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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半惊铃,暗室疑棺   夜更深 ...

  •   夜更深了,万籁俱寂。
      那撮带有腥气的泥土和几片蚀心草叶,如同冰锥,刺破了苏晴(沈知微)用病弱伪装起来的平静。沈府这潭水,比她预想的更浑,更冷。
      外间,春雨和秋月细微的呼吸声均匀绵长,已然熟睡。
      苏晴悄无声息地起身,没有点燃烛火。多日的逃亡和本能,让她在黑暗中行动自如。她换上最轻便的深色中衣,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门边侧耳倾听。
      院中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巡夜家丁偶尔模糊的脚步声。沈巍似乎并未在她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院外增派太多守卫,或许是觉得她体弱无力,或许是自信府内安全,又或许……是别有心思。
      她的目光落回床上那处藏着诡异“证物”的褥子夹层。这绝非偶然。真正的沈知微,一个据说体弱多病、深居简出的闺阁小姐,怎么会接触到南疆蛊谷的蚀心草?又为何要将这东西藏在卧榻之下?
      有两种可能。
      其一,沈知微并非表面那般简单,她自身就与某些隐秘之事有所牵连,这藏物是她的秘密。但以她“体弱、怯懦、存在感低”的描述,此可能性似乎不大。
      其二,这是有人故意放在这里,给“沈知微”看的。这个人知道她会来,知道她会探查,甚至可能知道她并非真正的沈知微。是警告?是提示?还是引诱她深入某个陷阱?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这沈府之内,至少有两方以上的势力在暗中角力,而她自己,已经成了棋盘上一颗被多方关注的棋子。
      苏晴退回床边,没有去动那证物。她需要更多信息,不能打草惊蛇。
      就在她思忖下一步该如何行动时,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铃声,顺着夜风,幽幽地飘进了她的耳朵。
      叮铃……叮铃铃……
      铃声很轻,时断时续,带着一种空灵的、非金非玉的质感,不像是寻常的风铃,倒像是……某种特制的、细小的铜铃或骨铃,在极远处被风吹动,或是被人有规律地摇晃。
      声音传来的方向,是沈府的后院深处,靠近花园偏僻角落的位置。
      苏晴对这铃声毫无印象。但在这寂静的深夜里,这突兀出现的、带着几分诡异韵律的铃声,绝非寻常。
      她没有犹豫,轻轻推开后窗。她的房间在一楼,窗外便是小小的□□院,连接着通往后花园的月洞门。身形一闪,她便如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庭院的花木阴影之中。
      循着那断断续续的铃声,苏晴在沈府复杂的亭台楼阁、假山回廊间穿梭。沈府的格局并不复杂,但深夜无人,月光又被云层遮掩,处处影影绰绰,平添几分阴森。
      铃声似乎是从后花园最深处、靠近府邸最边缘的一处独立小院传来的。那里原本似乎是花房或库房,此刻院门紧闭,门上挂着一把沉重的黄铜锁,锁上甚至落了些灰尘,像是许久无人进出。
      但苏晴的耳力告诉她,铃声确凿无疑是从里面传出的。而且,在她靠近院墙时,除了铃声,她还捕捉到一种极其微弱、几乎被铃声掩盖的声响——像是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短促,重复,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滞涩感。
      苏晴没有贸然翻墙。她绕着院墙走了一圈,在侧面一处墙根下,发现了几丛长得异常茂盛的夜来香,恰好掩住了一个狗洞。洞口不大,边缘整齐,不像是野狗刨的,倒像是被人为扩宽过,又被植物刻意遮掩。
      一个体弱的深闺小姐,自然钻不了狗洞。但现在的苏晴可以。
      她矮身,毫不费力地从狗洞钻了进去。院内荒草丛生,显然久未打理。正对着的是一间低矮的砖房,门窗紧闭,窗户被木板钉死。而那诡异的铃声和刮擦声,正是从这砖房内传出的。
      苏晴屏住呼吸,贴近砖房唯一一扇看起来稍显松动的木窗缝隙。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霉味、尘土味、以及……淡淡腐臭和浓重草药的味道,从缝隙中钻出,直冲鼻腔。
      是那个味道!地窖中药液的味道,沈巍身上沾染的药味,那泥土的腥气,虽然淡了许多,但核心的那种阴冷刺鼻的药材气息,同源同宗!
      苏晴的心沉了下去。她小心地将眼睛凑近缝隙。
      月光艰难地透过木板的缝隙,在屋内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束。借着这微弱的光,苏晴看清了屋内的情形。
      这不是花房,也不是库房。
      这是一间灵堂。
      正对门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画像,画中是一个身穿素色衣裙、眉目清秀、神情怯懦的少女——正是沈知微。只是画中的少女,眉眼间是全然不谙世事的柔弱,与苏晴刻意扮演的、眼底藏着沉静的“病弱”截然不同。
      画像前,没有牌位,没有香烛,只放着一个黑色的、没有上漆的简陋棺材。
      棺材没有盖严,露出一条缝隙。
      而那诡异的叮铃声,是从棺材上方悬挂的一串用红线穿着、由七枚古旧铜钱和几片细小兽骨组成的古怪风铃上传出的。夜风透过破损的窗纸吹入,带动风铃轻轻摇晃,发出空洞的声响。
      刮擦声,则来自棺材内部。
      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一下,又一下,缓慢,固执,仿佛棺材里的人……在挠棺材板。
      苏晴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饶是她见惯风浪,此刻也不禁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一个被宣告“病故”的沈家小姐的画像,一口放在偏僻院落、没有牌位、没有香烛的棺材,一具似乎还在发出声响的棺木,一串诡异的风铃,以及弥漫不散的、与换脸禁术相关的药味……
      这一切,都透着极度的邪性和诡异。
      难道真正的沈知微并没有死,而是被关在了这里?那外面的“影子”又是谁?沈巍知道吗?还是说……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现:难道这棺材里的,是制作“影子”失败后的“实验体”?是地窖中那些被“弃”的其中一个?
      刮擦声还在继续,不疾不徐,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仿佛在呼唤,又像是在控诉。
      苏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仔细观察那棺材。木质普通,但缝隙中似乎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暗绿色的荧光,与地窖琉璃缸中药液的光芒有几分相似。那药味也正是从缝隙中逸散出来的。
      棺材盖并未钉死,只是虚掩着,似乎可以推开。
      进,还是不进?
      里面可能是陷阱,可能是致命危险,也可能藏着至关重要的线索。
      苏晴的手,按在了腰间。那里贴身藏着鬼手刘为她准备的、沈知微可能携带的“旧物”中,有一把看似装饰、实则颇为锋利的小小银刀。
      就在这时,那诡异的铃声,忽然急促地响了几下!
      叮铃铃!叮铃铃!
      仿佛被什么惊动。
      与此同时,刮擦声戛然而止。
      灵堂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那诡异的风铃,还在夜风里无力地摇晃,发出空洞的余响。
      苏晴全身紧绷,几乎立刻就要向后撤去。但她强行压制住了本能,依旧伏在窗缝边,一动不动。
      脚步声。
      很轻,很慢,但确实在靠近。从灵堂另一侧的暗门方向传来。
      吱呀——
      暗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人影,提着一盏光线极其微弱、只能照亮脚下方寸的灯笼,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灯笼的光晕,照亮了来人的下半身——深蓝色的绸裤,一双软底布鞋,鞋面上沾着些许泥土和草屑。
      那人走到棺材前停下,灯笼被放在地上。光线有限,苏晴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弯下腰,似乎在检查棺材的缝隙。
      然后,苏晴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个刻意压低了、却依然能听出几分熟悉感的、带着浓重疲惫和……恐惧的声音。
      是沈巍。
      “唉……”他极轻地叹了口气,声音在空荡的灵堂里回荡,显得格外苍凉,“时辰……又快到了。莫怪爹爹……爹爹也是……身不由己……”
      他在对谁说话?棺材里的人?
      “快了……就快结束了……”沈巍的声音更低,几乎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棺材里的存在许诺,“等‘那位’满意了……爹就让你入土为安……再也不受这……这活罪……”
      活罪?
      苏晴的呼吸几乎停滞。棺材里的……是活物?
      沈巍说完,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更加浓烈刺鼻的药味弥漫开来。他将瓷瓶里的液体,小心地从棺材的缝隙中倒了进去。
      暗绿色的荧光,似乎亮了一瞬。
      棺材里,再次传出了声音。
      不是刮擦声。
      是液体搅动的、粘稠的咕嘟声,和一声极其轻微、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痛苦到极致的呻吟。
      那声音微弱、嘶哑,不似人声,却让苏晴瞬间想起了地窖琉璃缸中,那个无声哀求“杀了我”的“原胚”。
      沈巍倒完药液,似乎不敢久留,迅速收起瓷瓶,提起灯笼,又看了一眼棺材和那诡异的风铃,再次叹了口气,匆匆转身,从来时的暗门离开了。
      灵堂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那古怪的风铃,偶尔叮铃一声。
      苏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手心一片冷汗。
      她猜对了,又没全对。
      沈巍知情。他不仅知情,似乎还参与了这“活罪”的维持。他口中的“那位”是谁?是幕后主使吗?他做这一切,是自愿,还是被胁迫?那句“身不由己”,是真心,还是鳄鱼的眼泪?
      棺材里的,是真正的沈知微吗?还是另一个“实验体”?如果是沈知微,她为何会变成这样?那药液,是在维持她的生命,还是在延续她的痛苦?
      那串诡异的风铃,又是什么作用?预警?还是……某种仪式的组成部分?
      太多疑问,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沈府,绝不是一个简单的、迎接“失而复得”女儿的父亲府邸。这里藏着一个可怕的秘密,而她,正站在这个秘密的边缘。
      她不能现在惊动棺材里的存在,也不能让沈巍察觉她已经发现了这里。
      苏晴再次看了一眼那口在黑暗中沉默的棺材,和那串轻轻晃动的诡异风铃,然后,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从狗洞退了出去,沿着原路返回自己的房间。
      躺回床上,盖好被子,她的身体冰凉,思绪却异常清醒活跃。
      蚀心草,诡异灵堂,活棺材,沈巍的恐惧与无奈,幕后的“那位”……
      所有的碎片,开始拼凑出一个更加狰狞的轮廓。
      这不是简单的杀人灭口、李代桃僵。
      这涉及了更加阴毒、更加匪夷所思的邪术。沈知微的“病故”,恐怕是这邪术的一部分。而她这个“苏晴”,被选为“原型”,恐怕也绝非偶然。
      她的记忆,她的脸,她的身份……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值得如此大费周章,用活人炼药,用邪术换脸?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她,这个顶着“沈知微”壳子的冒牌货,将不得不继续与那个心怀鬼胎的“父亲”周旋,在遍布眼线和诡异的府邸中,寻找真相的裂痕。
      远处,第一声鸡鸣响起。
      而在沈府最高的阁楼屋顶上,一道与苏晴有着一模一样面容的黑色身影,迎风而立,静静地看着苏晴房间的窗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玩味的弧度。
      “发现了吗?我亲爱的……‘原主’。”影子低声自语,指尖一枚与苏晴那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背面划痕略有不同的青铜令牌,在微弱的晨光中,反射出幽冷的光泽。
      “游戏,才刚刚开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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