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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密室血账,同舟异梦 夜色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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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沈府的书房坐落于前院与内宅交接处,离苏晴所居的后院颇有一段距离。白日里尚且戒备寻常,入夜后,只有廊下两盏气死风灯幽幽亮着,映出巡夜家丁偶尔拖长的影子。
苏晴伏在一丛茂密的竹影下,观察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巡夜家丁两刻钟一换,路线固定,步伐拖沓,显然并未将此地视为需要特别警戒之所。沈巍似乎对府内的“秘密”藏得颇有信心,至少明面上的防卫,并不森严。
但苏晴不敢掉以轻心。昨夜灵堂的诡异风铃,让她记忆犹新。这书房,恐怕也并非轻易可入之地。
她等待巡夜家丁拐过月亮门,身形如狸猫般窜出,贴着墙根阴影,无声无息地靠近书房后窗。窗户紧闭,里面一片漆黑,不闻人声。
苏晴指尖摸到窗棂缝隙,从发间取下一枚极细的乌木发簪——这是鬼手刘为她准备的数样小工具之一,尖端淬有软钢,可作探针撬拨之用。她小心地将发簪尖端探入窗栓缝隙,手腕极稳地一扭一拨。
“咔。”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窗栓松脱。
她轻轻推开一隙,侧耳倾听,确认无异,方才闪身入内,反手将窗户虚掩。
书房内弥漫着纸张、墨锭和淡淡檀香的味道。月光从窗缝漏入,勉强勾勒出室内轮廓:宽大的紫檀木书案,背后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两侧是待客的椅子和高几,陈设古朴厚重,符合沈巍四品大员的身份。
苏晴没有立刻翻动书案。她的目光首先落在书架上。如同听雪楼中一样,这里的书籍卷宗摆放整齐,但灰尘分布不均。中间几排放置公文典籍的区域,有明显经常抽取的痕迹。而最靠里侧、靠近墙角的一个书架,灰尘似乎稍厚一些。
她走到那个书架前,指尖拂过书脊。《江宁府志》、《漕运纪要》、《工部则例》……都是些枯燥的官场文书和地方志,似乎并无特别。但当她尝试轻轻向外拉动书架时,却发现书架与墙壁之间,严丝合缝,纹丝不动。
不对。这书架的位置,似乎比旁边几个书架,更贴近墙壁几分。若非有意观察,极难察觉。
苏晴蹲下身,目光在书架与地板的接缝处仔细搜寻。在书架右下角的踢脚线位置,她发现了一小片颜色略深、与其他地方因磨损而颜色变浅不同的木纹。她伸手按去,触感微凉,但似乎能按动分毫。
是机关?
她没有立刻按下。这种机关往往连着警报。她从怀中取出一小截特制的、近乎无味的安神香(同样来自鬼手刘的“馈赠”),用火折子点燃,插在书架旁的铜制笔筒里。安神香燃烧极慢,烟气淡得几乎看不见,但有扰乱心神、让人反应略迟的微弱效果,聊胜于无。
做完这些,她才小心地,再次按向那片颜色略深的木纹。
“喀啦啦……”
一阵极其轻微、仿佛机括转动的沉闷声响,从墙壁内部传来。紧接着,那个看似固定的书架,竟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了一尺左右的宽度,露出了后面一道向下的、狭窄的石阶入口!
入口内一片漆黑,只有一股熟悉的、混合了陈旧药味、血腥气、以及浓郁了数倍的檀香味道,扑面而来。这檀香味,与沈巍身上沾染的、以及沈知微房间里的,如出一辙,但更加醇厚,仿佛经年累月在此焚烧供奉。
果然另有密室!而且,这味道……恐怕才是沈巍身上药味的真正源头,也是那灵堂药液的配制或储存之处!
苏晴没有犹豫,侧身挤进入口。石阶陡峭向下,比听雪楼的密道更加潮湿阴冷。墙壁上没有任何照明,她只能摸索着,一步步向下。
走了约莫二十级台阶,脚下变为平坦的地面。前方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暗绿色的光芒,与灵堂棺材缝隙中透出的荧光极为相似,但更加集中。
借着这光芒,苏晴勉强看清,这是一个不大的地下石室。石室中央,没有棺材,却摆着一个半人高的青铜三足鼎。鼎内盛满粘稠的、暗绿色的液体,正发出幽幽荧光。液体表面,漂浮着一些干枯的、形状诡异的草药残渣,以及……几片森白的、疑似人骨碎片的东西。
刺鼻的药味和血腥腐臭,正是从这鼎中散发出来的。
鼎旁的地面上,散落着几个打开的包袱,里面露出一些晒干的草药、矿物,以及几个小瓷瓶。苏晴目光扫过,心头一震——其中几味药材,正是蚀心草和紫魇花的伴生物!还有几块颜色暗红、质地特殊的矿石,她在秘阁绝密档中见过图样,名为“血髓石”,只产于南疆蛊谷深处,是配置顶级蛊毒和施行某些邪恶血祭的必需品。
石室的一角,堆放着几个陶瓮,瓮口用油纸和泥封死,但依旧有浓烈的、带着铁锈味的腥气渗出。那是人血,而且很可能是新鲜的人血。
石室的墙壁上,钉着几块木板,上面用细小的铁钉,钉着许多泛黄的纸张。纸张大小不一,有些像是从账簿上撕下的,有些是随手记录的便笺,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显然非一时所写。
苏晴走近,就着鼎中幽光,看向那些纸张。
只看了一眼,她的血液就几乎冻结。
那不是公文,不是信函。
那是账本。
用人命和鲜血记录的账本。
“甲子年三月初七,取‘货’丙三心头血三合,辅以蚀心草、紫魇花粉、血髓石粉,入鼎炼七日,得‘初液’一升。‘影子’服后,面容趋同增一成,然神智恍惚加剧,需辅以‘定神香’(即此间浓郁檀香)。”
“甲子年五月廿一,城外乱葬岗,取新死女尸一具(年约二八),剔骨取髓,混合‘初液’及‘货’甲七之脊髓,得‘髓膏’。‘影子’颈后印记消退少许,然性情偶现暴戾,疑为残魂反噬。”
“甲子年腊月十五,‘货’乙九油尽灯枯,弃。以其残躯混合‘货’丁五之血肉(丁五反抗,已处置),加南疆‘鬼面蛾’幼虫粉末,得‘固形膏’少许。‘影子’身形已定,无溃散之虞。然‘原胚’(指灵堂棺材中之物)活性渐衰,需加大药量维持。”
“乙丑年二月初二(即约两月前,苏晴‘溺亡’前后),得‘完美原液’契机!‘钥匙’(指苏晴?)记忆抽取顺利,其血肉魂魄为绝佳引子!然‘钥匙’逃脱,下落不明,憾甚!恐生变数。‘那位’震怒,命加快‘影子’催化,必要时……可启用‘原胚’残余,行‘李代桃僵’最终术。”
“乙丑年二月廿八(即约一月前),‘影子’已可自如行动,然偶有细微破绽,需定期服用‘调和汤’(即鼎中液体稀释)。沈巍处压力日增,‘钥匙’搜寻无果,‘那位’已有不耐之色。近期需再觅‘新货’,以应不时之需。目标:城南流民巷,或……府中‘病弱’之人。”
……
一页页,一条条,触目惊心。
“货”,指的是那些被用来活体取血、剔骨取髓、最终被“弃”的活人实验体。
“影子”,就是那个顶替了她的替身。
“原胚”,是灵堂棺材里那个还在“受活罪”的存在。
“钥匙”,似乎指的就是她,苏晴。她的记忆、血肉、魂魄,是炼制所谓“完美原液”的关键“引子”!
而“那位”,高高在上,掌控一切,对沈巍施加压力,对“钥匙”的逃脱震怒。
沈巍,这个看似无奈的父亲,不仅是知情者,更是直接的执行者和记录者!他亲自在这里配制药液,记录着每一次血腥的“取材”和“炼制”,冷漠地计算着“货”的消耗和“影子”的进度。
这哪里是什么书房密室?
这分明是一个炼制邪药、戕害人命的地下工坊!是沈巍为虎作伥、犯下累累罪行的证据室!
苏晴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眩晕,她扶住冰冷的石壁,才没有倒下。指尖所触,石壁上似乎也有刻痕。
她勉强定神看去,是几行更加潦草、甚至有些凌乱颤抖的小字,刻在角落,与那些钉着的账本纸张笔迹不同,更像是在极度痛苦或恐惧中仓促划下的:
“业债缠身,永堕无间。微儿,爹对不起你……然沈家满门,系于一线……‘那位’之能,非人力可抗……但愿来世,你不复为我女……”
是沈巍的字迹。
这充满痛苦、悔恨、却又充满无力感的忏悔,与他冷静记录“取货”、“弃货”的账本笔迹,判若两人。
所以,他说的“身不由己”,或许有几分是真。他有把柄落在“那位”手中?或是沈家全族的性命被胁迫?以至于他不得不亲手将自己的女儿(如果灵堂里那个真是沈知微)变成“原胚”,又去残害其他无辜女子,炼制“影子”,追捕“钥匙”……
可这就能成为他作恶的理由吗?
苏晴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刻骨的恨意与冰冷的杀机在胸中翻腾。无论沈巍有多少苦衷,他都已经是披着人皮的恶魔。那些账本上每一个冰冷的“取货”、“弃”,都代表着一个被剥夺了一切、在极致痛苦中死去的鲜活生命。
还有那个“影子”……用无数人的血肉和灵魂堆砌出来的怪物,顶着她的脸,现在何处?在行何等阴谋?
她必须拿到这些账本!这是铁证!不仅能钉死沈巍,或许还能顺着“那位”留下的蛛丝马迹,揪出真正的幕后黑手!
苏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她快速扫视,发现钉着账本纸张的木板是可以整个取下的,只用几个木楔子卡在墙缝里。她小心地、尽可能不发出声音地将几块最重要的、记录了“影子”进度、“钥匙”作用、以及近期“那位”指示的木板取下,用早就准备好的油布包好,紧紧捆缚在身上。
鼎中的药液仍在幽幽发光,腥臭扑鼻。苏晴的目光落在那几个装着“新货”目标的便笺上——城南流民巷,或……府中‘病弱’之人。
府中病弱之人……是在暗示谁?除了她这个“沈知微”,府里还有谁?
一个不祥的预感掠过心头。
但此刻不容她细想。账本已得,必须立刻离开。
她转身,正要走向石阶,忽然——
石室入口上方,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咔哒”声。
不是机关复位的声音。是……另一种机括被触动的、更加隐蔽的声响。
苏晴全身寒毛倒竖,几乎不假思索地向旁边扑倒!
“咻!咻!咻!”
数道乌光,从石阶入口上方的墙壁缝隙中疾射而出,擦着她的衣角钉在了对面石壁上,深入寸许!是淬了毒的短弩箭!
果然有埋伏的机关!而且是在人离开时触发!
苏晴就地一滚,避开可能存在的第二波箭矢,同时手中乌木发簪脱手飞出,精准地打灭了墙角那盏她之前未曾注意的、光线极其微弱、几乎融入黑暗的小油灯。
油灯熄灭的瞬间,石室内最后一点自然光源消失,只剩下鼎中幽绿的光芒,将一切映照得如同鬼域。
几乎在同时,上方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惊呼!
“密室机关被触发了!”
“有人闯入!”
是沈巍!还有他的手下!他们来得太快了!是那安神香效果太弱,还是沈巍根本就没睡,一直关注着这里?
苏晴知道自己已无退路。石阶是唯一出口,此刻已被堵死。
她目光急速扫过石室。除了入口,没有其他通道。墙壁是坚硬的青石……
等等!
她的目光定格在那青铜鼎下方的地面上。那里因为长期放置沉重的鼎,地面石砖被压得微微下陷,边缘缝隙比别处似乎略大一些,而且……没有灰尘。鼎被移动过?还是……
她来不及多想,外面的脚步声已到入口上方。她冲向青铜鼎,用尽全身力气,双手抵住鼎身一侧,奋力一推!
鼎身极为沉重,但底部似乎有滑轨设计(为了方便倾倒药液?),竟真的被她推开了一尺左右!
鼎下,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仅容一人蜷缩通过,一股更加阴冷、带着水流和泥土气息的风,从洞中涌出。
是排水道?还是另一条密道?
“在下面!”
“抓住她!”
沈巍气急败坏的声音从石阶上传来,火光晃动,人影已出现在石阶转角。
苏晴没有任何犹豫,将油布包好的账本木板死死绑在胸前,纵身跳入了那个漆黑的洞口!
洞口不深,下面果然是一条半人高的排水暗渠,渠底是滑腻的淤泥和冰冷的污水,散发着恶臭。暗渠一头通往沈府内部深处,另一头,则指向府外的大致方向。
苏晴毫不犹豫地朝着府外的方向,在齐腰深、冰冷刺骨的污水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拼命向前趟去。
身后,洞口处传来沈巍暴怒的吼声和手下试图下来的混乱声响。但洞口狭小,他们一时无法快速追击。
暗渠曲折漫长,仿佛没有尽头。污水没到胸口,冰冷刺骨,耗尽了苏晴的体力。胸前的账本木板,更是沉重的负担。但她不敢停,脑海中全是那些账本上血淋淋的字句,和沈巍那伪善面具下狰狞的嘴脸。
不知在黑暗中挣扎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光,和更加清晰的水流声。
出口到了!
暗渠的尽头,是京城西市附近的护城河支流。出口掩藏在茂密的水生植物和乱石之下,极为隐蔽。
苏晴奋力挣出水面,扒住岸边的石头,精疲力竭地爬上岸。她浑身湿透,沾满恶臭的淤泥,在寒冷的夜风中瑟瑟发抖,狼狈不堪。但胸前紧紧绑着的油布包裹,却给了她一丝冰冷的慰藉。
她回头,望向沈府的方向。那座看似平静的府邸,此刻在她眼中,不啻于吃人的魔窟。
沈巍此刻必定在府中疯狂搜索,并派人封锁附近街道河道。她必须立刻离开,找个地方藏身,处理这些证据。
但去哪里?回鬼手刘那里?风险太大,沈巍很可能会顺着“女儿被救”的线索查到码头。
她需要一个更加隐秘、且能让她消化这些证据、理清思路的地方。
苏晴抹了把脸上的污水,辨认了一下方向。护城河支流附近,有一片荒废的前朝皇祠,年久失修,人迹罕至,是京城有名的“鬼祠”。
就去那里。
她强撑着虚软的身体,借着夜色的掩护,踉踉跄跄地朝着皇祠的方向走去。
而她没有注意到,在她身后不远处的河道阴影里,一道纤细的身影,如同水鬼般悄然浮出水面。
“影子”看着苏晴狼狈远去的背影,又望了望沈府的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抬手,抚过自己颈后——那里,在衣领遮掩下,似乎有一小块皮肤的颜色,与周围略有不同,微微凸起,像是一个……即将完成的符印。
“快了……”她低声自语,声音空灵得不带一丝人气,“‘钥匙’回来了,最后一块拼图,也该归位了。沈巍……哼,没用的老东西。”
她悄无声息地潜入水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夜风吹过空旷的护城河,只留下污水的腥臭,和远处沈府隐约传来的、气急败坏的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