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重逢 ...
-
午后的阳光照进咖啡馆的玻璃窗，在木质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烘焙后的焦香，混合着肉桂卷刚出炉的甜味。
杨斯年站在吧台后，手指灵活地摆弄着咖啡手柄。她低头时，几缕栗棕色的碎发扫过侧颈。深蓝色的围裙在腰间系得一丝不苟，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臂。
“年姐，三号桌的冰美式好了。”学徒小陈将杯子推过来。
“浓缩油脂全部散了”杨斯年头也没抬，声音平静，“重做。”
小陈吐了吐舌头，乖乖地收回杯子。咖啡馆里熟客都知道，老板杨斯年对咖啡有种近乎偏执的严谨。
“叮铃——”
门铃轻响，有客人进来。
“欢迎光临。”杨斯年惯性地抬头，职业微笑在唇角准备就绪。
然后，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走进来的女人穿着米白色长风衣，腰带松松系着，勾勒出纤细的腰线。茶色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巴和淡粉色的唇。但杨斯年认得出那走路的姿态——是江绯。
那个她大学时偷偷看了三年，却从不敢上前搭话的表演系学姐。那个在她大四那年忽然签约经纪公司，从此消失在她世界里的江绯。
五年了。
江绯摘下墨镜，目光在咖啡馆内环视一圈。她的视线扫过绿植、书架、墙上挂着的抽象画，最后，落在了吧台后的杨斯年身上。
四目相对。
杨斯年觉得吧台下的手指有些发麻。她应该移开视线，应该继续萃咖啡粉，应该像个普通的咖啡店老板那样问“请问需要点什么”。
但她只是站着，像被钉在原地的标本。
江绯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情绪——惊讶，困惑，还是别的什么？太快了，快到杨斯年来不及捕捉。然后那情绪被妥帖地收好，换上了一种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一杯热拿铁，谢谢。”江绯的声音比记忆中低了一些，带着一点柔软的沙哑。
杨斯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好的，请稍等。”
她转身去取咖啡豆，手指却意外地打翻了刚刚接好的粉。深褐色的粉末洒了一台面，像她此刻一团糟的状态。
“小心。”旁边传来带笑的声音。
杨斯年抬头，这才注意到江绯不是一个人。她身后跟着一个穿黑色皮衣的短发女人，大概三十出头，眉眼英气，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这是我们林晓姐，咖啡馆的糕点师。”小学徒小陈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小声对江绯介绍，眼睛亮晶晶的，“她做的巴斯克芝士蛋糕是全城最好吃的！”
林晓从后厨探出头，手里还拿着裱花袋。她挑眉看了看江绯，又看了看杨斯年，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哟，稀客。”林晓声音不大，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关注“怎么有空来我们这小店？”
江绯微微一笑：“拍戏取景，在附近租了房子。听说这里的咖啡不错。”
“那您可来对地方了。”林晓走过来，很自然地拍了拍杨斯年的肩，“我们老板的咖啡是一绝，特别是热拿铁——练了五年呢。”
杨斯年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林晓。”她压低声音警告。
“好好好，我闭嘴，回去做我的蛋糕。”林晓哈哈一笑，转身时还对江绯眨眨眼，“江小姐尝尝我们的新品，玫瑰荔枝慕斯，今天刚研发的。”
江绯的笑意深了些：“好。”
点完单，江绯和同行的女人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杨斯年背对着她们，专心致志地摆弄咖啡机，却觉得后背像被两道目光熨烫着。
“那就是你大学时天天蹲图书馆偷看的学姐？”林晓不知何时又溜达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问。
“我没有天天。”
“得了吧，你那会儿的手机屏保、笔记本扉页、甚至咖啡杯上贴的都是她的演出照——话剧《雷雨》里的四凤，对不对？穿蓝色旗袍那张。”林晓嗤笑，“杨斯年，你暗恋一个人的动静，比人家公开恋情都大。”
杨斯年不说话了，只是更用力地按压咖啡手柄。
大学时的她是什么样呢？戴着黑框眼镜，总是穿着宽大的连帽衫，泡在图书馆或实验室。而江绯是校园里的风云人物——表演系的才女，还没毕业就主演了学校的话剧，谢幕时收到的花能堆满半个后台。
她们之间最近的距离，是某天傍晚，杨斯年在图书馆赶论文，一抬头，看见江绯坐在斜对面的位置看书。夕阳从窗外照进来，给她的睫毛镀上一层金色。那一刻，杨斯年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画面。
后来江绯提前走了，留下一本摊开的《演员的自我修养》。杨斯年鬼使神差地走过去，看见扉页上用钢笔写着一行清秀的字：
“找到你，像咖啡找到它的糖。”
那时的杨斯年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想来，也许只是书里的摘抄。但她当时站在那里，心跳如鼓，觉得这句话是某种启示。
但她始终没有勇气上前。直到毕业典礼那天，她听说江绯签了经纪公司，直接进组拍戏去了。她握着那张偷偷买的、江绯主演的话剧票根，在宿舍里坐到天黑。
票根后来被她收进铁盒，和那些没送出去的信放在一起，埋在记忆深处。
“您的咖啡。”
杨斯年将杯子轻轻放在江绯面前。拉花是一只天鹅——她最拿手的图案，也是唯一能在三十秒内完成的复杂图形。
江绯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你还记得。”
杨斯年怔住。
“大学时的话剧庆功宴，在学校后街的咖啡馆。”江绯抬起眼，那双桃花眼里漾着窗外的天光，“我点了杯拿铁，做咖啡的学徒拉花失败了三次，最后是你接过杯子，拉了一只天鹅。”
杨斯年的喉咙发紧。她当然记得。那天她是去那家咖啡馆打工的第二天，本来不该上前台，却在帘子后看见江绯坐在那里，第三次退回了那杯拉花失败的咖啡。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走过去说“让我试试”。
那是她们唯一一次对话。
“您记性真好。”杨斯年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有些事很难忘。”江绯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然后微微挑眉，“味道也没变。”
同行的女人看看江绯，又看看杨斯年，眼中闪过审视。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她看了眼屏幕，皱眉：“绯姐，周静姐的电话，催你去剧组了。”
江绯点点头，放下杯子，从风衣口袋中取出一张名片，压在杯垫下。
“我最近在这附近拍戏，会常来。”她站起身，重新戴上墨镜，“下次见，斯年。”
她叫了她的名字。
不是“老板”，不是“咖啡师”，是“斯年”。
杨斯年站在原地，看着两人推门离开。风铃又是一阵轻响，像谁在心上拨了一下弦。
林晓凑过来，眼疾手快地抽走杯垫下的名片。纯白色的卡片，只有手写的一行数字。
“可以啊杨斯年，”林晓吹了声口哨，“大明星的私人号码，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杨斯年夺回名片，手指摩挲过纸面。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很淡，像幻觉。
“她只是客气。”她说。
“客气到专门记住你五年前随手拉的一个花？”林晓翻了个白眼，“杨斯年，承认吧，你俩之间肯定有事儿。”
杨斯年没接话。她低头擦拭吧台，动作一丝不苟，仿佛那是世界上最要紧的事。擦到江绯坐过的位置时，她停顿了一下。
桌面上有一滴溅出来的咖啡渍，很小，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她盯着那滴污渍看了很久，然后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俯身将它轻轻擦去。
玻璃窗外，江绯坐进一辆黑色轿车。在车子发动前，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咖啡馆。
副驾驶座上的经纪人周静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皱眉：“你认识那家店的老板？”
“大学校友。”江绯靠回座椅，闭上眼睛。
“校友？”周静敏锐地捕捉到什么，“只是校友？”
江绯没有回答。她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滑动，最后停在一张很久没打开过的照片上——那是大学话剧社的合影，角落里有个穿连帽衫的女孩，低着头，只露出半边侧脸。
照片背后，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已经有些模糊了：
“如果咖啡能找到它的糖，那我能不能找到你？”
字迹清秀，是江绯自己的笔迹。
但这句话，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车子驶入街道，将咖啡馆远远抛在后面。江绯睁开眼，从后视镜里看着那间小小的店铺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街角。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息。
“找到了。”
与此同时，杨斯年终于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她锁好店门，走上二楼——她的公寓就在咖啡馆上方。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陈旧的铁盒。她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打开它。
票根、明信片、一张偷拍的侧脸照，还有一沓没有寄出的信，最上面一封的落款日期是五年前的六月。
信纸上只有一句话，写了又划掉，划了又写，最后只剩下一个墨点：
“江绯，我——”
后面的字，终究是没能写下去。
窗外，不远处的一栋公寓楼里，某扇窗户刚刚亮起灯。
江绯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水，目光落在街对面那间已经打烊的咖啡馆。招牌上的“VON”在夜色中散发着暖黄色的光。
她喝了一口水，忽然想起那杯热拿铁的味道。
手机震动，是经纪人周静发来的消息：“明天早上六点，剧组报到。今晚早点睡，别看剧本了。”
江绯回复了一个“好”字，却没有动。她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那扇窗户的灯也熄灭了，才转身走向浴室。
水流声响起时，她轻声哼起一段旋律，是大学时某次话剧的配乐。不成调，断断续续的，像是记忆的碎片。
而一街之隔，杨斯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想起江绯今天看她的眼神，想起那声“斯年”，想起名片上那行手写的数字。
最后她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在新建联系人页面停留了很久。
最终，她输入了一个名字：
“江绯”
然后，在下方电话号码的那一栏，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键入了那串号码。
但她没有保存，只是看着那行数字在屏幕上闪烁，像夜空里犹豫的星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