了保洁阿姨,还借了我吹风机。”
杨斯年的记忆被这句话猛地唤醒。
是有这么回事。那天下着暴雨,咖啡馆里没什么人,她做完兼职的清扫工作,看见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生,正手忙脚乱地用纸巾吸笔记本上的水。她没看清女生的脸,只记得对方说了声谢谢,声音很好听。
原来那是江绯。
原来她们的交集,比她知道的多一次。
“我……”杨斯年开口,却发现自己声音发哑,“我记得。你的笔记本是蓝色的,封面有银杏叶的图案。”
这次轮到江绯沉默了。良久,她才说:“对。”
雨声渐大,电话那端有人喊“江老师,导演找”,江绯应了一声,然后匆匆对电话说:“我先去拍戏了。下次……下次我去店里,你再做那个味道的咖啡给我,好吗?”
“好。”杨斯年听见自己说。
电话挂断。她握着手机,站在吧台后,窗外雨幕模糊了街景。
林晓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她打来的?说什么了?是不是要约你?”
杨斯年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低声说:“她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很多事。”
那些她以为只有自己珍藏的碎片,原来在另一个人那里,也留着备份。
下午雨停了,天空洗过一样澄澈。杨斯年搬了梯子,检查靠窗座位的窗户密封条。林晓在下面扶着梯子,嘴里还在念叨:“我就说她对你有意思吧?谁会记得五年前一个咖啡馆的窗户漏不漏水?”
“她只是细心。”
“细心到记得你大学时长什么样?”林晓翻了个白眼,“杨斯年,你清醒一点,她可是江绯。一个在上升期的演员,时间宝贵得很,会浪费在记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
杨斯年从梯子上下来,手里拿着老化的密封胶条:“也许对她来说,那些不是无关紧要的事。”
就像对她来说,江绯也不仅仅是一个“大学时暗恋的学姐”。
傍晚时分,天边出现了晚霞。杨斯年坐在靠窗的位置——当年江绯坐过的那个座位。
“叮铃——”
门开了。杨斯年抬头,看见江绯站在门口。
她换了衣服,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没化妆,脸色有些苍白。眼睛底下是遮不住的疲惫,但看见杨斯年时,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很真实,像大学时她在雨中伸手接水时的样子。
“我提前收工了。”江绯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想来喝杯咖啡……你答应过我的那种。”
杨斯年站起来,围裙的带子有些松了,她随手系紧,点头:“好,你先坐。”
江绯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正是当年漏水打湿她笔记本的那个座位。她伸手摸了摸窗沿,轻声说:“修好了。”
“嗯,下午刚修的。”杨斯年走到吧台后,开始准备咖啡豆。这次她没有犹豫,直接取了早上拼配好的那包。
磨豆机响起时,江绯的声音穿过机器的轰鸣传来:“我今天拍了十三场戏,从早上六点到下午四点。演一个等丈夫回家的女人,台词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哭。”
杨斯年动作顿了顿。
“导演说我哭得不够动人,让我想想这辈子最难过的事。”江绯继续说,目光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我想了很久,想到第一次试镜被刷下来,想到很多事。但最后,我想到的是……”
她没有说下去。
她将杯子轻轻放在江绯面前。江绯低头看着面前的咖啡,很久没有说话。
店里很安静,只有背景音乐在轻轻响,是容祖儿的《逃避你》
“逃避你却又期待我可跟你做情人”
“而用情的心可天昏地暗”
“逃避你爱是遥又远得很”
“而我始终不敢靠近”
“还是不相信能和你合衬”
江绯眼眶有点红:“杨斯年,你这五年,过得好吗?”
杨斯年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握紧又松开。
“盘下了这家店,认识了林晓。”她慢慢说,“每天八点起床,十一点打烊,周末客人多,就晚一点。养了一盆薄荷,总是忘记浇水,但还活着。就这样。”
“就这样?”
“嗯。”杨斯年抬头看她,“就这样。”
平凡,简单,按部就班。没有大起大落,没有聚光灯,只有咖啡的香气和四季的轮转。
江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她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一整天,不,是把五年积攒的疲惫,都吐了出来。
“真好。”她轻声说。
窗外,第一盏路灯亮了起来。
林晓从后厨探出头,看见这一幕,又悄悄缩了回去。她摸出手机,给某个今天刚加上的号码发了条信息:“你家艺人今晚应该不回去吃饭了,斯年会照顾好的,放心。”
对方几乎是秒回:“麻烦你们了,她今天状态不好,别让她喝太多咖啡。”
林晓挑眉,打字:“你是她经纪人还是她妈?”
“有时候这两者没区别。”
林晓翻了个白眼,但还是回复:“知道了,给她做点吃的,养生的。”
那边回了个“多谢”的表情包。
林晓收起手机,透过门缝又看了一眼。
窗边的座位上,江绯已经趴在了桌上,像是睡着了。杨斯年坐在对面,静静看着她,然后起身,从柜台后拿了条薄毯,轻轻盖在她肩上。
动作很轻,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林晓笑了笑,转身去准备晚餐了。
后厨传来切菜的声音,咖啡机已经停止嗡鸣,店里只剩下音乐在轻轻流淌。歌唱到尾声,女声温柔地重复:
“我的思想像完全失控”
“逃避你却又期待我可跟你做情人”
“而用情的心可天昏地暗”
杨斯年坐在那里,看着江绯的睡颜。她睡着时眉头还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五年前,她只敢远远看着这个人。
五年后,这个人就坐在她面前,疲惫地睡着了,毫无防备。
杨斯年伸出手,悬在半空,犹豫了很久。最后,她只是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江绯散在桌上的一缕头发。
柔软,温暖,真实。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咖啡馆的灯光温暖得像一个琥珀色的梦。梦里,有人等了五年,有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在这个下雨的傍晚,短暂地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