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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父女对弈,裂痕初现   晨光熹 ...

  •   晨光熹微,沈府在薄雾中渐渐苏醒。
      苏晴(沈知微)躺在帐幔低垂的床上,看似仍在沉睡,实则一夜未眠。灵堂、棺材、诡异的铃声、沈巍的低语……如同冰冷的毒蛇,盘踞在她心头。
      但天亮之后,她又是那个刚刚“死而复生”、体弱多病、记忆混乱的沈家小姐。她必须演下去,在沈巍警惕而复杂的目光下,在这布满秘密的府邸中,演下去。
      春雨和秋月轻手轻脚地进来伺候她梳洗。两个丫鬟眼圈还有些红,但精神比昨日好了许多,脸上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和小心翼翼。她们的动作轻柔熟练,显然过去也是如此伺候沈知微的。
      “小姐,这是老爷吩咐小厨房特意为您熬的参苓白术粥,最是温补养胃。”春雨端上一个白瓷小碗,里面是熬得粘稠的米粥,散发着淡淡的药材清香。
      苏晴看了一眼,没动。她拿起银匙,在碗中缓缓搅动,状似无意地问:“父亲……他平日里都起这么早么?”
      秋月抢着答道:“老爷一向勤勉,每日卯时三刻必定起身,去书房处理公务,雷打不动。便是昨日小姐刚回来,老爷也只歇了晚些,今晨还是按时起身了。”
      卯时三刻……也就是清晨六点左右。昨夜灵堂相遇,大约在丑时与寅时之交(凌晨两三点)。沈巍只歇息了两三个时辰。
      是勤勉,还是因为昨夜之事,心事重重,难以安眠?
      “父亲……昨夜似乎没休息好?”苏晴舀起一勺粥,没有立刻送入口中,抬眸看向春雨,眼神清澈中带着一丝担忧。
      春雨动作顿了一下,低声道:“老爷……许是见到小姐归来,心中激荡,夜里睡得不安稳。今早奴婢送水时,见老爷眼下有些青黑,想是忧心小姐病情,也挂念江宁的夫人。”
      挂念夫人?还是挂念灵堂里的“那位”?
      苏晴垂下眼帘,小口啜着粥。味道很正,确实是上好的药材和精米熬制,没有任何异常。沈巍至少在明面上,没有立刻对她这个“女儿”下手的意思。
      “我病了这些时日,府中可有什么变化?或是……添了什么新人?”苏晴用帕子拭了拭嘴角,语气随意,仿佛只是病中无聊,想听听家常。
      秋月心直口快:“变化倒不大,老爷这次入京带的都是江宁老宅的旧人。就是……就是后头园子里,挨着西墙那边那个旧花房,老爷吩咐封起来了,不让人靠近,说是年久失修,怕有蛇虫。小姐以前在江宁最爱去花房摆弄花草,以后怕是去不得了。”
      旧花房……封起来了。
      苏晴心中冷笑。昨夜那灵堂,果然就是原来的花房改造的。沈巍的动作够快,也够谨慎。
      “是吗?”她露出些许失望的神色,但很快又掩去,轻声道,“不去便不去吧。我如今这身子,也经不起折腾。”
      正说话间,外间传来丫鬟通报:“老爷来了。”
      沈巍走了进来。他已换好一身常服,深蓝色云纹直裰,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疲惫被尽力掩去,但眼底的红血丝和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重忧虑,却瞒不过苏晴的眼睛。
      “微儿,昨夜睡得可还安稳?身子感觉如何?”沈巍在床边不远处的椅子上坐下,语气温和,目光却细细打量着女儿的脸色。
      “劳爹爹挂心,女儿睡得很好。晨起用了些粥,觉得身上松快了些。”苏晴轻声回答,微微垂着头,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姿态是十足的恭顺柔弱。
      沈巍点点头,沉吟片刻,道:“你大病初愈,记忆又有损,许多事不记得了也无妨。只是……为父需得提醒你,如今我们身在京城,不比江宁家中随意。你既是‘死而复生’,在外人眼中便有些……忌讳。若非必要,尽量在院中静养,少出府门,也少与外人接触,以免引来不必要的猜疑和闲话,对你自己,对沈家,都不好。”
      这话听起来,完全是出于对女儿的保护和对家族声誉的考虑,合情合理。
      但苏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软禁。将她圈禁在这府邸之中,减少与外界接触,也就减少了她身份暴露、或者接触到不该接触之事的可能。
      “女儿明白。”苏晴顺从地点头,抬起眼,怯怯地看向沈巍,“女儿什么都听爹爹的。只是……女儿昏沉之时,总做些光怪陆离的噩梦,梦见……梦见一些可怕的地方,还有奇怪的声音……醒来便心慌得厉害。爹爹,您说,女儿是不是真的……撞了不干净的东西?”
      她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脸色更显苍白,眼神里充满了真实的恐惧(表演出来的),恰到好处地扮演了一个被“疫病”和“死而复生”经历吓坏了的、疑神疑鬼的深闺女子。
      沈巍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语气依旧温和:“不过是病中虚弱,神魂不定所致。莫要胡思乱想。为父已请了大夫,开了安神的方子,你按时服用,好生将养,过些时日自然就好了。”
      他顿了顿,似乎想转移话题,又道:“对了,过几日,京中几位同僚家眷或许会递帖子来探望,一是贺为父乔迁,二来……恐怕也是听说了些风声。到时你若身子撑得住,便出来见一见,若撑不住,为父替你回了便是。只是需得记住,若有人问起你如何‘病愈’,只按为父教你的说——是路上被好心人所救,侥幸捡回一命,其余一概不知,明白吗?”
      这是在统一口径,也是在进一步切割她与过去的联系。
      “女儿记住了。”苏晴乖巧应下,随即又露出些许不安,“爹爹,女儿……有些怕见生人。尤其是,若她们问起女儿生病时的事……”
      “那就少见,或不见。”沈巍语气略显生硬地打断她,随即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放缓了声音,“你身子要紧。一切有为父在。”
      他看着苏晴苍白柔顺的侧脸,眼中复杂之色更浓,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起身道:“你好生歇着,为父还有些公务要处理。需要什么,只管吩咐下人。”
      “爹爹慢走。”苏晴微微欠身。
      沈巍走到门口,脚步停了停,没有回头,声音有些飘忽:“微儿……过去的事,忘了就忘了吧。有时候,忘了……反而是福气。”
      说完,他便大步离开了。
      苏晴靠在床头,看着沈巍消失的背影,指尖冰冷。
      忘了是福气?
      是啊,对一个被亲生父亲(至少名义上是)参与施以“活罪”、泡在诡异药液里、生死不明的女儿来说,忘了在棺材里挠板的绝望,忘了那刮骨蚀心的痛苦,或许是福气。
      但对沈巍来说,女儿“忘了”,意味着秘密暂时安全,意味着他这个父亲,不必面对女儿清醒的质问和仇恨。
      好一个“身不由己”的父亲。
      苏晴闭上眼,脑中飞快地梳理。
      沈巍的态度很明确:将她圈禁,淡化她“死而复生”的影响,防止她恢复记忆或接触外界。他对她有怀疑,但更倾向于将她当作一个“失忆且病弱”、比较好控制的女儿。暂时没有杀意,或者说,杀意被更复杂的情绪和某种“计划”压制了。
      那么,她的下一步,就是要在这种被“保护”的囚禁中,找到突破口。
      沈巍不让她接触外界,但外界的“探望”或许是个机会。那些同僚家眷,或许能带来一些外界的消息,尤其是关于“苏晴”或“秘阁”的。沈巍肯定会严密监控,但未必没有空子可钻。
      其次,是这沈府内部。灵堂是核心秘密之一,但那里有沈巍亲自看守,有诡异的预警风铃,不易再探。那包蚀心草和药土是关键线索,指向了南疆蛊谷。这府里,是否还有与南疆相关的人或物?沈巍身上那股同源药味,是从哪里沾染的?除了灵堂,是否还有其他配制或存放那种药液的地方?
      还有那个狗洞。沈知微一个闺阁小姐,为何会知道那里有一个被扩宽、被遮掩的狗洞?是她自己用的,还是……别人用的?那个“别人”,是谁?是否就是放置蚀心草的人?
      线索看似杂乱,但都指向沈府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春雨,”苏晴忽然轻声开口。
      “小姐,您吩咐。”春雨连忙上前。
      “我病中昏沉,许多事记不清了。我从前在江宁,可爱侍弄花草?”
      春雨点头:“小姐最爱摆弄些花花草草,尤其喜欢兰花。老爷还特意为小姐建了个小花房呢。”
      “那……我可曾养过什么特别的,不常见的花草?或是……从什么特别的人那里,得到过什么稀奇的种子、花苗?”苏晴语气带着回忆的迷茫。
      春雨和秋月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秋月道:“小姐养的都是寻常花草,兰花也是市面上常见的品种。未曾见过什么稀奇的。种子花苗,多是府里花匠采买,或是别家小姐相互赠与,并无特别的。”
      看来,沈知微的“花草”爱好,很可能只是个幌子,或者,是另一层伪装。那蚀心草,绝非“寻常花草”。
      “是吗……”苏晴露出失望的神色,随即又咳嗽了几声,显得精神不济。
      春雨忙道:“小姐累了,再歇会儿吧。药快煎好了,奴婢去看看。”
      午后,苏晴服了药,依旧卧床“静养”。她让春雨将她过去常看的几本诗集、杂记找来。春雨很快捧来几本书,纸张泛黄,边角有些磨损,确实是经常翻看的样子。
      苏晴靠在枕上,漫不经心地翻阅着。大多是些伤春悲秋的诗词,或是记录江宁风物的杂记,并无特别。但在其中一本游记的扉页夹层里,她摸到了一片干枯压扁的花瓣。
      花瓣呈暗紫色,已经枯萎,但形状特殊,像一只展翅的飞蛾。
      苏晴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认得这种花——南疆“鬼面蛾” 伴生的紫魇花,本身无毒,但其花粉是几种高级□□和控心药物的催化剂。在秘阁记载中,此物常与蚀心草一同出现。
      沈知微的书里,藏着紫魇花的花瓣。
      这绝非巧合。
      她将花瓣小心地夹回原处,继续翻看。在另一本诗词集的某一页,她发现边缘有极淡的、用指甲反复划过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一页,是李商隐的一句诗: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指甲的划痕,重重地划在“惘然”二字上,力透纸背,几乎要将纸张划破。
      惘然……
      是沈知微在迷茫什么?还是在暗示什么?
      苏晴合上书,心中疑窦更深。这个沈知微,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只是个怯懦无知、任人摆布的深闺小姐。她或许在暗中调查,或是在恐惧,或是在挣扎。这花瓣,这划痕,那狗洞,那藏起的蚀心草……都是她留下的,无声的痕迹。
      她是在向谁求救?还是……在给未来的“自己”,或者像苏晴这样的“闯入者”,留下线索?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又是一个夜晚即将来临。
      苏晴知道,她不能坐等。沈巍的“保护”是囚笼,那些无声的线索是引线。她必须在沈巍彻底掌控局面,或者在幕后“那位”失去耐心之前,找到破局的关键。
      夜深人静时,她再次换上了深色衣衫。
      今夜的目标,不是灵堂。
      而是沈巍的书房。
      那同源的药味,那“身不由己”的叹息,那幕后“那位”的阴影……或许,能在沈巍处理“公务”的地方,找到一些端倪。
      她悄然推开后窗,像昨夜一样,融入沉沉的夜色。
      而她没有发现,在她房间斜对面的屋顶阴影里,一双与她一模一样的眼睛,正饶有兴致地注视着这一切。
      “影子”把玩着手中的青铜令牌,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去吧,我亲爱的原主。去找吧,去发现吧……你会发现,真相,往往比噩梦,更加令人绝望。”
      她轻盈地跃下屋顶,如同真正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跟在了苏晴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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